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timo Uomo专栏|评述员:马尔科-多塔维(Marco D'Ottavi)

在罗马帕拉欧体育馆的看台上,被穿得最多的维拉诺瓦球衣,既不是贾伦-布伦森,也不是唐特-迪文琴佐的,而是“教皇利奥”的14号(或者XIV)。别误会,这不是教皇和宾夕法尼亚那所大学球员之间荒唐的重名巧合,而是一份郑重的致意:罗伯特-普雷沃斯特本人就是维拉诺瓦人,1973年到1977年在这里读书。周日大学篮球之所以来到罗马,主要就是为了他——以一场男女篮双赛开启赛季,对阵双方是维拉诺瓦和圣母大学,赛事被命名为“永恒之城开球”,创意确实不多。

维拉诺瓦和圣母大学都是天主教传统极深的学府,分属奥古斯丁会和圣十字会。从这个角度看,它们来到意大利,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一次欢快的罗马朝圣:超过八千名球迷从美国赶来,为比赛,但更为了在梵蒂冈觐见利奥十四世。

被或老或少的球迷围着,其中大多是维拉诺瓦人,教皇谈到了体育与信仰的相似之处:“没有人天生是冠军,正如没有人天生是圣人……圣洁需要每天在爱中操练。”他也露出了球迷的一面:“教皇不站任何一边。普雷沃斯特想法不同,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那么,如果教皇只是把大学篮球第一次带到欧洲的由头,这次奇怪的尝试办得怎么样?NCAA毕竟不是NBA,也不是NFL,不是那种符号早已被全世界认可和共享的全球性演出,它在美国之外的追随者仍然只是一小群热情但人数有限的铁杆。当然,这场比赛也说明大学篮球正在国际化:有了NIL,越来越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天才在美国各大学的名单里找到位置,关注者的盘子也随之扩大。仅意大利一国,今年就有33名男球员和26名女球员在NCAA一级联赛打球。其中一位,路易吉-苏伊戈,就在罗马的场上(后面再谈)。

但在帕拉欧的看台上,NCAA篮球与外部世界的这种靠近几乎看不出来。也许是意大利的票价(略高于50欧元),也许是在我们这里宣传这项赛事的困难,尤其在一座交通上并不友好的城市。那个下午,比起在罗马,真更像置身芬纳兰体育馆,从帕拉欧周边那些拥挤的赛前招待会就开始了:音乐、食物(很多食物)、酒精,以及新老校友的大型重聚。

应该说,这似乎也是主办方的意愿。这在我国越来越成为体育赛事的趋势:被装进面向高消费游客的“旅行套餐”,供他们寻找所谓的体验(OnLocation执行副总裁约翰-安东尼负责了“永恒之城开球”的套餐)。我这不是卢德主义,也不是排外,只是对时代精神的一种观察:在其他收入来源陷入危机的当下,体育必须从赛事本身赚得更多、更好。这不是巧合:米兰和国米刚展示了新球场方案,尽管他们已有“足球的斯卡拉”,新球场仍将让高级座位和包厢成倍增长;罗马也一样,在一场疲惫的官僚拉锯中要建一座有5500个VIP座位、专属区域预计非常赚钱的新球场。

在这个背景下,维拉诺瓦对圣母大学像是一次彩排,预演帕拉欧的未来——这里目前似乎最有机会在罗马承办NBA欧洲赛,尽管还不清楚会是哪支球队(馆里有一大群罗马BC的球员,但场边嗡嗡转的是马克西玛罗马的角斗士吉祥物马克斯)。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测试,也要归功于OnLocation、Players Era和FOX Sports的组织,他们能把朝圣的双重灵魂带过来:跳球前的祈祷,以及看台上的助威,维拉诺瓦的乐队和圣母大学那个疯癫的矮妖精,带着只有真正的梦想家才有的生命力。

这种场合常被贬义地称作“美国做派”,确实也有些过于美国的东西,从离谱的周边价格开始——那显然是为维拉诺瓦普通学生的钱包准备的,而不是意大利的NCAA爱好者。不过,大学篮球强烈的身份认同(在美国,母校往往比出生城市更能塑造一个人的身份)让气氛没有这类活动通常给人的那种造作感:看台上狂热的助威,与众多包厢、留给富有校友和捐赠者的厅室,以及到场的各路教会要员(这些地方同样堆满食物和酒)并存。把这一切串起来的是皮特-麦考密克神父,圣母大学篮球队的随队神父,更是替补席上的崇拜对象,他给球员的不只是精神支持,还有很多物质上的。

最终男篮(女篮也是)的胜利归了圣母大学,这支不被看好的球队在混乱的最后几分钟完成反超,而他们整场都落后,甚至落后过两位数,终场比分74比72。比赛的不确定性本就是大学篮球神话的一部分,在罗马看到了活生生的证明。这也要归功于(或者归咎于,看你怎么看)这是两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阵容全新,磨合尚待完成。维拉诺瓦的失误里能看出来,最后有20次。

最精彩的镜头无疑是布雷迪-科勒在最后几分钟隔着泰勒-珀金斯的那记海报式扣篮,那正是“战斗的爱尔兰人”——圣母大学球员的绰号——反扑的最高潮。圣母大学球迷之间流传着一句话:“教皇是维拉诺瓦的,但上帝站在爱尔兰人这边。”

苏伊戈呢?这几年意大利一直在谈论苏伊戈,以他的特点和身高,也不可能不这样。在塞尔维亚的Mega藏了一年打磨基本功后,苏伊戈选择进入NCAA加盟维拉诺瓦,公开目标是提高自己在下一届选秀中的机会(当然也为了NIL能带来的丰厚合同)。他是帕拉欧最受期待的人,无论是对为数不多的意大利观众,还是对维拉诺瓦球迷——他入场时收获欢呼,比赛里第一次扣篮时更是欢声雷动。

这种热情的主要原因当然是他是在意大利的意大利人,但不止于此:苏伊戈来是要做维拉诺瓦最好的球员,是要被倚仗着把这所近年表现平平的学校带回高处的人——在2016年和2018年杰伊-赖特带队奇迹夺冠之后(赖特也出现在帕拉欧,被球迷当圣人一样崇拜),那支球队的核心如今正是NBA冠军尼克斯的班底。

但他的这场球并不出色。苏伊戈出场24分钟,得到7分5个篮板,投篮6中3,三分2中1。积极的东西是有的:他能在场上奔跑时跟上比赛极高的节奏,考虑到他明显是场上最大最重的那个,这并不理所当然;还有他在进攻端服务队友的意愿,在离篮筐八米处做掩护,或者用身体做手递手传球,为维拉诺瓦的后卫创造优势。

然而这份意愿没有得到队友的回报:苏伊戈在进攻端要到深位时,球从没传过来,尽管对方中锋邓科姆相对他明显偏小。往轻了说,现代篮球里给低位中锋喂球已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传球类型,但维拉诺瓦的后卫们必须把它补进自己的技术包里,因为拥有苏伊戈这样的球员却不利用他在篮下的体型,是荒谬的。

负面的东西出现在他尝试运球的时候,但这也和NCAA篮球不同的空间有关,防守端尤其如此。当苏伊戈被圣母大学的进攻卷进挡拆时,他显得有些吃力。凯文-威拉德(维拉诺瓦主帅)的选择是让他不断深度沉退,几乎把他放到篮下。这是个保守的选择,最终没有奏效,给对手制造了空位投篮。况且,如果目标是把他送进有防守三秒规则的NBA,让他像路灯一样杵在篮下,而不去打磨他本应具备的、更有侵略性的外线防守,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无论如何,苏伊戈确实在各个方面都还在建设中:相比在米兰奥林匹亚的青年时期,他壮了很多,这些多出来的体重必须以某种方式被吸收、融进他的比赛。维拉诺瓦教练用不可避免的“成长的烦恼”来形容苏伊戈的适应过程,我们且看这一年大学时光能否治愈这些烦恼,还给我们一个不仅为NBA、也为国家队准备好的球员——国家队正迫切需要一个可以倚仗的中锋。

关注他,或者关注其他在NCAA的意大利人,也可以成为对这个周日路过罗马的奇怪世界产生兴趣的由头:一个把钱、时间和精力投入在一支代表一所学校的年轻人球队上的现实,周围的一切最终构建出极其牢固(但也极其封闭)的社群。这种体育形态里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那是美国想象的一部分。在一个一切都如此之近、如此容易抵达的时代,我们与他们之间在某个事物上仍有距离,几乎让人安心;而有趣的是,有那么一个下午,是他们来到我们这里,向我们展示他们能提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