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Ringer,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7月16日,作者Jordan Ritter Conn。

导语:世界杯已经结束,冠军捧起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大力神杯,球迷陆续踏上归途。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一个月真正难以忘怀的,可能并非比赛本身,而是世界杯带来的相遇,逃离战火的伊拉克人、跨越大西洋定居美国的佛得角移民、始终牵挂故乡的伊朗侨民……他们因为足球重新找回了与故土的共鸣,这也许是世界杯在足球之外,为世界带来的一点温度。

过去一个月里,我一直在反复想到摩根-弗里曼。

当我在波士顿看到苏格兰人与海地人一起跳舞时,我想到了他;当我在劳伦斯看到堪萨斯人收养阿尔及利亚孩子时,我想到了他;当我看到哈兰德这个仿佛是芭蕾舞演员与北欧神祇后裔的人摇身一变,成了“荣誉得州人”时,我也想到了他。

当日本人第一次迷上得克萨斯的烧烤时,当英国人第一次发现Buc-ee’s(美国连锁便利店)时,当那位在网络上爆红、仿佛永远在旅行的德国游客Freddy,终于发现了“美利坚合众国”本身时,弗里曼同样浮现在我的脑海。

当我看到出生于美国、拥有美国公民身份的巴洛贡,成长为或许是美国历史上最出色的本土出生男足中锋时,我想到了他;当我看到来自得州、却在德国一座美国空军基地长大的麦肯尼,在加利福尼亚的球场上翩然起舞,而近7万名美国球迷齐声高唱《Country Roads》时,我依然想到了他。

我想到的并不是摩根-弗里曼在《肖申克的救赎》或《黑暗骑士》中的表演,也不是他作为演员的电影作品。

我反复想到的,只是他曾经配音的一段视频。那段视频如今几乎已经从互联网销声匿迹,但仍能在一些画质粗糙、像素模糊的版本中找到。

时间回到2010年。

吉他的和弦渐渐响起,仿佛让人想起21世纪初期氛围摇滚乐队天空大爆炸的音乐风格。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孩子们正在踢足球,成年人手里挥舞着美国国旗。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摩根-弗里曼的声音。

“美利坚合众国,”他说道,“这里是在故乡之外的另一个家园。”这段视频里,人们说着葡萄牙语、西班牙语,以及带有加勒比地区口音和美国口音的英语。

画面中出现了当时美国男足国家队的球星邓普西和阿尔蒂多雷,也有身穿墨西哥国家队球衣的孩子们,手里挥舞着美国国旗。

这段视频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国际足联当时正准备决定未来两届世界杯的举办权归属。而摩根-弗里曼代表的是美国申办世界杯的形象。那是在申办2022年世界杯时拍摄的宣传片。

弗里曼说道:“美国,是真正由不同人群、激情、梦想与希望汇聚而成的大熔炉。”

他所传达的观点其实很简单:世界杯应该来到美国,因为美国一直在向世界证明,这个世界本就属于美国。

这既是在致敬美国庞大而多元的人口构成,也是在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即便美国男足并不属于世界顶级强队之列,这片土地依然容纳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

这里有生活在布劳沃德县的巴西人,有生活在史泰登岛的意大利人;有生活在纳什维尔的库尔德人,也有生活在休斯敦的尼日利亚人;还有那些支持墨西哥国家队的球迷,他们的分布范围从南加州一路延伸到西雅图,从坦帕一路延伸至缅因州,无论东西南北,在沿途几乎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小镇,都能找到属于他们的家。

“如今,”弗里曼说道,“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多元化的国家。”

这整件事,如今看来,就像一件被时间完整封存下来的“奥巴马首个任期的完美产物”。它深深植根于那个特定的年代与环境之中,和当年风靡一时的“希望”竞选海报、BuzzFeed式榜单文章,以及黑眼豆豆主唱威廉的音乐风格一样,都带着那个时代独有的气息。

当然,最终这场申办以失败告终。国际足联将2022年世界杯的举办权授予了卡塔尔。

美国最终还是迎来了举办世界杯的机会,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与弗里曼当年所描述的那个美国截然不同,而世界看到的美国形象,也早已发生了变化。

这个夏天,美国与加拿大共同举办世界杯。然而,加拿大如今因为美国加征关税而深感愤怒,以至于一些加拿大人开始抵制波本威士忌,并发起了名为“抬起手肘”的运动。他们以一种与曾经友好的邻居相对立的姿态,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份。

与此同时,美国也与墨西哥共同举办这项赛事。而这个国家的移民,在美国境内长期以来一直是戴着面罩的执法人员重点针对的对象。

在这届世界杯期间,一个美国正在积极轰炸的国家,曾在西雅图和洛杉矶进行比赛;一个本世纪初曾遭到美国入侵并的国家,曾在费城和波士顿亮相;还有一个国家,其移民曾被美国总统指责“吃猫吃狗”,也在美国东海岸各地进行了比赛。

在全世界抵达美国之前,副总统曾开玩笑说,大家都可以来这里尽情享受、好好玩乐,但之后就该回家,否则可能会遭遇前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的“问候”。

而在他们停留期间,美国总统还曾影响国际足联,促使其撤销对美国头号前锋的禁赛处罚,而这名球员所拥有的公民身份,恰恰是总统本人曾一次又一次提出质疑、并主张未来像他这样出生在美国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不应再自动享有的权利。

然而,整个这个月里,我始终反复想起弗里曼当年为美国申办世界杯所提出的那套理念。想起他和画面中的其他人,一遍遍向世界阐述的那个理由,为什么全世界的人应该来到美国?

“世界就在这里。”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说道。随后,弗里曼再次接过话头:“而我们欢迎他们所有人。”

因此,随着这届世界杯走向尾声,我联系了几位能够代表这种美国愿景的人。那是一种我们在这个夏天一遍遍见到的美国风貌:在一座座球场里,在喧闹的酒吧中,在遍布全国的露天球迷聚会里,美国的形象是开放、包容、愿意拥抱世界的。

只是如今,这样的美国,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寻觅。

美国太冷了。

这是瓦莱尔小时候在伊拉克巴格达长大时,第一次听说这个国家时留下的印象。

那还是在美国入侵并占领伊拉克之前,也是他还没有习惯于在自家街道上看到美国士兵的时候。

他的姑妈住在密歇根州。每到冬天,姑妈家院子里都会堆起厚厚几英尺深的积雪,他的母亲实在无法接受那样的寒冷。

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美国。

小时候,瓦莱尔痴迷于足球。他会在家人做礼拜的天主教堂里踢球,到了晚上回到家,又守在卫星电视前观看欧洲冠军联赛。

他还记得,自己曾看着巴西队在2002年世界杯决赛中击败德国队。他也记得,就在那年夏天晚些时候,伊拉克队在西亚足球锦标赛决赛中战胜约旦队,夺得冠军。

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第二年,美国军队入侵了伊拉克。他记得,起初自己是怀着兴奋的心情。美国陆军仅用了几周时间,就推翻了伊拉克长期独裁者萨达姆的政权。

瓦莱尔记得,美国士兵在街头巡逻,给孩子们分发糖果,还会来到他所在教堂的足球场,和孩子们一起踢球。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战争变得越来越残酷,也越来越复杂。外国武装组织不断涌入伊拉克,打着极端主义旗号夺取权力。

炸弹不断落在这座城市周围,约有20万名伊拉克平民在战争中丧生。伊拉克也随之四分五裂,各方势力为了争夺领土和影响力不断交战。

“我们失去了亲人。”谈到自己的家庭时,他说道,“每个人都失去了亲人。”

他也记得2007年。

那时正值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伊拉克东拼西凑组建起一支国家队,征召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球员,并将他们送往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参加亚洲杯。小组赛中,他们击败了澳大利亚,以头名出线;进入淘汰赛后,又先后战胜越南和韩国,闯入决赛。

决赛对手是沙特阿拉伯。比赛当天,巴格达的街头没有暴力,也没有爆炸,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场聚集在一起观看比赛的人群。

最终,伊拉克凭借尤尼斯-马哈茂德第72分钟的进球,以1-0战胜沙特阿拉伯,历史性夺得亚洲杯冠军。

“那是我经历过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沙比拉说,一场内战,就这样暂停了。就在我的眼前。所有人都走上街头,一起庆祝胜利。”

那支球队中既有库尔德球员,也有阿拉伯球员,跨越了宗教信仰和教派的界限。

瓦莱尔说:“那支球队代表了整个伊拉克。当你看到这些球员站在场上,击败那些实力更强、却没有经历过我们所承受苦难的国家时,你会油然而生一种无比强烈的自豪感。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纯粹、真实的幸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改变了。我成了一名死忠球迷。”

暴力再次席卷而来。

几个月后,他的家人逃离了伊拉克,他们先去了黎巴嫩,随后又以难民身份前往美国。一家人最终定居在纳什维尔。

在那里,瓦莱尔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结识了朋友,并进入附近的中田纳西州立大学读书。后来,当他的家人搬到密歇根州,他的母亲最终表示,自己其实也能够适应那里的严寒冬季,瓦莱尔却选择留在纳什维尔。

如今,他负责报道纳什维尔这座城市的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MLS)球队,纳什维尔SC。

远离故土之后,他依然痴迷于伊拉克国家队。他一路追随着球队经历一次次世界杯预选赛失利,以及令人失望的亚洲杯征程,却始终期待着,有一天他们能够重新找回2007年那段传奇之旅的魔力。

去年,他前往墨西哥蒙特雷,现场观看伊拉克队在一场世界杯预选赛中击败玻利维亚队,并因此锁定了世界杯参赛资格。

“那一晚,”他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从球场往返途中,接送他的优步司机一路播放着伊拉克音乐。

墨西哥球迷也把这支球队当成了自己的球队,为他们加油助威。

“那一刻,让我重新找回了2007年的那种感觉。”他说。

尽管伊拉克队在2026年世界杯中输掉了全部三场比赛,但过去一个月里,瓦莱尔依然找回了一些当年的感觉。

他穿着伊拉克队球衣,漫步在波士顿街头,接受来自世界各地赶到这座城市的球迷们送上的祝福。

在费城,他经历了一场长达两小时因暴雨而起的比赛暂停。等待期间,他和成千上万名伊拉克球迷一起挤在球场的通道区域里,又唱又跳。即便伊拉克最终输给了法国队,现场依然充满激情与欢乐。

“法国队击败了我们,”他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我们玩得那么开心。”

在伊拉克队本届赛事的最后一场比赛中,他们以0-5输给了塞内加尔。

数千名伊拉克球迷从密歇根州驱车进入加拿大。密歇根州是伊拉克侨民聚集的重要地区之一。

他们随后走上多伦多街头,敲着鼓、唱着歌,并挥舞着绿色和红色的烟雾棒。

瓦莱尔说:“那是我离开巴格达之后,第一次身处这么多伊拉克人中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一天,在看台上,他看到的不仅有伊拉克国旗,还有代表不同地区和宗教群体的旗帜。

而举起这些旗帜的人,几乎都是那些如今已经把美国当作自己家园的伊拉克人。

“这支球队代表着整个伊拉克。”他说,“所有人都团结在了一起,为我们的球队能够站上世界杯舞台而庆祝。这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无法带来的体验。”

过去在佛得角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不离开,你就永远无法回来。”

这句话诞生于一场旱灾,也流传在人们饱受贫困折磨的岁月里。在那个年代,所有人都明白,为了让家人拥有未来,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自己的海岛家园。

乔法-塔瓦雷斯曾想象,她的祖父在1913年离开家乡的村庄时,脑海中或许正想着这句话。

他需要一份工作,他的家人需要食物。

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这个位于非洲西侧的大西洋岛国;又或者,他的某个后代会代替他踏上归乡之路。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前往一个地方,那里早已有一代又一代的佛得角人扎根,并建立起新的家园:美国马萨诸塞州

他们是捕鲸人。

佛得角位于大西洋座头鲸迁徙路径的一侧,而马萨诸塞州则位于另一侧。佛得角人逐渐成为美国新英格兰地区沿海捕鲸业中一支规模庞大的劳动力群体。

塔瓦雷斯的祖父最初定居在科德角,后来辗转来到罗克斯伯里,这是波士顿的一个社区,如今这里居住着数千名佛得角裔居民。

塔瓦雷斯就出生在那里。

她说:“小时候,如果你告诉我我不在佛得角,我根本不会相信。我们说着家乡的语言。我们在祖母的院子里种蔬菜,后院养着鸡。我姨妈家还有一株葡萄藤,他们会用葡萄酿酒。我们做着家族几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一切。”

这片位于新英格兰的小小区域,仿佛一扇通往佛得角的传送门,那个岛国的人口规模大致与美国阿尔伯克基市相当。

她可以在社区的街道上奔跑,穿梭于朋友们的家中和后院之间,只使用佛得角克里奥尔语交流。上学的日子里,她会踩着积雪,艰难地走到公交车站,然后乘车前往那些以英语交流为主的学校。

但在那里,许多老师也来自她所称的“家乡”,那个佛得角人社区。

她说:“那就是一个理想而美好的移民聚居地。我在这样一个双重世界里长大,而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直到40多岁时,她才第一次有机会前往佛得角。

抵达首都普拉亚后,她说:“那一刻,我立刻感觉自己的人生发生了改变。就好像我同时身处两个地方,一个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另一个却又像是我一直以来都在那里生活的地方。”

如今52岁的她,每年都会回到佛得角。

但她真正的生活中心依然在这个佛得角侨民社区之中。她在这里向年轻一代的佛得角人传授祖国的语言和历史,而这些年轻人也渴望了解更多关于自己故乡的故事。

今年夏天,人们对佛得角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说:“那是一段充满活力的时光。”说这番话时,距离佛得角在淘汰赛阶段输给阿根廷已经过去了一周多。“我现在光是想到那段经历,眼眶都会湿润。那种感觉依然弥漫在空气中,你懂吗?”

当佛得角队成功晋级世界杯正赛时,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之中。她在街头游走,流着泪与陌生人拥抱。

当世界杯抽签结果公布后,整个社区都沸腾了起来。大家开始热烈讨论旅行计划和各种安排,规划着集体前往亚特兰大和休斯敦观赛的行程。

在球队首场小组赛对阵西班牙的那一天,塔瓦雷斯记得自己曾在社区里散步。

她说:“街上一片寂静。后来我意识到,这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去了亚特兰大看比赛。”

佛得角与西班牙0-0战平。那场比赛也让门将沃齐尼亚一战成名。

随后,塔瓦雷斯前往休斯敦,现场观看球队与沙特阿拉伯的下一场小组赛。

在那里,她遇见了一场全球佛得角侨民的大聚会。

人们从荷兰、法国赶来,也有人从佛罗里达州和加利福尼亚州远道而来。他们所有人都说着佛得角克里奥尔语,挥舞着那面海蓝色的旗帜。

他们一路唱歌、击鼓、跳舞,向着球场前进。

塔瓦雷斯说:“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不仅仅是佛得角人的聚会。那里还有墨西哥球迷,还有来自英格兰、加拿大和巴西的人,甚至还有沙特球迷!我们互相拥抱。我们对彼此说:‘祝你们好运,但其实也不完全希望你们赢。’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们学了一些阿拉伯语短句,也教他们一些克里奥尔语。那一刻真的就是,‘天啊,这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一直以来的样子。’这种美好。我们之间的不同并不重要。我们拥有如此不同的文化,也不重要。我们彼此学习,彼此陪伴,共同度过这段时光。你懂我的意思吗?那简直像一场梦。”

手机就像一扇传送门,将纳扎宁-努尔带回到7600英里之外的故乡。每天,她都会看到来自祖国伊朗的影像,也会读到那里传来的故事。

那是一个与美国和以色列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也是一个民众遭受本国政府打压的国度。

她说起自己和那些生活在洛杉矶附近的伊朗朋友时说道:“我们会有这样的夜晚,大家聚在某个人家里,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表亲那边怎么说?’、‘现在新闻台又报道了什么?’、‘你有没有收到什么新的视频?’”

努尔的父母于1975年移居美国,而就在四年后,伊斯兰革命让伊朗进入了神权统治时期。她出生在美国,并在伊朗侨民群体的陪伴下长大。她在家里说波斯语,学习传统舞蹈和乐器。小时候,她被允许外宿,但也仅限于留宿在伊朗朋友的家中。

在童年时期她第一次前往伊朗时,刚抵达机场就被一大群亲戚包围,那些人她此前只是在照片中见过,或通过电话听过声音。随后,她融入了一种与自己在华盛顿郊区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

然而,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她也已经感受到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府带来的压迫。

每当她想走过街道时,姨妈们都会让她套上一件罩袍。有一天,她和表亲、叔叔们一起去了游乐园。那一天,她尽情玩着游乐设施,吃着甜食,享受着快乐的时光。

但随后,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过来,对努尔的叔叔们说道:“她需要把自己遮盖起来。”那一年,她只有8岁。

成年后,她再次回到伊朗。有一次,她和叔叔一起乘坐公交车,当她准备坐到叔叔旁边时,叔叔阻止了她。

叔叔说:“告诉你这些,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你实际上必须坐到后面去。”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深爱着那里。

她喜欢那里热情洋溢的待客之道,喜欢空气中弥漫的香料味和汽车尾气的气息,也喜欢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的某一部分,只属于这里,而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同样的归属。

她说:“对我来说,伊朗是我的祖国,它就是我的家。”

如今,努尔是一名生活在洛杉矶的演员,也是美国规模最大的波斯人社区的一员。

每当她参加诺鲁孜节(波斯新年)庆祝活动,或参加反对伊朗政权的抗议活动时,她都会听到熟悉的传统音乐,也会品尝那些熟悉的家乡美食。

今年1月,她和朋友们惊恐地目睹了伊朗的一场民众起义最终演变成大规模屠杀。

伊朗政府关闭了互联网,切断了通讯渠道,随后伊朗军方出动搭载重型机枪的卡车,对人群开火。数百万抗议者走上街头。当地卫生部门估计,超过3万人在这场事件中丧生。

当伊朗队获得世界杯参赛资格时,努尔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去现场观看比赛。

因为这支球队将代表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出战,也将唱起那首为一个曾屠杀无数人的政权而创作的国歌。

她说:“有一种观点是这样的,‘那些在伊朗街头被杀害的孩子,比这些足球运动员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勇敢。’是的,这确实是一种看法。但另一方面,这些球员也为这一刻付出了整个人生的努力。他们一直训练,就是为了获得代表我们出战的机会。为什么他们要因为政府所做的事情而受到惩罚呢?”

在伊朗队对阵新西兰队的世界杯首场比赛前一天,努尔买了一张球票。

她说:“我去现场,是为了支持我的国家,而不是支持政府。”

她偷偷带入了一面“狮子与太阳旗”,这面旗帜曾在1979年伊斯兰神权政权上台之前,作为伊朗的国家旗帜使用。她看到有女性挥舞着同样的旗帜,也看到一些男性穿着印有屠杀受害者名字或纪念信息的T恤。

当伊斯兰共和国的旗帜被铺展在球场中央时,她站起身,听着自己的同胞发出嘘声。

当那个政权的国歌响起时,她转过身,背对球场。而当比赛开始后,她又全神贯注地观看起来,完全沉浸其中。

第32分钟,伊朗队攻入一球。那一刻,努尔突然开始大喊、鼓掌,并与陌生人击掌庆祝。

她望向球场另一边,看到了支持政府的球迷,也看到了反对政权的抗议者。而此时,他们都在相互拥抱,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共同为这份喜悦而紧紧相连。

她说:“体育运动中总会有这样短暂的时刻,无论外面正在发生什么,至少在这一刻,我们都在为同一件事欢呼。我们能够承载这些复杂的情绪,也能够接受这些并存的事实。我们可以和自己的同胞一起享受快乐。至于彼此之间的争论和分歧,我们不会忘记,但之后再说。”

当然,这些分歧并不仅仅是文化差异或政治立场上的不同。在一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这些分歧关乎的是生与死。但在这个位于世界另一端的国家里,努尔说:“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们允许自己共享这一刻。”

这届世界杯期间,我只去现场看了一场比赛:阿根廷对阵埃及那场充满激情、也充满争议的3-2逆转胜利。我会记住球场上看到的一切:梅西展现出的天赋与不屈,以及他那种简单而坚定的信念,他拒绝让自己的世界杯生涯就这样结束。我也会记住看台上的一幕幕:男人们彼此拥抱、流泪,所有人都光着上身,啤酒和爆米花在空中飞舞。

但我同样会记住比赛开始前,在亚特兰大街头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那时,穿着埃及队球衣的球迷从陷阱音乐博物馆里走出来,而阿根廷球迷则在美国大学橄榄球名人堂前驻足,久久打量。

我会记住遇到的那对埃及父子。他们连夜开车,从自己位于辛辛那提的家一路赶来。

儿子亚当对我说:“我们竟然能在距离家只有几个小时车程的地方,看到自己的国家参加世界杯。这种经历,是你永远想象不到自己有机会拥有的。”

他的父亲几乎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还会记住比赛结束后的那个场景。我走过球场的环廊,这里平日里是举办NFL那些平庸比赛的主场,但那一天,这里却完全变了模样。整个空间都被阿根廷球迷和埃及球迷的歌声、呐喊声填满。

我不知道这究竟说明了什么,无论是关于美国,还是关于世界杯应该代表什么;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符合任何由摩根-弗里曼配音、描绘乌托邦世界的旁白中所描述的理想图景。

但我知道,在那一刻,随着音乐声渐渐响起,我看见来自两个国家的球迷脱下球衣,彼此交换留念。那一幕让我感受到,所有人都想在这里多停留片刻,想在世界杯带给全世界的这场奇妙共鸣中,再多享受一会儿这份难得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