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德比，不只是一场战争_懂球帝

在英格兰，玫瑰也会长出仇恨的刺。

2026年10月18日，第116次玫瑰德比落幕，利兹联在主场1-1与曼联握手言和，双方赛后都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对于这两支球队而言，击败彼此的信念，早已融入一个多世纪的爱恨情仇。

即使两队曾远隔不同级别的联赛，只要再次相遇，那些旧事便会随着看台上的歌声一同归来。

多年以后，我仍在乎你

在利兹联的埃兰路球场，对曼联的敌意并不总需要曼联在场。无论在哪个比赛日、无论对手是谁，“We hate Man United（我们讨厌曼联）”这句直抒胸臆的歌声总会被某个利兹球迷唱响。

而在“英格兰脊梁”奔宁山脉的另一侧，曼彻斯特的小酒馆里，红魔粉丝对利兹人也并不宽容。倘若你无意中暴露了自己支持利兹联，那位刚才还和你谈笑的曼联球迷，就会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提醒你，最好别在这里提起这件事。

曼彻斯特联队与利兹联队直接交锋的那些比赛，我们会赋予它一个浪漫的名字——玫瑰德比。然而，那场赋予德比名字的王朝战争已经是五个世纪前的历史，工业时代的血泪纠葛也已是两百余年之前的往事了，就连每个赛季两次的相逢，都一度成为遥远的奢望。两座城市与两支球队改变了如此之多，唯独提起对方时，人们的语气依然熟悉。

究竟是什么，让一场久别后的比赛仍像旧账未清，也让我们从一句历经岁月的“我们讨厌你”中，听出了“我们从未忘记你”的弦外之音？

山脉的两侧，开不出同样颜色的玫瑰

“玫瑰德比”这一名字的直接来源是历史上的“玫瑰战争”。在15世纪的英格兰，约克与兰开斯特两大家族围绕王位展开争夺，后世用白玫瑰与红玫瑰分别指代双方。最终，兰开斯特阵营的亨利-都铎击败约克家族的理查三世、成为亨利七世后，又迎娶约克的伊丽莎白，红白两色被合并为都铎玫瑰，成为两个家族结合的象征。

时至今日，曼彻斯特历史上所在的兰开夏郡和利兹所在的历史郡约克郡，仍分别使用红玫瑰和白玫瑰作为各自的象征。

但真实的历史要比鲜明的红白对立更加复杂，白玫瑰确实是约克家族使用过的徽记之一，但红玫瑰作为兰开斯特王室象征的使用，要到亨利七世时期才出现；“玫瑰战争”这个名字，也是在战争之后才形成的。此外，约克博物馆的“约克历史”项目特别指出，约克家族的主要根据地实际上在英格兰南部及威尔士，而约克郡的一些重要地主却支持兰开斯特家族。

若要寻找更接近现代足球出现的年代的背景，还需要把目光投向工厂与织机。利兹因传统的毛纺织业闻名，曼彻斯特则在棉纺织工业及其贸易网络中迅速壮大，成为人们所说的“棉都”。

早在18世纪初，包括约克郡西区在内的毛纺地区就曾向议会递交请愿书，抱怨棉织品竞争威胁就业，要求保护传统毛纺业。随之而来的限制措施，又触及兰开夏等新兴棉纺地区的利益。此后，随着机械化使棉织品得以更快、更便宜地生产，两种产业之间的竞争也愈加激烈，双方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

然而，王朝战争和工业竞争这些理由固然为球队及其所属地域间的对立提供了历史背景，却似乎还不足以解释，为何在众多英格兰俱乐部中，偏偏是曼联与利兹联形成了如此鲜明且持久的宿敌关系。要理解这份敌意如何在足球场上扎根，还需要寻找更为直接和具体的原因。

于是，时间需要再向前走，直到1965年。利兹联官方回顾两队历史时，也将那一年的足总杯半决赛视为这场跨奔宁山脉竞争的重要起点。故事中的主角不再是争夺王位的贵族，而是巴斯比、雷维，以及那些同样不愿让出顶峰的球员。

当我重建时，你恰好崛起

1965年，距离重创了曼联队的慕尼黑空难已经过去了七年。巴斯比重新组建的曼联，正在一步步重返英格兰足球的顶峰。1963年，他们以3比1击败莱斯特城，赢得足总杯；一年后，又在联赛中获得亚军。博比-查尔顿、丹尼斯-劳与乔治-贝斯特组成的攻击线逐渐成形，这支历经磨难的球队又具备了向联赛冠军发起挑战的实力。

而彼时的利兹联，在“队史最伟大的主帅”雷维的带领下，也迎来了崛起。雷维1961年接手球队时，利兹联还是一支在乙级联赛挣扎的球队。此后，雷维围绕博比-柯林斯、杰克-查尔顿与年轻的比利-布伦纳搭建阵容，诺曼-亨特、保罗-里尼等球员逐渐成为骨干，约翰尼-贾尔斯也在1963年从曼联加盟。雷维效仿皇家马德里，将球队主场球衣改为全白色，强调高强度体能、严明纪律以及家庭般的更衣室氛围。由于球风强悍、对抗硬朗，当时媒体曾送给他们“肮脏利兹”（Dirty Leeds）的标签。1964年，利兹联以乙级冠军身份升级，随即在重返顶级联赛的第一个赛季就进入了争冠行列。

此时的曼联，希望用一座联赛冠军宣告球队从地狱中归来；而利兹联，则拥有冲击队史全新高度的绝佳机会。

联赛积分榜上的争夺尚未分出高下，足总杯的战火又将双方推向了正面交锋。

联赛积分榜上两队你追我赶，足总杯中双方也迎来了正面交锋。那个赛季，曼联与利兹联在足总杯半决赛中狭路相逢。1965年3月27日，双方在希尔斯堡展开足总杯半决赛。比赛最终以0比0结束，场面却远不像比分那样平静：利兹联的杰克-查尔顿与曼联的丹尼斯-劳在场上挥拳相向，两人竟都没有因此受到警告。利兹的球风一贯强硬，但红魔也选择用强硬的对抗回击，争夺决赛席位的紧张气氛，贯穿了这场身体对抗激烈的比赛。

那时的足总杯，在平局之后会选择择日重赛。四天之后，重赛移师诺丁汉的城市球场。直到比赛临近结束，布伦纳为利兹联打进决定胜负的一球，帮助利兹联以1比0淘汰曼联，首次闯入足总杯决赛。对于这支刚刚升级的球队而言，打进温布利意味着新的突破；而巴斯比的球队，则被这个新近崛起的对手挡在了决赛门外。

不过，联赛里的结局却恰好相反。赛季结束时，两队竟然都取得了26胜9平7负的成绩，同积61分。当时决定同分球队排名的规则，是进球数除以失球数的比值，即“goal average”。曼联打进89球、失39球，比值约为2.282；利兹联打进83球、失52球，比值约为1.596。凭借这一优势，曼联压过利兹联，拿到了慕尼黑空难后的首个联赛冠军。

更令利兹球迷心碎的是，利兹联最终也没能用足总杯弥补联赛中的遗憾。5月1日的温布利，双方在常规时间内互交白卷；加时赛中，罗杰-亨特为利物浦首开纪录，布伦纳一度扳平，伊恩-圣约翰随后头球制胜。利兹联最终以1比2落败，在同一个赛季成为联赛与足总杯的双料亚军。

此后的利兹联并没有退出争冠行列。1968年，他们先后赢得联赛杯和国际城市博览会杯（欧联杯的前身）；1969年，雷维终于带队夺得首个顶级联赛冠军。1970年，两队再次在足总杯半决赛碰面，连续两场0比0之后，利兹联又凭借布伦纳的进球，在第二场重赛中以1比0晋级，重演了五年前的剧本。

曼联则在1967年再次夺得联赛冠军，并于1968年捧起欧冠奖杯，但随后逐渐陷入低谷。到了1974年，雷维带领利兹联第二次赢得顶级联赛冠军，同一个赛季，曼联却降入乙级，这一段近十年的激烈竞争也就告一段落。

此后的十余年里，曼联在1975年重返甲级后始终未能重夺联赛冠军，利兹联则逐渐滑落，于1982年降级，直到1990年才重返顶级联赛，两队也终于在九十年代初重新站上争冠的舞台。两队地位几经变化，但竞争的恩怨就此留下。

穿上他们的颜色，成为他们的国王

1992年，埃里克-坎通纳第一次参与曼联与利兹联的冠军争夺时，身上穿的还是利兹联的白色球衣。

那年年初，他从法国联赛加盟利兹联，在当赛季联赛中出场15次，打进3球，为球队的最后冲刺提供了帮助。不过，这座冠军的基础，在他到来之前便已建立：时任利兹主教练威尔金森已经打造出一支具备争冠实力的球队，坎通纳的到来则为它增添了新的进攻手段。那个春天，他随利兹联压过曼联，压过了弗格森爵士，捧起了英超成立前最后一座顶级联赛冠军奖杯。

当年夏天，他在慈善盾杯对阵利物浦的比赛中上演帽子戏法，帮助利兹联4比3取胜；8月25日，他又在5比0击败热刺的比赛中独中三元，成为英超历史上首位完成帽子戏法的球员。此时，他在利兹球迷中的人气正盛。

然而，仅仅三个月后，他就会穿上曼联的球衣。

坎通纳在球场上出色的表现并没有消除他在更衣室里与威尔金森之间的隔阂。按照时任利兹联总经理比尔-福瑟比后来接受采访时的回忆，威尔金森强调纪律和固定的战术要求，坎通纳却难以融入这套体系。此外，如果坎通纳留下，财政紧张的俱乐部还需要额外付给他一笔忠诚奖金。福瑟比后来回忆道，在球队被流浪者淘汰出欧洲冠军杯后，威尔金森已经要求他为坎通纳寻找新的俱乐部。

转会的契机很快到来，尽管这原本是一通与坎通纳无关的电话。当时福瑟比联系曼联主席马丁-爱德华兹，想询问能否引进丹尼斯-欧文。曼联不愿出售欧文，却反过来询问坎通纳能否转会。双方随后迅速达成协议。1992年11月26日，坎通纳加盟曼联，几个月前，他还在帮助利兹联阻止曼联夺冠。

弗格森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能够改变进攻方式的球员。英超官网的战术回顾中指出，此前曼联更习惯通过边路推进，或直接将球送向马克-休斯；坎通纳则经常回撤到中场与后卫线之间接球，让球队能够从中路组织进攻。他既能完成最后一击，也能接应、转身，为队友送出下一脚传球。他的到来为曼联建立了进攻线上全新的配合方式。

这笔转会带来的敌意也很快涌现。1993年2月8日，坎通纳第一次以曼联球员身份重返埃兰路，比赛以0比0结束。此后，英足总认定他在这次回归中向利兹球迷吐口水，处以1000英镑罚款，并警告他注意今后的行为；英足总发言人同时表示，纪律委员会考虑到了他事前受到挑衅的情况。球队昔日的夺冠功臣自此与埃兰路的看台彻底闹掰。

1992/93赛季，坎通纳为曼联出战22场联赛，打进9球，帮助球队结束了长达26年的联赛冠军等待。从利兹联到曼联，从旧甲级联赛的最后一个冠军，到英超联赛的第一个冠军，他连续两个赛季参与夺冠，然而身上的球衣却已经由白变红。与此同时，卫冕冠军利兹联在那个赛季仅列第17位，整个联赛赛季未能在客场取得哪怕一场胜利。

坎通纳随曼联赢得了四座英超冠军，成为球迷口中的“国王”。球迷的脑海中，或许都还保存着他立起衣领，在老特拉福德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却鲜有人记得他在1992年夺冠后，在利兹市政厅阳台上对着白玫瑰球迷动情地说：

“我爱你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爱你们。”

好久不见，我们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吗？

2004年，利兹联从英超降级。距离他们闯入欧冠半决赛，不过三年；但俱乐部的财政危机已经使那支球队逐渐解体。此后，球队重返顶级联赛的道路远比预想中漫长：2007年，利兹联进入破产托管，并再次降级，队史首次跌入第三级别联赛。曾经与曼联争夺冠军的球队，如今却只渴求能生存下去。

奔宁山脉的另一侧，曼联在英超建立了属于红魔的王朝，并在2008年加冕了欧洲冠军。

直到2010年，两队才在足总杯获得了重逢的机会，一边是弗格森执教的英超卫冕冠军，另一边则是西蒙-格雷森率领的英甲球队，双方相隔两个联赛级别。

但比赛的结果却出人意料：第19分钟，贝克福德获得机会，打进全场唯一进球。利兹联以1比0淘汰曼联，取得了自1981年以来在老特拉福德的首场胜利。这也是弗格森执教曼联以来，第一次在足总杯早早出局，也是第一次被低级别球队淘汰。利兹联狠狠地“报复”了那支不断夺冠、又从埃兰路带走多名重要球员的曼联。

或许是那场胜利提振了球队的士气，同年，利兹联结束三个赛季的第三级别联赛经历，升回英冠。2011年，两队又在联赛杯短暂相遇，这一次，曼联凭借欧文的两粒进球与吉格斯的破门，在埃兰路以3比0取胜。

利兹联真正的回归，要再等九年。2020年7月，贝尔萨带领利兹联提前锁定升级资格，最终以英冠冠军身份重返英超。时光荏苒，当年看着球队降级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而传奇般的弗格森爵爷已经退休，曼联的教练席上正坐着索尔斯克亚。

2020年12月20日，老特拉福德迎来这场阔别16年的联赛交锋。麦克托米奈在开场三分钟内连进两球，曼联最终以6比2获胜。对于利兹联而言，重逢的滋味有点苦涩。而且比赛在空场条件下进行，等待多年的球迷，也没有到现场直面死敌的机会。

长期分处不同级别，使这场比赛对双方可能具有了不同的分量。对经历过低谷的利兹球迷而言，曼联无疑是最令人厌恶甚至仇恨的队伍，与曼联重新交锋，可以唤起两队曾经并肩争冠的记忆，也意味着球队终于回到了能够再次挑战对方的位置。

曼联球迷经历的则是另一段历史，利兹或是利物浦，阿森纳、曼城亦或是切尔西，争冠对手不断变化，但凶悍的利兹却仍保留着一个令人厌恶的老对手的位置。再次见面时，双方都已回不到当初意气风发模样，但比赛仍有一份无法完全说明的历史的分量。

Glory，Glory，我们唱着同一首歌

球迷们对“Glory, glory, Man United, and the reds go marching on, on, on!”的旋律自然不会陌生，但利兹球迷坚持认为，“Glory, glory, Leeds United, and the whites go marching on~”这个版本才是更早的一个，曼联球迷不过是在“无耻的”抄袭。

到底是谁借用了谁的歌？如果比较唱片发行时间，利兹联的版本确实更早：罗尼-希尔顿在1968年便发行了这首歌曲，曼联的版本则于1983年问世。尽管这段旋律本身远比两支球队的录音古老得多，但这不妨碍球迷们为此大打口水战。

相似的情况还出现在前往温布利的歌声里。两边的球迷都会反复唱出“Wembley, Wembley, we’re the famous Man/Leeds United and we’re going to Wembley”，宣告自己的球队即将前往温布利。至于谁才是那个更值得骄傲的United，当然不会有什么统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