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个外国人都没有,”一位在西班牙人主场RCDE球场排队的球迷说道。现场连一个游客都没有。

“我想,100年前去看巴塞罗那的比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的朋友怅然道。

环顾四周,你不需要是福尔摩斯也能看出他说得对。

你可以听到人们说加泰罗尼亚语,球迷们穿着和加泰罗尼亚传统的塞尼耶拉旗帜相同颜色(红黄)的衣服,许多人手里拿着一罐红色的埃斯特雷拉·达姆啤酒,那是加泰罗尼亚最具标志性的啤酒。

上周末虽然正值国际比赛日,但第三级别的西协甲联赛照常举行。而且,在RCDE球场举行的并非一场普通的比赛,这是一场近年来人气飙升的德比大战。

内行人士称之为“真正的”巴塞罗那德比。对阵双方当然不是巴塞罗那和西班牙人,而是欧罗巴和圣安德鲁——两支同样来自巴塞罗那的第三级别联赛西协甲球队。

 

1

在巴塞罗那的两个街区漫步,你更有可能看到的是圣安德鲁队的红黄球衣或欧罗巴队的蓝白球衣,而不是巴塞罗那的红蓝球衣。

其中一个是格拉西亚区——如今巴塞罗那最热门的旅游区之一。格拉西亚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市镇,欧罗巴更是西甲联赛在1928-29赛季成立时的10个创始俱乐部之一。他们连续三个赛季征战西甲,但顶级联赛的竞争成本、足球的职业化以及1936年西班牙内战的爆发导致他们多次降级,最终在20世纪40年代降级到地区联赛。

另一个是圣安德鲁足球俱乐部所在的同名街区,圣安德鲁区也曾是一个城镇,后并入巴塞罗那。圣安德鲁队从未参加过西甲,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期间,他们曾在西乙征战11个赛季。

两队目前都征战于西班牙第三级别联赛,但此前都曾在第四级别联赛征战多年。欧罗巴队2024-25赛季升入第三级别联赛,圣安德鲁队则在上赛季升入第三级别联赛,这使得两队本赛季得以再次在联赛中相遇。两队球迷将这场德比称为“村庄”与“城镇”的较量——格拉西亚的“村庄”对阵圣安德鲁的“城镇”。

由于两队各自的主场都在进行改造以符合第三级别联赛要求,他们目前暂时共用坎德拉戈球场,这是一块带有田径跑道的草坪球场,为了方便比赛,球场上加建了一个可容纳3000人的看台——球迷们戏称它为“圣西罗”,因为圣西罗球场正是AC米兰和国际米兰(国米球迷称为梅阿查球场)这两支死敌共用的。

但对于每次门票都在几分钟内售罄的德比大战来说,他们的临时主场实在太小了。欧罗巴请求西班牙人允许他们使用西班牙人主场进行14日的比赛,西班牙人同意了。这场比赛需要售出大约1万张门票才能盈利,结果远远超过了目标:现场共有16430名球迷。

 

2

距离比赛开始仅剩几分钟,圣安德鲁队的球迷们正在进行赛前仪式,准备进入球场。他们结伴而行,一名球迷拿起扩音器,面向人群,带领大家高唱助威歌曲。旗帜飘扬,现在,是时候进入球场了。

尽管西班牙人主场是中立场地,但在比赛序列中欧罗巴本场是主场作战,所以只有3000张球票分配给了圣安德鲁球迷。

“如果他们不限制我们的人数,我们自己就能把球场坐满。”一位圣安德鲁队的球迷说道,并自豪地宣称他的俱乐部拥有更大的球迷群体。欧罗巴俱乐部有3600名会员,而截止到本月为止,圣安德鲁俱乐部的会员人数达到了6000人。

尽管临近开球时间,RCDE球场外仍然在排着长队。场内,广播宣布比赛将推迟15分钟开始,以便所有观众有时间入场。

天气预报说会有雨,而且下层看台(本场比赛只开放了下层看台)大部分都没有遮挡,但这并没有阻止超过16000名球迷到场观赛。

与英格兰或德国的低级别联赛相比,这个数字可能显得微不足道,但在一个足球被巴塞罗那俱乐部主宰的城市里,这却是相当惊人的。

阿莱克斯·卡诺是欧罗巴队队长。这位中后卫已经为球队效力了18年,现年38岁的他仍然是球队的关键球员。他说自己本可退役,但那样就意味着错过球队半个世纪以来最辉煌的时刻。

2024-25赛季,欧罗巴队终于获得西协乙升级资格。上赛季是他们征战西协甲的第一个赛季,尽管由于没有天然草皮球场无法在自己的主场比赛,预算也是整个西协甲最低的俱乐部之一,他们仍然获得了升级附加赛的资格。

但他们晋级西乙的梦想破灭了,他们在升级附加赛半决赛中以两回合3∶4的总比分输给了维戈塞尔塔B队。

很少有人比卡诺更有资格谈论欧罗巴队,他说整个俱乐部所有人“关系紧密,就像个大家庭”。

“在格拉西亚区和圣安德鲁区,人们都支持当地的球队,”卡诺在德比战前几天接受采访时说,“精英足球对普通人来说越来越遥不可及了。”

他本赛季的新队友之一是佩德罗·坎塞洛,巴塞罗那的葡萄牙球员若昂·坎塞洛的弟弟。和哥哥一样,佩德罗·坎塞洛也司职边后卫。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俱乐部,”佩德罗·坎塞洛说,“在附近,几乎每个人都支持欧罗巴队。我刚到这里看到这一切时真的非常惊讶,我爱上了这里。你必须亲身体验才能理解这一切的意义所在。”

与此同时,圣安德鲁队在上赛季赢得了第四级别联赛小组赛的冠军,成功升到了第三级别联赛。

“圣安德鲁俱乐部有着非常紧密的凝聚力,”圣安德鲁副队长、后卫乔迪·门德斯说道,“你走在圣安德鲁区的街道上,即使不是比赛日,你看到的我们球队的球衣也比巴塞罗那或皇家马德里的球衣多得多。”

中场球员保罗·达布拉补充道:“从精神和身份认同的角度来看,这家俱乐部体现了这项运动一开始被创立的初衷,足球代表着一种社区精神。”

 

3

那么,这场德比大赛是如何变得如此受欢迎的呢?

“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两家俱乐部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宿敌,而且理念非常相似,尽管欧罗巴可能被视为‘时髦的’巴塞罗那的代表,圣安德鲁则更像工人阶级的球队,”欧罗巴球迷布鲁诺·费利乌说道,“这场德比战虽然有些刻意,但球迷的反应无比真挚。”

这两个俱乐部有很多共同之处,都宣称自己是反法西斯、反性别歧视、反种族歧视和反恐同的,但他们并非总是团结一致。

在2007年的一场德比战中,圣安德鲁队的球迷展示了一幅横幅,上面画着一只身穿圣安德鲁球衣的狼,手持利刃,准备杀死一头穿着欧罗巴球衣的猪。欧罗巴认为这是对他们俱乐部的侮辱,两家俱乐部一度几乎断绝关系。

过去六年里,他们的一些比赛确实变得非常激烈。

2024年11月,两队在第四级别联赛中相遇。在欧罗巴队的主场诺萨尔德尼亚球场,圣安德鲁队以5∶3领先时,庆祝的球迷面前一块广告牌突然倒塌,比赛被迫中止。剩余的40分钟比赛在一个月后闭门进行。

“人们渴望更真实、更纯粹的刺激,”圣安德鲁队副门德斯说道,“西甲如今已沦为营销的温床,票价高得离谱。圣安德鲁的文化能让人们感受到强烈的归属感。重要的是,你的俱乐部要体现你想要传递的价值观,我们希望人们能爱上这种文化。”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场德比大战在近年来因为足球成为全球焦点的城市里具有更深远的意义——当地居民经常举行反旅游抗议活动。

“这是一种对城市现有模式、对这个为了金钱和旅游业而出卖自己的社会的否定,”圣安德鲁忠实拥趸阿尔伯特·布拉亚说道,“这种竞争超越了比赛本身,它是一种生活方式。”

费利乌说:“欧罗巴和圣安德鲁德比大战的火爆源于巴塞罗那社会的疲惫感,以及如今人们去诺坎普球场时可能感受到的那种归属感的缺失。”

两队在低级别联赛的成功无疑也对德比大战的火爆起到了推动作用。“欧罗巴队正处于近50年来最好的时期,在最近的德比战中,我们始终都在为晋级西乙联赛而战,”卡诺说道,“比赛如此重要,球迷们也更加投入,这帮助我们不断壮大。”

与诺坎普球场通常略显沉闷的气氛不同,在这场德比战中,双方球迷全程高声歌唱。

“德比日,你会感觉自己像是在踢顶级联赛或者欧冠联赛一样,”圣安德鲁中场达布拉说,“在这一天,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两家俱乐部都取得了多么巨大的进步。”

球迷们的巨型横幅讲述着各自的故事:欧罗巴球迷的横幅描绘了尤利西斯重返伊萨卡的场景,象征着球队在没有主场的状态下流浪了一个半赛季。圣安德鲁的横幅则以法国电影《怒火青春》中文森特·卡塞尔饰演的角色为主题,并配以加泰罗尼亚语的标语“四个字母最有力量”,因为他们俱乐部的缩写UESA就是四个字母。

凭借阿莱克西斯·加西亚的两粒精彩进球,圣安德鲁队最终以2∶0获胜。这场胜利使他们在20支球队的积分榜上上升至第11位,进一步远离了降级区,同时也将欧罗巴队钉在第18位上,加剧了他们的困境。

“我不可能写出更好的剧本了,”加西亚在球场混合区接受采访时说。在这之前,圣安德鲁队的新闻官们不习惯这么大的场地,在RCDE球场内部迷路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这场真正代表这座城市的德比大战的又一次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