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索里亚诺曾怀揣一个梦想:打造一个横跨各大洲的足球帝国,赛场之外创造丰厚营收,在球场上又能踢出统一、赏心悦目的足球。早在 2003 至 2008 年担任巴塞罗那副主席期间,这个构想就在他心中酝酿多年。索里亚诺在 2011 年出版的《进球绝非偶然》一书中回忆,他曾在纽约和美国大联盟专员唐・加伯及其团队会面,其中还包含前阿森纳 CEO 伊万・加齐迪斯。他想评估在北美设立一支加盟球队的可行性,效仿阿贾克斯 1999 年在南非开普敦布局的模式。他们曾研究把纽约作为落地点,但这个方案最终落空,当时的计划止步于在美国推广巴萨品牌。而曼彻斯特城,给了他把设想再往前推一步的全部条件:一张空白画布、充足资金,还有瓜迪奥拉这块金字招牌。

      这就是后来的城市足球集团(City Football Group,CFG),它的目标是成为体育界的宝洁:像这家消费品巨头(旗下拥有帮宝适、吉列、欧乐、海飞丝等品牌)一样建立统治力。索里亚诺把 CFG 定位成顶层母品牌,着手搭建版图:纽约、澳大利亚墨尔本、乌拉圭蒙得维的亚、西班牙赫罗纳、中国深圳、印度孟买、比利时隆梅尔、法国特鲁瓦、意大利巴勒莫、巴西巴伊亚…… 这让它拥有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多俱乐部网络。索里亚诺是这个蓝图的缔造者,他的构想落地成型。

      多年以来,CFG 一直被视作多俱乐部模式的标杆,至今仍是如此,足坛大量顶尖高管都曾在这个体系内任职。曼城在英超赛场所向披靡,世界各地俱乐部都争相挖走它的工作人员,CFG 也坦然顶着这份光环。但独立委员会作出裁决,认定曼城一部分成功建立在总额超 9 亿英镑(11.9 亿美元)、依托 “虚假商业合同” 虚增的收入之上。在此背景下,集团旗下其余俱乐部未来会走向何方?

      位于曼彻斯特的城市足球学院里,日常工作一切照旧,这座大楼里容纳了曼城与 CFG 数百名员工。索里亚诺依旧活跃在核心决策圈,但员工之间难免私下讨论:这份足以撼动行业的判决,会对整个集团的存续带来怎样的影响。曼城在赛场上的辉煌,一直是 CFG 赖以存续的门面,这家英超俱乐部的管理层,也就是主席穆巴拉克和 CEO 索里亚诺,一直着力塑造曼城运营稳健、实现盈利的形象:2019–2023 五年间有四个财年实现盈利,球员交易、尤其是青训人才的持续产出,让很多俱乐部羡慕不已。

这份成绩单只讲了故事的一部分,远非全貌。

      曼城贡献了 CFG 总营收的 70% 以上,但这个 2013 年成立、遍布全球的网络,自诞生起就持续烧钱。集团包含 44 家子公司,最新财报显示 2024 财年亏损 2.92 亿英镑。作为控股平台,CFG 没有亏损上限约束,集团不受英超盈利与可持续规则(PSR),也不受欧足联财务可持续条例的直接约束。但欧足联有一套合并核算口径:如果部分服务于曼城的成本记在 CFG 这个独立法人主体名下,在向欧足联申报时,必须并入曼城的报表。于是多年来,曼城单独财报上披露的亏损数字,和提交给欧足联的数字并不一样、后者更高 —— 因为欧足联报表会纳入记在 CFG 账上的非竞技岗位人力成本。这套架构相当于一个方便归集成本的 “通道”,虽然曼城会把这部分数据上报欧足联,但边界十分模糊,外人很难分清:哪些成本属于曼城本身,哪些属于 CFG。

      曼城也是英超唯一不在财报中披露现金流的俱乐部,CFG 在英国注册,曼城因此获得豁免,不需要单独发布俱乐部现金流量表,由 CFG 出具合并集团现金流即可,自 2018 年起,曼城每年都在使用这项豁免。CFG 最新财报还显示,另有 2.1 亿英镑的股东注资转为股权;英国公司注册处(Companies House)本月文件显示,曼城老板曼苏尔酋长旗下的牛顿投资发展公司,认购约 1 亿英镑新股,他的多数持股比例升至约 81%。自 2013 年以来,累计已有超过 19 亿英镑资金注入 CFG 并转为股份,如果再算上此前直接投给曼城的资金,阿布扎比联合集团(ADUG)在本次判决之前,投入足球领域的总资金已经突破 25 亿英镑。

      近三年股权认购价稳定在每股 8.83 英镑,按这个价格推算,集团估值约 59 亿英镑;但穆巴拉克在 6 月对外宣称,曼城整体估值 75 亿英镑。CFG 方面认为这个企业价值,证明他们的投资布局十分高明。2019 年 CFG 通过股权融资募资约 4 亿英镑;2021 年,集团拿到一笔 6.5 亿美元(当时折合 4.74 亿英镑)的定期贷款,用于继续扩张。三年后这笔贷款追加 2.7 亿美元(2.12 亿英镑),另外又单独拿到 4.25 亿美元(3.38 亿英镑)建设贷款,用来给旗下美职联球队纽约城修建球场。截至 2025 年 6 月,集团对外负债 7.397 亿英镑,而当时这笔球场建设贷款只支取了 7600 万英镑。

      独立委员会认定,曼城在长达十年间持续虚增商业收入,这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CFG 的融资与投资协议,部分是建立在这套收入数据、以及由此衍生的业绩预测之上。和曼城那些虚假赞助合同不同,这些贷款资金来自外部投资方,而不是阿联酋关联的所有者或企业。这对 CFG 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曼城坚决否认自己违反英超财务规则,并且已经就判决提起上诉。但如果上诉途径全部走完,仍然无法推翻虚增商业合同这一核心指控,俱乐部就可能面临重大竞技处罚。一旦曼城沦为足坛 “受制裁的孤立俱乐部”,连锁影响会扩散到整个集团。目前所有可能性都摆在台面上:独立足球监管机构有权责令认定违规的所有者,在限期内出售俱乐部。但这项极端措施牵扯政治考量:阿联酋与 ADUG 向曼彻斯特本地经济投入巨额资金,而大曼彻斯特前市长安迪・伯纳姆在任期间,正是这类外资推动了曼市东部的城市更新。

如果他们被迫出售曼城,还会保留 CFG 其余资产吗?CFG 这个主体能否独立生存,还是会被拆分、打包出售?

      想要为整套包含 12 家俱乐部的网络找到单一接盘方并不容易(CFG 今年已经出售孟买城多数股权,出于对印度联赛长期前景的顾虑)。这套体系已经搭建好流程、配套设施;如果不是为了满足赫罗纳参加欧冠、避免和曼城同集团冲突,在 2024 年把赫罗纳股权放入信托,CFG 当年营收本可以达到 9.77 亿英镑。但这家公司负债与固定成本巨大,其余下属俱乐部长期运营的导向,看起来并不是追求盈利。CFG 是一个庞大组织:财报登记员工总数 2647 人,其中竞技人员(含球员)1066 人,商务、行政人员 1581 人。这也是内部有人开玩笑说,走进城市足球学院,会觉得机构臃肿的原因。虽然近期集团普遍在压缩开支,但 CFG 至今没有大规模裁员。

      不过最近几年,大量高层人才出走。曼城在英超的统治地位,让履历带有 CFG 经历的管理人员身价看涨。英格兰联赛体系里遍布曾经在 CFG 晋升的从业者,但很多人离开之后并没有持续交出亮眼成绩,这说明真正的核心优势是这套 CFG 体系本身,而不是其中的个体。集团推行内部晋升机制,也让一部分人走上领导岗位,而他们的经验储备未必匹配外界预期。全球足球业务总监克莱夫・里夫斯、全球足球技术总监里卡多・比贡主导人事安排,权力承接自奥马尔・贝拉达(后来加盟曼联)以及 CFG 全球足球董事布莱恩・马伍德。

      CFG 旗下各俱乐部定位并不相同,按目标划分成不同类型:墨尔本城是竞技导向、以争冠为目标;隆梅尔是球员培养型卫星队;深圳鹏城(Shenzhen Peng City)属于商业平台,核心目标是扩大收入。“城市足球服务(City Football Services)” 部门统筹球探、运动科学以及竞技配套人员,在公司注册体系里是独立主体。它被视作集团最有创新力、影响力的板块之一,但 CFG 始终没能打通一条稳定通道,让卫星俱乐部的球员源源不断输送到曼城。唯一从合作俱乐部转会曼城的只有萨维尼奥:他先签约特鲁瓦(没有出场),租借赫罗纳一年之后,2024 年转会母队曼城,今夏又以 4500 万英镑利润卖给热刺。城市足球服务部门也对外输出专业能力,是集团另一块收入来源。曼苏尔酋长旗下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半岛(Al Jazira)曾是客户,这份足球情报外包服务年费约 100 万英镑,今年夏天到期终止。

      2021 年,CFG 旗下四家俱乐部拿下各自联赛冠军,赫罗纳随后升级西甲。当时这些胜利被当成这套多俱乐部模式可行性的强力佐证,大家认为 CFG 已经吃透多俱乐部运营的密码。五年之后回头看,那更像是偶然的高光。特鲁瓦、隆梅尔先后降级,2024 年特鲁瓦球迷发起抗议,认为自家俱乐部沦为球员的 “试验田”。索里亚诺原本的设想,是把瓜迪奥拉标志性的战术理念复制到每一家下属俱乐部,集团专门设立方法论主管岗位,提炼这套打法,数据团队在全球搜寻理念契合的教练。但随着时间推移,集团已经放弃这个目标,承认无法实现,最终简化为几条基础原则。一名要求匿名的 CFG 内部人士说:“费兰当初想得太远了,这个想法本身有价值,但落地的结果和设想完全两样。如果从零重新搭建,做法会大不一样。”

      多名 CFG 内部消息源认为,曼城当下这场风波,反而可能是整个集团一次必要的重置契机,让它重新聚焦 —— 足球身份,这些年已经不断弱化。一部分人眼中索里亚诺是富有远见的梦想家,对集团路线极度自信;另一些人则觉得,他把自己想象成扎克伯格式的科技创业者。CFG 自知不像利物浦、曼联那样拥有深厚本土死忠根基,于是依靠商业方案、合作伙伴,在海外市场建立存在感。它收购俱乐部的国家(印度、中国、巴西),恰好契合 ADUG 与银湖资本的海外投资布局,方便抓住新兴市场红利。

      而索里亚诺清楚,他这项宏大工程,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他书中有一个小标题:“虚荣,是我最钟爱的原罪”,在这一节里,他写下带领团队的思考:不要在想法面前犹豫退缩,要全身心投入、保持积极心态。短短两页,他引用了五花八门的素材:1997 年阿尔・帕西诺电影《魔鬼代言人》、歌德、《新约・马太福音》、印度吠陀传统、荣格、《秘密》以及量子物理。他写道:“2003 年 6 月巴萨董事会竞选之初,所有民调都告诉我们毫无胜算,但我们取胜的决心一刻也没有动摇。恰恰相反,这些悲观预测,更让我们坚定投入这个我们相信对俱乐部最好的项目。想要取胜、达成目标,最好的方式就是发自内心坚定投入,保持积极,平静接纳未来所有结果。”

      现在,索里亚诺正用这套心态面对当下局面。但这份信念,能不能帮助曼城推翻重磅指控、保住他一手搭建的足球帝国,仍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