在毕尔巴鄂竞技俱乐部官方访谈节目《毕尔巴鄂会客室》(Athletic Talks)中,前毕巴功勋球员、现任西班牙国家队主帅路易斯·德拉富恩特继续与主持人加尔德尔·雷格拉和克里斯·加西亚展开深入对谈。在第二部分(中)中,德拉富恩特深情回忆了自己在名帅克莱门特麾下由边锋转型为左后卫的经过、80年代击溃皇马巴萨夺得西甲双冠王的传奇岁月、森严却充满温情的更衣室规矩、载入史册的“加巴拉”驳船百万巡游狂欢,以及远走塞维利亚与叶落归根的职业转折。以下为专访第二部分(中):

图:德拉富恩特做客毕尔巴鄂竞技官方访谈节目《毕尔巴鄂会客室》(中) 

从前锋到后卫:克莱门特的毒辣眼光,打造双冠王时代的铁血左闸

克里斯(主持人):“我们还得聊聊你步步高升的晋级阶梯。你脱下了哈罗的黑白球衣,换上了红白战袍,进驻莱萨马,在萨埃斯麾下的青年A队踢球。在梯队中表现优异的孩子会被抽调到巴斯克尼亚(Basconia)或者二队(Bilbao Athletic)。而你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就跨入了西甲一线队。给我们讲讲那段在二队磨砺、被克莱门特相中,最终迈进拥有切楚·罗霍等传奇坐镇的一线队更衣室的经历吧。”

德拉富恩特:“我最初加盟毕尔巴鄂竞技时,踢的是左边锋。在镇上大家都叫我‘小罗霍’(Rojillo),因为我的偶像正是切楚·罗霍(Txetxu Rojo)。我作为一名左边锋来到这里,当时还是西班牙青年国脚(那时青年队跨度是从15岁到18岁)。我是梯队里的头号射手,是一名相当出色的进攻球员。”

“然而,正是哈维·克莱门特(Javier Clemente)在二队执教时,把我改造成了左后卫。面对这次改行,我非但没有觉得这是阻碍、没有自怨自艾地想‘天啊,我原本可是前锋’,而是全盘接受了下来……不得不说克莱门特的眼光毒辣极了,因为如果我继续踢左边锋,恐怕后来很难踢出名堂;改踢边后卫之后,我很幸运地拥有一段美妙的职业生涯。”

“我完全没有灰心丧气、自暴自弃,我所做的唯有继续埋头苦干:努力学习新位置的要求,时刻保持全神贯注,认真揣摩不同位置和每位教练的战术需求,然后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我认为这是消除疑虑的唯一良方——当你感到迷茫困惑时,别抱怨,继续埋头干就对了。”

图:德拉富恩特在比赛中

80年代的双冠伟业:时隔27年的奇迹,抗衡超级豪门的逆天金杯

加尔德尔(主持人):“然后便迎来了夺冠的辉煌!不久前当夺冠庆典驳船(La Gabarra)再次巡游内维翁河时,一位长辈对我感叹:‘80年代那支冠军球队所取得的成就,简直不可思议!’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往往只记得‘他们是冠军’,但当年那支青年军的夺冠,在当时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奇迹与冷门,对吧?!”

德拉富恩特:“当然!要知道,在82-83赛季我们夺得西甲冠军之前,俱乐部已经整整27年没有品尝过西甲冠军的滋味了。正是哈维·克莱门特将‘我们能成为冠军’的信念深深植入了全队的脑海。老实说,在赛季刚打响时,我们球员自己压根没敢往争冠上去想,毕竟球队在此前两个赛季还经历过低谷与挣扎。但克莱门特一上任就断言:‘这支球队将成为西甲冠军。’”

“今天我有时能从自己身上看到克莱门特的影子,因为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彻底摸清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底细——他在梯队就带过我们,深知这帮年轻人的潜能。就像我现在带国家队一样,源于我对自己手中的这批球员了如指掌。他坚信我们能赢。”

“在那个年代夺冠……要知道,在任何时代夺冠都难如登天,但在那个时期击败皇家马德里、巴塞罗那,击败当时的马德里竞技、塞维利亚等豪华之师,其含金量堪称逆天。紧接着第二年我们卫冕西甲冠军、斩获国王杯荣膺双冠王,拿下西班牙超级杯,随后还打进另一届国王杯决赛……这一切不可思议。如今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在当年那个外援已经大量涌入西甲的时代,俱乐部要完全依靠本土班底与资本雄厚的超级豪门抗衡,难度比以往没有外援的年代大得多。正因如此,当年那批球员所创造的历史功绩才显得尤为崇高与厚重。”

视频:德拉富恩特比赛视频

传奇更衣室的森严规矩:老大哥先坐方敢挂衣服,尊师重道不可丢

克里斯:“当时更衣室的氛围是怎样的呢?更衣室里坐着伊里瓦尔(José Ángel Iribar)、戈伊科切亚(Andoni Goikoetxea)等传奇。在这些红白传奇身旁生活与训练到底是怎样的体验?”

德拉富恩特:“当年青训梯队与一线队之间的纽带极其紧密鲜活。一线队训练常需要人手,随时会从青年队抽调几名球员上去陪练。而且一线队老大哥们在莱萨马碰见我们,都是很自然地打招呼,毫无架子与距离感,绝不像现在的职业足坛那样壁垒森严。走廊里随时碰面上前寒暄,这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让年轻球员在正式升入一线队时能够迅速融入。”

“但与此同时,有一个核心准则必须强调:我自幼便将俱乐部的历史英雄奉若神明,萨拉(Telmo Zarra)、加因萨、伊里瓦尔(‘El Chopo’)、罗霍……走进更衣室面对这些偶像时,除了如梦似幻的敬仰,更关键的是绝对的尊重、纪律与严谨。当年年轻球员一进一线队更衣室,绝不能擅自找位子坐下,你必须等所有老队员都坐定后,如果角落里还有空着的挂钩,你才能把衣服挂上去;如果没有空位,你就只能老老实实把装备放在地上的角落里,绝不敢占用任何一位老队员的位置。当年新秀与老将之间的长幼尊卑界限极为分明。”

“如今这种对前辈的敬畏不仅在球场上,在社会上也逐渐淡薄了,这让我深感遗憾。我认为对年长者、对经验丰富前辈的尊重规矩永远不能丢。在那个时代我们时刻恪守这一底线,而如今在我执教年轻人的过程中,有时会痛心地发现这种敬畏心被淡忘了。”

与皇家社会的宿命恩怨:球场上的死敌与私下里的兄弟连

克里斯:“在你们夺冠之前,皇家社会队(Real Sociedad)刚刚完成了西甲两连冠。据我们所知,你们这批毕尔巴鄂竞技的夺冠功臣,与皇家社会当年那批成员私交极好,前不久你们两队的老友还聚在一起聚餐了吧?”

德拉富恩特:“是的。皇家社会在80-81和81-82赛季连夺西甲冠军,紧接着我们两度夺冠(82-83与83-84赛季),巴斯克双雄连续包揽了四届联赛冠军。那真是一段激烈而艰苦的岁月。在皇家社会夺得第二座联赛冠军时,最后一轮他们正是在阿托查主场对阵我们,最终他们2-1赢了我们登顶。”

“而仅仅两年之后,在我们夺得第二座联赛冠军的最后一轮比赛中,历史重演却角色对调:我们在圣马梅斯主场迎战皇家社会,这一次换成我们必须赢球才能夺冠!”

加尔德尔(插话):“乌拉尔德(Pedro Uralde)先打进一球!”

德拉富恩特:“对,乌拉尔德进球了!后来乌拉尔德开玩笑说,当时全场数万名球迷,唯一庆祝他那个进球的只有他母亲一人(笑)。这就是足球的宿命轮回。赛后虽然经历过火药味十足的紧绷期,但随后两队在役球员经常自发约在格塔里亚(Getaria)共进晚餐。退役后,我们在潘普洛纳组织聚餐,汇聚了我们那个年代在西甲踢球的毕尔巴鄂竞技、皇家社会、奥萨苏纳和阿拉维斯队的球员们,两帮老对手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视频:乌拉尔德对阵皇家社会的进球

80年代的硬核“赛后恢复”:高胆固醇煎蛋卷,无坚不摧的集体灵魂

克里斯:“当年在克莱门特执教下,更衣室到底是什么样的?现在的男女球员们结束训练后会把腿抬高做理疗、骑动感单车;但你们当年的‘恢复训练’非常硬核吧?全是满满的高胆固醇……”

德拉富恩特:“一点没错,而且效果好极了!出色的个人能力固然有助于达成某些具体目标,但任何重大历史荣誉的斩获,毫无疑问都只能依靠整个团队去实现。我们当年的私交极深,在场外我们是真正过命的兄弟,比如乌尔图比、恩迪卡(Endika)、萨利纳斯兄弟(Julio & Patxi Salinas)……我们是真正的铁哥们!”

“每次在莱萨马结束训练后……要是现在的体能营养师托斯卡纳(Toskana)听到我讲这个,肯定会目瞪口呆地说:‘这老头……天啊!’(大笑)。每次训练一结束,我们所有人都会约在食堂(Jantoki)聚餐,围坐在一起尽情大快朵颐。大盘大盘的西班牙土豆煎蛋卷、油炸青椒……我们在回各自家吃饭前,就已经在食堂快把自己撑饱了;对于我们这帮独自在异乡租房生活的单身汉而言,正好在食堂蹭顿大餐,回宿舍就不用自己掏钱做饭了!(笑)大家日复一日黏在一起,情同手足。在场下我们是形影不离的挚友,这在足球世界里是一股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

加尔德尔:“你觉得毕尔巴鄂竞技这种独特的更衣室纽带,是唯独在这里格外深刻,还是在其他俱乐部也能见到?”

德拉富恩特:“我认为,毕尔巴鄂竞技在足坛开创了独树一帜的流派。全球化让各地职业球队的训练和架构变得标准化。但是,毕尔巴鄂竞技更衣室里的那份情感纽带,确实依然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因为这里的绝大多数球员,都是在同一个青训熔炉里从小一起摸爬滚打长大的,从童年起携手跨入职业一线队;这与那些每年更衣室进进出出、不停更换外援的环境有着本质区别。青训底蕴、悠久历史、归属感,以及圣马梅斯球场和莱萨马的血脉,正是我们最核心的优势。”

加尔德尔:“是不是也因为所有与毕尔巴鄂竞技产生联系的人,骨子里都依然是‘某某家的小孩’?伊里瓦尔就经常当面叫我:‘你是巴勃罗的孙子。’这种‘永远接地气、莫忘本’的处事态度深刻浸润了俱乐部。”

德拉富恩特:“大家知根知底、彼此熟识。世代相传的红白世家让这份认同感生生不息。毕尔巴鄂竞技最根本的灵魂火种,是祖辈们亲手点燃并缔造的。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份世代相传的血脉更为崇高:这份融入骨髓的情感归宿,以及所有毕尔巴鄂竞技人对这支球队纯粹而深沉的爱。”

图:毕尔巴鄂竞技双冠王成员在40年后参加国王杯夺冠庆典

百万狂欢的驳船巡游(La Gabarra):海岛滞留与跳水庆典

克里斯:“夺冠驳船巡游(La Gabarra)对于你来说注定是一段特殊的岁月,当年的万人狂欢盛况是怎样的?”

德拉富恩特:“很遗憾2024年那次驳船巡游我因西班牙足协公务出访没能到现场,但我看完了所有直播,当年和我一起踢球的老战友们也站在了主巡游驳船上护航!那一刻所有的历史记忆全被唤醒了。”

“1983年我们赢得第一座西甲冠军时,那个年代既没有社交媒体,事前也压根没有任何预案。我们在最后一轮客场5-1大胜拉斯帕尔马斯锁定冠军。那天晚上全队直接滞留在拉斯帕尔马斯住了一晚,第二天飞到马德里又住了一晚,好让后方有时间筹办庆典,夺冠整整两天后才回到比斯开。1983年巡游那天,超过一百万人自发涌向内维翁河两岸和市区!

没有任何网络号召,全凭一股最纯粹、最自发的狂喜与激情,不仅全比斯开省万人空巷,周边省份的球迷也潮水般涌来。”

“而且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狂欢都没停过!经常有人问我:‘你们那个时代讲究健康饮食吗?’我回答:‘开什么玩笑!(笑)周日比赛前的周五午餐,我们照样大嚼一整盘炖豆子、一份带烤青椒的战斧牛排,吃饱喝足周日直接上场拼杀!’整整一个星期,全城百姓天天载歌载舞。”

加尔德尔:“看到2024年的夺冠球员巡游时也穿起了你们当年那件经典的红白细条纹短袖衬衫,真是奇妙的传承……”

德拉富恩特:“穿统一的条纹衬衫其实是第二年(1984年卫冕)的事了。第一年夺冠那晚我们在拉斯帕尔马斯庆祝,全队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跳进海里/泳池狂欢,那身衣服半干不湿地一直穿回了毕尔巴鄂(笑)。那次巡游大家穿得像刚从海滩度假回来一样。第二年我们吸取了教训,提前统一定制了红白条纹衬衫,想着这次一定要穿得体面精神一些(笑)。最动人的是看到沿途乡亲们泪流满面的神情,全队挤在一辆大卡车的敞篷车斗里穿过一个又一个村镇,那是终生难忘的美妙回忆。”

图:双冠王驳船游行盛况

视频:德拉富恩特在夺冠游行的驳船上

塞维利亚岁月与叶落归根:在海因克斯手下顿悟,坦然告别绿茵场

克里斯:“当你结束第一段毕尔巴鄂竞技生涯、远走塞维利亚时,这算不算是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德拉富恩特:“是的,当时恰逢西班牙足坛正式废除‘球员优先续约保留权’(derecho de retención)。老实说我从未主动想过要离开毕巴。但随着保留权废除,26岁的我接到了多份外界丰厚的报价。在那个没有经纪人的年代,球员必须单枪匹马面对俱乐部高层当面博弈,很容易闹得剑拔弩张。在那个节骨眼上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续约过程要闹得这么痛苦不快,不如好聚好散,我需要换换空气了。于是我决定前往塞维利亚。”

“我从未为这个决定后悔过。在塞维利亚拼搏的四年,让我成长为一名更优秀的技术型球员,也塑造成熟了我的人格。回过头来看,如果当年没有离开,或许我后来就很难以成熟老将的身份重返毕巴。那次命运的短暂离别十分恰当,让我们各自奔波一段之后又得以再次重逢。”

加尔德尔:“回归时球队正值新老交替阵痛期,你在名帅海因克斯麾下担任老将角色,面对大起大落你似乎从未迷失定力?”

德拉富恩特:“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修行,就是始终保持心态的平衡(equilibrio)。胜利时我绝不盲目狂妄,失利时我也绝不痛不欲生,永远保持冷静与平和。我和阿亚尔萨(Andoni

Ayarza)在困难时期重返毕巴,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给年轻后辈保驾护航。那段时间我很荣幸先后师从萨埃斯、阿兰古伦(Txutxi Aranguren)以及海因克斯。”

“在海因克斯手下虽然我出场时间很少,但他自始至终对我展现出最崇高的职业敬意,深信老将对年轻更衣室的价值,他是一位真正的足坛绅士,直到今天我们依然保持着联系。赛季末海因克斯甚至主动询问我是否愿意继续留队。但我当时骨子里依然对踢球充满渴望,于是前往阿拉维斯踢完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在那里我彻底顿悟了:不是我主动离开了足球,而是足球的自然规律向我挥手作别了。”

图:德拉富恩特重返毕尔巴鄂竞技后,与海因克斯,巴尔韦德在训练场上

(第二部分完,敬请期待第三部分[下]:德拉富恩特揭秘心目中的毕尔巴鄂竞技历史最佳十一人阵容与执教国家队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