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迷常常会问裁判支持哪支球队，英超裁判所谓的 “立场偏向” 也一直是大家热议、猜测的话题。最近一次相关争议，就是克里斯・卡瓦纳 —— 大半生都住在大曼彻斯特地区 —— 执法利物浦在安菲尔德对阵曼城的比赛。当时比分还是 0‑0，他罚下了一名利物浦主队球员，16 分钟之后曼城已经 3‑0 领先，比赛悬念基本消失。

      我在之后的专栏里，就有人问我：即便裁判本身没有偏见，但球迷主观上容易怀疑不公，安排他吹这场德比，这个选派决定是否合理？这个问题问得很合理，我和卡瓦纳共事十年，十分了解他，我确信他品行公正，能够抛开队徽、球衣颜色独立判罚。现有的独立复核数据也能佐证这一点，过去四个多赛季，独立评审小组复盘裁判关键判罚：卡瓦纳没有任何一粒点球、红牌判罚，事后被认定错判而让曼彻斯特双雄（曼城、曼联）受益。上赛季曼城主场对利物浦，他确实判给过曼城一粒点球，但那是 VAR 介入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同一时期，他担任 VAR 视频助理裁判期间，涉及曼城、曼联的复核记录同样零失误。

      有报道说他支持家乡球队德罗伊斯登（Droylsden，目前征战英格兰第九级别联赛），很多人对此心存疑虑。就算我说了是事实，在持怀疑态度的人眼里大概也无济于事。裁判每年都要填写申报表，向主管机构 Pro Ref 申报所有相关利益关系。没人会刻意隐瞒 —— 只要有心，总有人会在社交媒体或者媒体面前把这件事捅出去。Pro Ref 公开的规则写明：如果裁判和对阵双方存在实质性关联（material connection），就不会安排他执法该场比赛。这类关联包括亲属关系、恋爱或亲密私人关系，或是和俱乐部相关人员存在商业往来。

      剩下的就是地理居住问题，过去十年这个矛盾越来越突出：相比于南部裁判，越来越多来自英格兰西北、约克郡的裁判升入精英组。规则规定：裁判不能执法和自己居住的同一个城镇 / 城市（伦敦除外）的俱乐部的比赛，卡瓦纳并不住在曼彻斯特市（只是范围更广的大曼彻斯特区域），所以他具备执法曼城、曼联比赛的资格。规则里针对伦敦的这条备注很有意思，但 20 多年来对英超基本形同虚设：自 2003 年 5 月之后，再也没有伦敦本土裁判吹过英超。

      早年并不是这样。英超首个赛季 1992‑93 赛季，裁判选派沿用传统方式，一共 35 名裁判遍布英格兰各地，外加 5 名威尔士裁判。但英超俱乐部对判罚质量不满，很快要求改革，两年之内精英裁判池缩减至 23 人。下一次重大变革在 2001 年，成立了名为 “精英裁判组（Select Group）” 的团队，裁判可以成为 PGMOL（职业比赛裁判有限公司）全职雇员。当时裁判的地理分布大体匹配英格兰人口分布：PGMOL 运营首年，30% 的英超赛事由伦敦及周边郡县的裁判执法。

      但短短十年，东南部裁判彻底从英超赛场消失。从 2010 年 5 月肯特郡的史蒂夫・贝内特吹完维拉的告别战，到今年年初萨里郡的法莱・哈拉姆迎来自己执裁曼城的首秀，中间 791 场英超没有东南地区裁判。本赛季已经登场执法英超的 21 名裁判（含本周末排期），只有哈拉姆一人定居英格兰东南部；其余 16 人来自西北（大曼彻斯特、默西塞德、兰开夏）以及东北（南约克、西约克、诺森伯兰、泰恩‑威尔）。我 2015 年进入精英裁判组的时候，组内定居在伯明翰以南的裁判一共只有 3 个人，另外两位都来自英格兰西南。时任英超 CEO 理查德・斯库达莫尔（他早年在布里斯托尔也当过裁判）在那年的裁判年会上见到我们，欢迎我入组，还当众感慨：为什么组里南部裁判这么少？

大家自然会问：这件事真的要紧吗？

      答案是：要紧，因为多元性本身就很重要。Pro Ref 已经通过 “打破壁垒（Breaking Barriers）” 正向行动项目，推动族裔、性别层面的裁判多元化，这一点值得肯定。但大家忽略了地理多样性缺失的问题 —— 伦敦和东南部本是英格兰人口结构最多元的区域，这里却几乎没有顶级裁判。负责青训阶段裁判培养的英足总，加上 Pro Ref，本应在尽可能广阔的人才池里发掘苗子。

那要怎么解决？

      根源在于 2002 年英足总改革的裁判晋升体系，在改革之前，处于职业生涯中段的裁判，分配到居住地对应的地区联赛，定期接受评估，每场赛后由两家俱乐部打分。各个联赛单独有自己的晋升名单，排名靠前的裁判升入更高一级（英乙之下的级别）。这套机制保证了英格兰各地均衡输送人才：在伊斯米安联赛踢球的伦敦最佳裁判，和北部超级联赛以及其他地区联赛的优秀同行，都有上升通道。弊端在于各个地区联赛水平参差不齐，有些裁判直接从低级别业余联赛跳上半职业高级别赛场。

      改革呼声之下，2002 年推出全国统一体系：建立覆盖全英格兰的单一晋升排名表，淘汰一批实力偏弱的地区联赛。纸面方案很完美，但有一个一直延续至今的漏洞：英格兰北部的裁判评估员打分，一贯比南部评估员宽松。没人说得清原因，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整改。前几个赛季我在英格兰四个不同地点给评估员培训做分享，会后留下来旁听他们复盘比赛争议画面，两边评判标准差异非常明显：同样一次强硬对抗，北部评估员会表扬裁判控场到位；放到南部，同一次判罚就会被批评至少漏给黄牌。最近我碰到一名中部裁判，他跟我说：同样的执法表现，在居住地以北的赛事拿到的平均分，比在南部高出整整两分。

      口碑和圈内举荐也是人才筛选的重要一环。被高层看中的年轻裁判，晋升速度会快很多，而这些裁判圈高层，大多定居在北部。PGMOL/Pro Ref 过去三任负责人都来自约克郡；EFL 英冠英甲裁判主管来自柴郡，他的上一任来自兰开夏；英足总最高级别裁判负责人来自东北部的米德尔斯堡。需要说明：我在 PGMOL 共事过的所有领导，本身完全不在乎裁判来自哪里，他们只希望最优秀的人站上顶级赛场。但毫无疑问，东南部裁判会有种被边缘化的失落感。我去当地裁判协会交流，几乎每次都会被提起这件事。

      还有现实社会因素制约伦敦裁判发展：伦敦本地足球场数量不足，本土足球赛事更少，裁判缺少练手机会。低级别非联赛赛事的裁判酬劳是全国统一标准，在伦敦投入大量时间吹低级别比赛，性价比很低。我最近和一名退役裁判聊天，他说周中吹比赛非常不方便：比赛将近 22 点才结束，没有车就没法回家。伦敦薪资更高，但通勤漫长、加班普遍，想提前 90 分钟赶到球场执法晚间比赛，往往很难实现。

      不过也有乐观信号，裁判晋升通道正在整体转型，英格兰南部裁判的上升机会比以往更多。Pro Ref 发言人表示： “裁判人才培养体系近年变化很大，我们持续和英足总合作发掘潜力，为全国各地有天赋的裁判提供成长、晋升的支持。”举措包括更现代化的培养模式：给潜力裁判配套教练、比赛复盘、运动科学、心理辅导。同时设立专项小组 Core X，帮扶少数族裔裁判。“南部出身的裁判在各个梯队占比并不低：Core X、女子职业裁判组里超过一半来自南部；未来新星组 45%、覆盖英甲英乙和国家联赛的全国裁判组 46% 都是南部裁判，这为全国各地裁判未来冲击最高级别赛事打下基础。”

      本赛季到目前为止，英超 90 场排期里南部裁判名额依旧很少，但改革起步不久。Pro Ref 称今年夏天精英裁判组扩容更名，正在改善地域平衡。“我们清楚历史数据，但晋升只看赛场表现；南部、中部裁判在英超和职业联赛一直都有代表，新成立的职业裁判组（负责英超 + 英冠）里面，有 12 名裁判定居在南部和中部。”哈拉姆就是这 12 人之一，预计明年 1 月，他将成为二十多年来首位入选国际足联裁判名单的东南部裁判。

      这只是一个开端，距离上一次伦敦裁判登上英超赛场，已经过去 23 年有余。那位裁判叫大卫・埃勒雷，颇具讽刺意味的是，他本职是一名地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