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往事｜ 1984年大连“足球城“见闻_懂球帝

先说个日子：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大连煤气公司俱乐部，几百号人挤得门口都站不下，就为干一件事——给自己起个名字。叫大连市球迷协会。章程（草案）是康积惠亲自定的稿，散会时，市政府送了一面旗。

这是全国第一个由球迷自愿结合起来的业余群众组织。牵头的是朱元宝、元洪兵那几个人，起念头很简单：那年大连队刚冲上甲级，城里有球踢了，看球的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

三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这面旗就飘上了人民体育场的看台。

一千多人，替一支升上甲级才几个月的队喊满九十分钟。上半时十四分钟刚过，后卫截球三传两递到前场，十五号柳忠长单枪匹马直捣龙门，客队两个一米八五的后卫回身一夹，他抬脚就射，对方后卫拿手把球挡出了禁区——点球。二十号刘致军主罚，一比〇。下半时二十四分钟，还是刘致军开角球，皮球飞进门区，客队门将刚要起，十四号孙贤禄、十三号赵炎在两边扯着位置，高升前点一顶，二比〇。

对手是苏联的扎利基里斯。大连队第一次迎外国劲旅，赢了两个。

陈文清的稿子，就写在这个冬天。翻开那几页《新体育》，铅字里全是活的：

从一九五三年第一次组建国家队起，每一届都有四到九个大连人——第一届是王寿先（队长）、王政文、王立滨、郭鸿宾，那会儿在队里的是林乐丰、贾秀全、朱波、李华筠。首届足协杯二十四支队，七十多个大连籍球员、十几个大连籍教练，连新组建的女足教练席上都坐着当年的国门前锋丛者余。

可怪就怪在：全国联赛里有大连人，偏偏没有大连队。这句话压了多少年，一九八四年才算吐出来——提前一年冲甲成功，《大连日报》那天的标题是《胜利了，胜利了，大连队胜利了》。

于是那年的大连，足球不是爱好，是方言。

未来姑爷头回上门，烟酒可以空手，一张球票不能少——那是《足球周报》记下的原话，那时买两张票还得批条子。东北路小学的娃零下十几度练踢墙、练盘带，脸蛋冻得通红，头上直冒热气，邹振先、贾秀全、盖增臣都是从这块场地走出去的。一个造船厂自己拉出一百二十多支队，分甲、乙、丙三级关起门来打联赛；全市一千三百多支队，七千六百一十九个中小学班有班队，其中女队两千二百一十九个。郊区十九个乡办赛，农民任全伏自己掏钱搞"迎春杯"，决赛那天十里八村把操场围得水泄不通，区长乡长都赶来站边上。连幼儿园都算上了——八十多家、两千多个娃娃，在踢"兴趣足球"。

加起来，二十一万七千人在踢，占全市人口百分之四点五；只算市区，百分之七。

再往前推一年，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市政府开了大连历史上第一次足球工作会议。康积惠刚被聘为足协名誉主席，参与的头一件事就是它，会上过了大连第一部《足球十年发展规划》，市政府办公厅批转下发。胡亦民撂下一句话："奋斗三五年，振兴足球城。"

然后这城就开始往死里干活。

一百多个单位赞助，凑了五百多万，两万人的体育场扩成近五万。为了能踢夜场，造船厂、重机厂、起重机厂、机床厂一家认一座灯架——五十多米高、七十吨重，一座装三十六个三点五千瓦的探照灯。不到一个月，四座铁家伙立在体育场四个角上。年底国际足联的官员来看，说这场地能办赛。

一九八五年，大连队第一次打甲级，拿了第三；冠亚军是辽宁和八一，主力基本也都是大连人。再往后，一九九二年全国第一个足球特区挂牌，一九九四万达揭幕，十年磨一剑，首届职业联赛冠军。

从"有大连人没大连队"，到"大连年"，中间隔了十年。

冬天下了雪，比赛停了，可体育场前那片广场上的争论没停过。

老球迷"报童"邓印来后来讲，八十年代初"球迷角"就成型了——那会儿消息金贵，紧挨体育场就是体委和足校的楼，大伙儿坐一圈等信儿：大连队几比几了，国足冲西班牙冲得怎么样了。他一天不落，坐一路公交过来侃。下了班、放了学，十几个人一圈、二十几个一围，互不相识却聊得极投机，一面跺脚一面捂耳朵，谁也不肯先走。

陈文清拦住一个青年工人问：大冷天不回家，图啥？

那人说："这块地方像块吸铁石，不来心里不踏实。回去跟班组一讲，思想都开阔。"

现在的孩子大概很难想象：一座城，曾经把"冲出亚洲"当自家的家务活来操心。

那时候没人谈青训体系、没人谈商业开发。有的只是一张要批条子才买得着的票，一面市政府送的旗，四座一个月立起来的灯架，和二十一万七千个下了班不肯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