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卢卡库58岁的父亲罗杰在刚果金首都金沙萨去世。卢卡库兄弟都没能出现在葬礼现场,这件事对卢卡库打击很大。他开始意识到陪伴家人的重要性,也让他开始反思自己作为父亲的角色。

他的童年曾深切感受到父亲经常缺席的痛苦,而如今自己的两个儿子正在逐渐长大,时光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今年世界杯后,随着范博梅尔上任,比利时国家队开启了全新的周期。上周的国际比赛日,卢卡库在替补席上枯坐90分钟,他心中的那团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

比利时足协在随后的官方公告中,用了一系列数字来致敬自己的传奇——“16年国家队生涯,135场比赛,94粒进球。四届世界杯,三届欧洲杯……”

简单醒目的数字固然可以提亮一个人的成就,但代价是隐去了背后精彩的故事。对一位纪录书写者的国家队生涯盖棺定论,评价大多扁平,无非几个正面关键词:“爱国奉献”、“意志强大”、“成就非凡”……有意无意都在进行某种神化。但提到卢卡库,人们往往脱口而出的是段子和嘲讽,而不是尊敬。很少有像卢卡库这般集”坚强“与”脆弱“、“成功”与“失败”、“颂扬”与“嘲讽”于一身,具有鲜明双面性标签的球员。

我更有兴趣去了解这种性格够立体的球员,这意味着,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刚果人,也是比利时人

1967年罗梅卢的父亲罗杰-卢卡库出生在民主刚果首都金沙萨。那时的民主刚果刚刚脱离宗主国比利时的统治(1960年独立)。但当地百姓并没过上想象中的好日子,贫穷和混乱在社会蔓延。

“刚果共和国”、“民主刚果”、“刚果(金)”、“扎伊尔”……这些眼花缭乱的称呼指的都是一个地方。独立之后,这个国家啥也没干,净改名字了。经济倒退、腐败横行,普通人想混个温饱都难如登天。好在宗主国在离开前给他们留下了改命的线索。

1916年,一位名叫拉斐尔的神父把足球带到了利奥波德维尔(金沙萨前身)。他在教会学校里组建球队、搭建赛事体系,一手推动了金沙萨两大豪门AS Vita Club和DCMP的诞生。

而正是AS Vita Club改变了卢卡库家族的命运。凭借在那里的优异表现,罗杰出国到科特迪瓦踢球,进而又抓住了登陆比利时的机会。

1990年,23岁的罗杰-卢卡库加盟比利时皇家博姆俱乐部,这既是一个球员的职业转会,也是一个家庭的移民规划。

罗杰用9年时间在比利时辗转多家俱乐部,并没有取得什么显眼成就,却成功将后代留在了比利时。1993年5月,罗梅卢在安特卫普出生。从社会层面,他成了不折不扣的比利时人。但黝黑的皮肤又是他作为刚果人抹不掉的印记。

移民往往需要两代人完成,一代扎营,二代扎根。卢卡库携带着刚果基因扎根在了比利时的土地上。

骄傲又自卑

性格决定命运,而环境塑造性格。

卢卡库一家定居在安特卫普郊区的温塔姆地区。6岁那年,父亲罗杰从奥斯坦德退役。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整个家庭迅速坠入赤贫。仅靠身患糖尿病的母亲阿道夫芬打零工维持家用。为了应对两兄弟的疯狂索取,母亲不得不一边去面包店赊面包,一边在有限的牛奶里兑水。他曾多次放学回家时撞见母亲偷偷哭泣。

好在他还有足球。足球是他无聊时光的玩伴,也是改善生计的希望。他曾对妈妈发誓将会为安德莱赫特踢球,再也不会为面包发愁。足球帮助父亲逃离了刚果,也将帮助他在比利时扎根。

温塔姆属于比利时的荷兰语区,主要生活着弗拉芒白人。家庭经济的窘状和肤色的差异塑造了卢卡库敏感、自卑的性格。但足球是一项讲求实力的运动。与生俱来的刚果基因让他从小就在身体上对同龄人形成了碾压。

11岁时,当他随利亚斯青年队去客场踢球时,由于其远超同龄孩子的身体和砍菜切瓜般的表现,遭到了对手家长们的强烈质疑,纷纷要求他出示证件。年幼的卢卡库不得不拿着证件向一张张愤怒的脸庞自证清白,但他们又开始质疑非洲血统有年龄造假的习惯。由于父亲没有汽车,没办法随队去客场,卢卡库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一切。

基因给了他肤色上的自卑,也给了他身体上的骄傲。歧视给了他伤害,也给他努力奋斗的动力。他会努力收集那些侮辱,并在大脑中强化记忆。为的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够用实力回击。长此以往,他练出了一项独特技能——每场比赛,都能准确找到散布在球场任何角落里的零星侮辱。他拼命冲刺、射门以便能够堵住他们的嘴。

这种驱动力帮助他实现了梦想——在他16岁生日那天,他和安德莱赫特签下了第一份职业合同,并在同年入选比利时国家队。

是小魔兽,也是杵桩王

苦难馈赠的铠甲,背面是脆弱的软肋。

偏执于某个目标,固然会提供动力,但在机会真正来临时也容易患得患失。心火与心魔是邻居,这在卢卡库身上体现得尤为清晰。

2013年是卢卡库职业生涯开始起飞的一年。凭借在西布朗的优异表现,20岁便开始在比利时国家队获得机会。当年的10月11日,在萨格勒布马克西米尔举行的世预赛中,卢卡库梅开二度,帮助比利时2-1击败了克罗地亚,时隔十二年再次参加世界大赛。

2014年巴西世界杯上,卢卡库已经成为国家队主力。但初登大赛的他,在前两场小组赛上表现得格外紧张,像喝了假酒,早早被换下,也丢掉了首发。好在,他还年轻,没有人会把责任丢给一个21岁的年轻人,他有大把时间耐心成长。

2018年世预赛,卢卡库8场比赛狂轰11球,带领比利时以9胜1平的成绩踏入世界杯。并在当届世界杯的前两场小组赛里,面对弱旅巴拿马和突尼斯,连场梅开二度。那时的卢卡库是欧洲红魔的小魔兽,意气风发,准备撼动世界。比利时人甚至开始梦想大力神杯了。

但从第三场面对强敌英格兰开始,一路到半决赛,四场硬仗卢卡库一球未进。尤其是面对法国的半决赛,卢卡库在乌姆蒂蒂和瓦拉内的轮番盯防下全场碌碌无为。自此,大赛软脚虾的质疑开始伴随着他。

2020年欧冠小组赛最后一轮,卢卡库在门前用那顶呆脑袋挡出了队友桑切斯的必进球,送国际米兰垫底出局,斩获了“杵桩王”的名号。但让这顶称号名扬世界还得是2022年世界杯。

真正的名场面是小组赛第三轮。面对克罗地亚,必须获胜才能出线的比利时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1.15亿先生头上。结果他三次面对空门,却无法成功将球弄进网窝。“三过球门而不入”的新梗又找上了他。

2024年的欧洲杯,剧情再次重演。8场预选赛卢卡库轰入14球,荣登射手王。排在2-4位的是C罗、查无此人和哈里-凯恩。预选赛的卢卡库见神杀神,金球们也得避其锋芒。但到了决赛阶段,“杵桩王”再次附体。四场首发,虽然一球未进,但却斩获了三粒被VAR取消的进球……

这是黄金一代在世界舞台的最后机会,也是人们最后一次相信卢卡库。此后垂垂老矣的他迅速下滑,再也背负不起沉重的期望。

幸运总仰慕强者,而衰神总追随卢卡库。

比利时前锋?or 刚果裔前锋?

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说是卢卡库亲自为衰神打开了心门,那么叩门的便是比利时媒体。社会上长期存在的种族化叙事是卢卡库心结的根源。表现好时,他被称为“比利时前锋”。表现差时,他又变成了“刚果裔前锋”。

2014年巴西世界杯小组赛前两轮,卢卡库连场首发却表现平平。荷兰语媒体HLN在评论专栏里评价卢卡库是一位“身体强壮但不会用的刚果裔前锋”。而就在几天后的1/8决赛里,当替补登场的卢卡库在加时赛里1球1助攻,帮助比利时2-1晋级八强时,同一家媒体在新闻标题里又大呼“罗梅卢,比利时前锋”!

2016年欧洲杯八强战里,大热的比利时1-3被威尔士逆转,卢卡库全程隐身。赛后HLN的专栏文章里再次提到卢卡库的为“刚果裔前锋”。而《自由报》则更加婉转,在分析卢卡库性格急躁、临门一脚犹豫的问题时,暗示和他的移民家庭背景有关系。

2018年世界杯小组赛,对阵巴拿马和突尼斯,卢卡库连场梅开二度。比利时国家级体育媒体《Sporza》评价他是“红魔前锋、比利时锋线核心”,完全不提是刚果血统带来的强悍冲击力。

很难界定这些媒体在评价卢卡库时附带的标签是有无恶意。但卢卡库却一笔一笔地记在了小本本上。他特别喜欢在赛后阅读媒体关于他的评论。赞扬会让他信心爆棚,批评又会让他心生沮丧。尤其是在提到他的内容里出现“刚果”或“非洲”之类的概念时,他会格外在意。

如果说媒体在涉及种族问题上会格外谨慎,那么充斥网络的大量网民评论则毫无保留。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在经历“三过球门而不入”的爆冷出局后,弗拉芒区的媒体专栏与海量读者评论里反复提及 “刚果移民出身”、“外来球员抗压能力不足”之类的观点。

能让刺痛一个人的,都是他最在意的。作为一名二代移民,生在比利时,长在比利时,卢卡库从内心认为自己就是比利时人,和周围任何一个比利时人一模一样。但视觉感官不会撒谎,肤色的差异明晃晃。别人能看到,他自己也能看到。尽管这种差异并无优劣之分,但在一个过于执着于认同的人心里,这种不同就会变成不可触碰的话题。

“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踢球方式,没关系。但是我出生在这里,我在安特卫普、列日、布鲁塞尔长大。我梦想为安德莱赫特效力,我梦想成为孔帕尼。我可以一句话用法语开头,荷兰语收尾,还可以夹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林加拉语,取决于我身处哪一片社区。

我是比利时人。

我们都是比利时人,这正是这个国家迷人的地方,不是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的祖国,有些人希望看到我失败。”

结语

父亲罗杰晚年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刚果,但卢卡库没得选择。身份认同是像他这样的二代移民与生俱来的课题。他一面努力地为比利时奋战,一面病态地收集并回击任何一束异样的眼光。他执迷于这种战斗,就像守着一块烂西瓜皮打苍蝇,总也打不尽,又越打越上瘾……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心气儿总是会消散的。曾经的小魔兽已经33岁,父亲的去世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的生活。尽管在安特卫普拥有豪宅,他还是会时常想念温塔姆那个有老鼠、时常停电、需要睡地板的老屋。既然向外求已经力不从心,不如把精力转向自己的家人。那里才是他永远的港湾。

外公临终前曾专程打电话给卢卡库,拜托他照顾好自己的女儿。如今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以后的国际比赛日,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再也不用为比利时奔波了。那些困扰他的新闻标题自然也就消失了。

尽管曾经走过的路没有到达完美的终点,但卢卡库在比利时留下的脚印也足够漫长。那是他全心全意爱过这个国家的证明。

至于到底是“比利时前锋“,还是”刚果裔前锋“?似乎并不矛盾,二者可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