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Guardian,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6月8日,作者William Ralston。

导语:执法世界杯是每位裁判的梦想,选拔周期里的一次错误就可能让其丢掉此生仅一次的机会。进入正赛后的压力更加巨大,全世界的目光聚焦于你,甚至在某场比赛的三十年后,你还是会被人问起:你就是那个把贝克汉姆罚下的裁判?

埃尔法思带着孩子们在德克萨斯州家附近的公园里玩耍,突然,他收到了一条信息:“恭喜!” 接着他拥抱了妻子。国际足联选中他执法世界杯比赛,这将是他第二次执法世界杯,他如释重负,倍感自豪,他说:“执法世界杯是每位裁判的梦想,但能连续执法两届世界杯意味着你已经保持了八年多的稳定表现。”

对于裁判来说,世界杯是巅峰赛事,这项赛事每4年举办一次,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入选。前瑞士裁判乌尔斯-迈尔说:“首先你必须是本国最优秀的裁判,即便如此,你也未必能被选中。”

国际足联可能会选择两名来自少数几个国家的裁判,但在其他地方,即使是最优秀的裁判也可能落选。欧足联选择德国裁判希伯特执法本赛季的的欧冠决赛——这是欧洲足坛最重要的俱乐部赛事,但国际足联却没有选择他,选择了他的同胞费利克斯-茨瓦耶执法世界杯。

世界杯开始之前,国际足联的指导员会列出候选裁判名单并密切关注他们的表现,在国际足联的比赛中,前裁判会在看台上观看他们的表现并提交报告;在其他比赛中,指导员则会远程观看。

国际足联裁判主管科里纳在现场观看了安东尼-泰勒的执法表现后,曾给后者发信息鼓励他改进跑位。首位执法男足世界杯淘汰赛的女性裁判凯瑟琳-内斯比特回忆说,几个月前,国际足联教练员曾向她询问过她在美职联比赛中做出的一些判罚。

2022年世界杯,塞内加尔对阵英格兰,内斯比特担任助理裁判

一次失误就可能让你失去世界杯的参赛资格,2010年世界杯之前,汤姆-赫宁-厄夫雷博是欧洲最优秀的裁判之一。但在2009年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切尔西对阵巴萨的比赛中,他至少漏判了一个明显的点球,这让他与世界杯失之交臂。

何塞-桑切斯原本有望代表西班牙执法2026年世界杯,但他一系列不稳定的表现最终让他的同胞亚历杭德罗-埃尔南德斯取而代之。

错失机会之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2025年6月,我在那不勒斯他家附近的海滩上采访了意甲裁判圭达,他当时正努力从腿筋伤势中恢复,他告诉我,害怕错过世界杯已经影响了他的心理健康:“如果我不能在意大利或欧冠执法,我就不会被选中。”

国际足联最终还是把他排除在外,到下一届世界杯时,他将年近50,他担心自己年纪太大了,他说:“厄夫雷博就是这种情况,那种痛苦至今仍在,机会总是如此渺茫。”

在选拔周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埃尔法思都怀疑自己能否收到入围世界杯的通知。2024年美洲杯期间,他遭遇了严重的膝伤,一年后,在接受两次手术后,他重返赛场。

在考虑世界杯之前,他必须先通过国际足联的体能测试。要成为国际裁判,裁判员必须完成40次75米的计时冲刺,中间只有18秒的恢复时间,还要接受敏捷性、速度和力量方面的额外测试。

美国足协的一名认证代表飞往德克萨斯州监督这次测试,埃尔法思的助理裁判们也一同前往。如果他没通过,他们也将无缘世界杯,因为裁判和他们的助理裁判都是作为一个团队选拔的。

埃尔法思通过了考核,但仍需再次证明自己。比赛和训练结束后,他会将训练设备中的GPS追踪数据上传到国际足联监控的应用程序。他说:“他们知道我每一次加速和减速”,他还分享了自己的睡眠和恢复数据。

埃尔法思参加2026年世界杯裁判员培训课

2025年12月,国际足联从北美裁判候选名单中剔除了3名候选人,埃尔法思幸存下来,并受邀前往里约热内卢参加赛前最终选拔研讨会,候选人在会上接受了进一步的评估。

一位运动科学家测量了他们在模拟压力下的身体反应,追踪了他们的心率和呼吸,他们还观看了可能判罚点球的录像片段。

一位医生检查了埃尔法思的膝盖稳定性,他说:“随着世界杯的临近,我们受到的关注程度远超人们的想象。”

几个月来,手机的每一次提示音都让他焦虑不已,终于,那天早上,国际足联的公告来了。很快,来自世界各地朋友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埃尔法思几乎来不及回复。

他是美职联的顶级裁判之一,日程安排极其紧凑,从东京奥运会到2022年世界杯,他都曾执法,并在世界杯决赛中担任第四官员。

如今,难得的休息日,他原本答应孩子们要全心全意地陪伴他们:“我告诉他们我不会玩手机,结果我却一直在看手机,他们把我骂了一顿!”

迈尔说,与比赛期间身临其境的压力相比,选拔期间的焦虑简直不值一提,你执法的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而是一段历史。

1998年法国世界杯,迈尔执法了美国对阵伊朗的比赛,这是自1979年伊朗革命和人质危机以来两队的首次交锋。按照礼仪,伊朗球员应该主动上前与美国队握手。

但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禁止了这一举动——于是美国队主动上前,开球前,两队球员合影留念。迈尔回忆道:“那真是太令人激动了,我当时热泪盈眶,仅仅为了那短短的瞬间,当裁判就值了。”

1998年世界杯,美国队和伊朗队的球员赛前合影

九天后,阿根廷在八分之一决赛中对阵英格兰,时任主裁判金-米尔顿-尼尔森回忆起赛前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气氛源于人们对马岛战争的回忆以及马拉多纳“上帝之手”进球等争议时刻。

这种历史包袱甚至会让显而易见的判罚也变得难以做出,裁判们深知,他们的判罚将决定自己的职业生涯,在那场比赛中,尼尔森将贝克汉姆罚下,因为后者踢了西蒙尼。

尼尔森说,这显然是一张红牌,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告诉我,他当时完全沉浸于自己的经验之中:“我知道我不能因为他是贝克汉姆,而且是在世界杯上,就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

将近30年后,人们仍然会问尼尔森同样的问题:

“你就是那个把贝克汉姆罚下场的裁判吗?”

1998年世界杯,尼尔森将贝克汉姆罚出场

并非每场世界杯比赛都具有如此重要的政治意义,但这种压力却鲜有缓解。正如埃尔法思所解释的那样:“不看足球的人也会看世界杯。”

达伦-坎恩在英超担任助理裁判579场后,于2025年退休,作为霍华德-韦伯裁判团队的一员,他曾执法过两届世界杯:2014年巴西世界杯和2010年南非世界杯,并在2010年南非世界杯决赛中担任裁判,他说:“这是四年辛勤工作和牺牲的结晶,而且你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

误判令人痛苦,但正确的判罚则令人欣喜若狂。在南非,坎恩执法了巴西对阵智利的八分之一决赛。前一天,在英格兰负于德国的比赛中,豪尔赫-拉里翁达的助理裁判未能确认兰帕德的进球越过门线,而在阿根廷对阵墨西哥的比赛中,罗伯托-罗塞蒂的助理裁判则判罚了特维斯明显越位的进球有效。

赛前,国际足联高层发出严厉警告:“绝不能再犯任何错误”。巴西1-0领先时,卡卡将球传给法比亚诺,后者晃过门将破门得分,智利后卫示意对方越位,但坎恩没有举旗,赛后回看,法比亚诺确实没有越位,坎恩眼含热泪:“那是那种美妙的时刻,我知道我的判罚是正确的。”

温契奇表示,即使是看似例行的比赛,也会给裁判带来巨大的压力:“因为背后有国旗在支撑,所以比赛的情绪更加激动人心”。2024年,他执法了欧冠决赛——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他2022年世界杯的首秀:夺冠热门阿根廷对阵沙特。

沙特队在下半场开局阶段取得领先,他们觉得自己有机会爆冷取胜,于是展开了疯狂的防守,每一次铲球都引来阵阵欢呼,这给了温契奇极大的压力。阿根廷队也加强了攻势,将温契奇逼到了极限,他说:“所有球员都拼尽全力,所以作为裁判,你也必须全力以赴”。

随着终场哨声临近,温契奇感到双腿沉重,头脑昏沉,但他努力保持冷静,他说:“当周围的一切都如此混乱时,最大的挑战就是保持冷静和可信度”,当时沙特门将与队友相撞,导致对方昏迷,温契奇错过了这个时刻,他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压力过大才导致了这次失误。

内斯比特的经验是,世界杯的激烈程度会提升他在场上的感知能力:“你甚至能在传球发生前就预判到它”,埃尔法思对此表示赞同。

埃尔法强调了另一个挑战:管理来自截然不同文化背景的球员:“和日本球员的沟通方式与和喀麦隆球员的沟通方式截然不同,如果你不做出调整,就会遇到问题。”

埃尔法思觉得赛前几个小时心理上最难熬,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失误都会浮现出来。2022年世界杯他执法的第一场比赛是葡萄牙对阵加纳,赛前他绕场一周。

球迷们举着C罗的球衣,他感觉胃部一阵紧缩,他说:“我记得当时一切都被放大了,每个工作人员,每个标志,每个瞬间……感觉生活节奏都慢了下来,规模也更大了”,直到第一声哨响,他才平静下来。“场上只有22名球员——我知道。”

比赛结束后的几个小时也同样难熬,葡萄牙战胜加纳后,加纳主教练奥托-阿多称埃尔法思判给C罗的点球是“一份特别的礼物”,这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家人把新闻截图发给了埃尔法思。尽管视频助理裁判确认了判罚,他仍然感到焦虑。

后来,加纳球迷在领英上对他进行嘲讽,他所在软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问他是否需要起诉对方,埃尔法思安慰他说,这是世界杯裁判工作的一部分,“小事也会变成大事,”他说。

加纳球员向埃尔法思表达不满

对大多数裁判来说,比赛之间的空档期是最难熬的,迈尔回忆说,气氛“几乎像是在庆祝”。内斯比特说:“我们都一起经历了这个过程,所以我们之间有一种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理解的纽带。”

但随着小组赛接近尾声,情况发生了变化,裁判们开始相互竞争,训练和比赛表现最佳的裁判才能获得淘汰赛阶段的执法机会,其余的则会被淘汰。内斯比特说:“如果你没有全力以赴,这一点会被人注意到。”

埃尔法思说:“小组赛最后一轮是最难熬的,一场糟糕的比赛就可能让你彻底出局。”

但即使是正确的判罚也可能让你直接拿到一张回家的机票,在2022年世界杯,乌拉圭小组赛最后一场对阵加纳的比赛中,希伯特拒绝了卡瓦尼在比赛尾声阶段的点球申诉,而这个点球很可能足以让乌拉圭晋级。

最终,乌拉圭被淘汰出局,国际足联虽然支持希伯特的判罚,但还是将他遣送回国,因为让他继续执法只会延长争议。

在卡塔尔执法的第二场比赛结束后,温契奇收到了国际足联发来的邮件,里面有他回国的机票信息。他不禁怀疑阿根廷对阵沙特的混乱局面是否影响了他的征程,他说:“谁也说不准,但如果你总是想着这些,只会让自己崩溃。”

埃尔法思说,对裁判来说,世界杯本身就像“三阶段的锦标赛”。第二阶段锦标赛在小组赛结束后开始:八分之一和四分之一决赛,到了这个时候,酒店走廊已经安静了下来,晚餐时间也变得冷清。被困在球队酒店,远离家人,他们开始感到孤独。

内斯比特解释说,裁判们会在首场比赛前几周抵达赛场进行适应,唯一能放松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房间:“只要你踏入其他任何地方,就必须时刻保持警觉”。坎恩回忆起那些与他关系密切的裁判被遣送回家时的痛苦:“这太令人心碎了。”

埃尔法思说,有很多时间可以反复思考那些有争议的判罚,就像他之前对C罗判罚的那个点球那样。要想表现出色,世界杯裁判必须在场上和场下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意味着既要避免因成功而得意忘形,也要避免陷入情绪低谷。

在埃尔法思执法的下一场比赛中,喀麦隆球员阿布巴卡尔在攻入制胜球后兴奋地脱下球衣庆祝,埃尔法思面带微笑地走过去,与他握手,然后向他出示了第二张黄牌,接着又出示了红牌。

球迷和评论员都称赞埃尔法思对这一幕的处理,之后,酒店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拦住他,笑着告诉他,他的举动已经火遍网络,他说:“我成了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裁判。”

比赛间隙,裁判们会进行细致的准备。但除非他们找到放松的方法,否则高强度的工作会让他们不堪重负。“如果满脑子都是足球,你会疯掉的,”埃尔法思说道。

1998年法国世界杯期间,裁判被禁止进入巴黎,但迈尔偷偷溜出去在街上闲逛,他说:“有些裁判能挺过来,有些裁判在这段时间里精神状态很差”。

坎恩说,英格兰裁判的情况并非如此,为了放松,他们看了彼得-凯的《凤凰之夜》,还玩了詹姆斯-邦德主题的扑克牌游戏。

埃尔法思称赛程后半程为“梦想”阶段:半决赛和决赛:“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都将是你职业生涯的巅峰”,并非所有裁判都能再次执法,一些裁判将担任第四官员,另一些则作为替补。

国际足联避免指派裁判执法涉及本国的比赛,因此他们为决赛保留了多个选择。

这个阶段被选中的裁判通常会在所有裁判面前一起宣布,这令人紧张,每个人都希望听到自己的名字,没听到自己名字的人会鼓掌,但也可能很沮丧。

每个裁判都期盼着能执法决赛,安东尼-泰勒在卡塔尔世界杯期间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他想象着执法决赛的场景,当时英格兰队输给了法国队,他执法之路畅通无阻。

当他没被指派执法半决赛时,他的兴奋之情更是与日俱增。然而,当阿根廷晋级决赛后,科里纳却告诉泰勒,由于马岛战争的历史渊源,他不能执法决赛,他的梦想就此破灭。

迈尔叹了口气:“这里面牵涉到太多政治因素”,他说他能理解泰勒的痛苦,在1998年法国世界杯上,他原本以为决赛是属于他的,他发挥出色,但最终却让摩洛哥裁判执法。他说:“我很生气,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坎恩认为,学会不去想可能的任命是最难掌握也是最重要的技能之一,他从不关注即将到来的比赛,所以也从不考虑自己是否合适。

直到2010年世界杯决赛之后,他才开始回顾球队的征程,他回顾了没有判法比亚诺越位的决定:“如果我当时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们早就搭上下一班飞机回家了。”

2010年7月10日,坎恩走进了约翰内斯堡的足球城体育场,世界杯奖杯矗立在基座上,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回忆道:“闪光灯照在这座我见过的最闪亮的金杯上,我忍不住分神了几秒钟,2010年世界杯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六周。”

但执法决赛并不意味着旅程就此结束,对于那些走到最后的人来说,还有第四阶段。尼尔森说,他最美好的回忆并非比赛本身,而是2002年世界杯半决赛之后的那几天,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比赛可以吹了,他说:“我们每天晚上都和尊尼获加先生一起度过。”

2023年,内斯比特执法了女足世界杯决赛。赛后,她回忆说,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难以言喻:“你感觉自己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实际上却筋疲力尽”。

当疲惫感消退后,世界杯的选拔周期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