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球奖终于结束了，终于。

在伦敦帕拉丁剧院里，大英帝星凯恩主场作战，捧起了他的第一座男子金球奖。媒体还为其添加了许多冠词，25 年来第一位英格兰金球得主、30 年来第一位德甲金球得主、45 年来第一位拜仁金球得主......还有历史上首位热刺青训出身的金球得主。

恭喜凯恩，也恭喜亚马尔，当然还要恭喜杜埃、罗德里、梅西、哈兰德和所有人。短时间内，你们可以不用再玩这无聊的游戏了。

也恭喜我自己，不用再像过去几个月一样，每天看着球员们急不可耐地表彰宣传自己，球迷和各路名宿们沉迷于自说自话，为“自家球员”摇旗呐喊了。

凯恩当然是热门候选人中最安静、最稳重、最不招人讨厌的那个，看见他拿着奖杯在剧院门口迎接欢呼的视频，我真心为他高兴。

但问题是，从来都是“奖”需要“人”来证明其含金量，为什么凯恩要靠一个金球奖来证明自己的杰出呢？

参与足球运动的目的是进球、胜利和为球队赢得冠军，而非在年末身着西装捧起那座只属于个人的奖杯。

世界上最好的球员们迫切地需要金球奖来证明自己的成功，为了获得它每个人都绞尽脑汁，做营销，拉人气，就差把自己的集锦录像带寄到每个评委家里。

金球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今年《法国足球》打破常规把颁奖礼搬到英国进行，为的是纪念历史上的第一位金球奖得主：斯坦利-马修斯。

这是时任《队报》主编哈诺特与共16名记者同行们投票选出的结果，规则与现在相仿，一人五票，第一顺位5分，第五顺位1分，41岁的马修斯以3分的微弱优势击败了迪斯蒂法诺。据说哈诺特本人对结果并不满意，他形容马修斯“身上有几分卓别林的影子”，而他的首选迪斯蒂法诺是“带来不败的伟大骑士”。

从今天的角度回看，马修斯的这座金球奖确实令人疑惑，他在当赛季只打进了3个进球，球队联赛中落后曼联11分获得亚军，足总杯也是早早出局。前五名中，在他身后的除了迪斯蒂法诺，还有雅辛、科帕、普斯卡什......这三位传奇现在都成了奖项冠名者。

媒体们在回顾金球奖的历史时，普遍认为这是投票者们颁给马修斯的“终身成就奖”。

首届金球奖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颁奖典礼，奖杯也比今天的巨大金球小了不少。在布莱克浦市政厅，马修斯从哈诺特手中接过了小小的奖杯，他的妻子贝蒂和当地市长也出席了典礼，市长额外赠送了一个瓷盘以作纪念。

金球奖在很长时间内都以这样平平无奇的姿态存在着，刚输完球的博比-查尔顿在收音机里得知了获奖的消息，第二年的阿尔伯特甚至是在自家厨房领的奖，唯一的观众是他的妻子。

大多数时候，奖杯由《法国足球》派人配送至球场，赢家会在主队球迷的欢呼胜利展示奖杯。简单的庆祝后，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比赛。

人们认可它是“足球界最高个人奖项”，但大家也清楚地记着足球是一项团队运动。相比一个投票投出来的大奖，场上的进球和冠军更实在。

2000年后，金球奖的花样多了起来，有直播，有简单的颁奖，也有越来越多的名宿来到现场助阵。2006年，为了给卡纳瓦罗颁奖，官方还特意找来了意大利“球花”莫妮卡-贝鲁奇，让略显简陋的现场蓬荜生辉。

真正让事情改变的还是那两个人：梅西和C罗。

2008-2017，两位巨星没有停止过竞争，他们的生涯也随着俱乐部的境遇忽高忽低，有时是梅西全面统治，有时是C罗占尽风头，但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个挑战者能撼动他们的统治地位。两人包揽了十年内全部的金球奖，一人五座，不偏不倚，他们过分强大的号召力也让“里贝里”“斯内德”“伊涅斯塔”们的错过在很多年后仍被认做“冤案”。

2017年12月，在效力皇家马德里的最后一个赛季，C罗第五次荣膺金球奖，追平了梅西的纪录。他坦诚地谈到，屈居梅西之后时，他的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愤怒”，而现在他感到无比自豪。C罗在采访里告诉法国足球：“没有人比我获得的个人奖项更多。”

这十年同样是社交媒体开始兴盛的十年，人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空间去表达自我，观点和立场都在极端化的路上一去不返。梅西和C罗的粉丝群体恰恰是这种互联网趋势的代表人物，他们长期处在极高强度的对抗之中，试图收集一切有利于己方的信息去证明自家“哥哥”是更强的那个人。

进球、助攻、冠军、场上表现，这些都是粉丝们的武器，可它们都不够硬，都能被对方以别的论据反驳......只有金球奖不行——当最优秀的球员自己都义无反顾地跳进《法国足球》制定的游戏规则，没人可以再否决其含金量。球员的评价体系被压倒最扁平的状态：5>4，8>5，1>0，球场的表现被抛之脑后，奖杯的数目是更简单直接的砝码。

亚马尔、哈兰德、登贝莱......每一个新世代的球员都在梅罗引领的风潮中长大的，金球奖的伟大在他们的脑海里根深蒂固，没有人能抗拒它的诱惑。所以，他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于金球的渴望。

“我们赢得过冠军，也获得过其他奖项，但金球奖才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亚马尔在去年投票前的采访中曾告诉媒体：“我梦想的不是赢得一个金球奖，而是赢得很多个。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足球圈围绕金球奖不止不休的论战，大家自觉地依据身份分好阵营，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造势不能停”环节，金球奖的周期被无限延展，拥有了又臭又长的“颁奖季”。

这是不是有点像奥斯卡？

奥斯卡的“冲奥”是一门成熟的生意，有一套公开、成形的拉票流程，一场战役动辄花费数千万美元，近年来最闪耀的是独立发行公司Neon，他们连续将《寄生虫》和《阿诺拉》捧上王位，战胜了Netflix和Disney等大型公司，据悉两部影片的宣传花费都接近2000万美元。

前《法国足球》主编费雷曾在书中透露遭遇俱乐部的施压、要挟、游说的经历，“每个经纪人都想告诉你，他的球员是最好的球员”。在2023年接替费雷的加西亚则表示，他知道评委们会收到很多复杂的信息，但他相信他们能够不受任何形式的压力影响，做出公正的投票。

看来我必须得纠正自己在开头对于球员们的恭喜，因为在上一届颁奖礼刚结束的时候，下一轮竞选就开始了。

捧杯的时刻也越来越像。2010年开始，金球奖首次拥有了正式的“大型颁奖礼”，从一场行业内活动，变成超过三小时的电视节目，有红毯，有采访，有获奖感言，有越来越多让它看起来更加气派的奖项。

电影和所有的艺术形式本没有一个固定的评价体系，唱片的销量和票房不足以评判价值，这也是为什么影视和音乐被人认为是“最爱自我表彰的行业”。

可足球不一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竞技体育的性质注定了比赛的结果大过一切，而在足球运动中团队又永远大于个人。我们真的需要金球奖或是任何其他的奖项去表彰团队中的某一个人吗？

温格在2015年的金球颁奖典礼前说道：“我反对金球奖，我反对所有这些奖项。我见过很多球员因为过于执着获得个人荣誉而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

瓜迪奥拉也在2017年说过类似的话：“我经常听到人们说，我总是梦想着赢得金球奖、金球奖之类的荣誉，这太荒谬了。”“这毫无意义。赢得冠军，让球迷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但情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距离教授和瓜帅的发言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们所担忧的事情在变得更加糟糕。凯恩的获奖释放出了微弱的正向信号，一个“无聊”的、本分的、不起眼的好球员也可以被认可。但这在越来越推崇标签化、个人主义的Z世代互联网语境里，其作用杯水车薪。在可见的未来，对于金球奖的追捧只会越来越狂热直至痴迷，并最终反噬足球运动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