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明天，直到永远，巴萨都在我心中。”1997年，巴塞罗那庆祝国王杯冠军。一个面容青涩的助理教练拿起麦克风，站在巴塞罗那市历史中心的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宫阳台上，身后是欢庆的球迷海洋。

如今再回看那段影像，许多观众恐怕都会忍不住揉揉眼睛。照片中的演讲者当时34岁，他向楼下的人群承诺，下一赛季的欧冠征程还将取得更多成功，引来雷鸣般的欢呼。而这个人，正是若泽·穆里尼奥。

考虑到他后来在切尔西、国际米兰以及巴萨的国家德比宿敌皇家马德里执教期间，与巴塞罗那展开过多么激烈的交锋，这段画面显得格外耐人寻味。如今，63岁的穆里尼奥已于今年6月第二次出任皇马主教练。

然而，在职业生涯刚刚起步时，穆里尼奥曾在诺坎普度过四个赛季。这段经历无疑深刻塑造了他作为教练和作为一个人的性格。

“我非常幸运，能够在巴塞罗那工作。”穆里尼奥在今年8月上映的一部Netflix职业生涯纪录片中说道，“世界上最好的球员需要高质量的工作。对一个年轻人而言，这是巨大的挑战。我为他们付出了很多，但同时也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很多。”

你经常会听到这样一种说法：穆里尼奥当初加盟巴塞罗那，是为了担任时任主教练博比·罗布森爵士的翻译，但事实并非如此。1996年夏天两人来到巴塞罗那之前，穆里尼奥已经在葡萄牙与罗布森共事了四年，先后效力于葡萄牙体育和波尔图，并早已证明自己是罗布森教练团队中值得信任、不可或缺的一员。

“所谓翻译的工作，完全是一派胡言。”穆里尼奥在Netflix纪录片中说道，“我是守门员教练、比赛分析师、球探，还要协助健身房训练。我为老板做所有事情，为球队做所有事情。”

穆里尼奥确实曾在巴萨最初几场新闻发布会上为罗布森担任翻译，但俱乐部高层很快发现，穆里尼奥用西班牙语给出的答案，往往与罗布森用英语说的话有所不同。罗布森抵达巴萨时已经63岁，他更喜欢保持低调；穆里尼奥却比大多数助理教练都更愿意公开露面。

他接受了一系列当地媒体采访，介绍球队的计划，并且在巴萨1996-97赛季首场比赛之前，直接在西班牙电视台直播节目中发言。一名熟悉当时情况的巴萨内部人士在接受采访时说：“若泽当时很年轻、聪明，而且雄心勃勃，希望在足球领域闯出一番事业。但他也是一个友善的人，和俱乐部其他工作人员相处得很好。”

当时的巴萨阵容中拥有西班牙国脚佩普·瓜迪奥拉和路易斯·恩里克、保加利亚前锋赫里斯托·斯托伊奇科夫、葡萄牙球星路易斯·菲戈，以及新加盟的巴西球星罗纳尔多·纳扎里奥。队内还有中场奥斯卡·加西亚，他后来执教过布莱顿和沃特福德，如今则在波兰俱乐部什切青波贡任职。

“穆里尼奥的角色就是罗布森的助理教练。”加西亚说，“我们觉得他非常聪明，而且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你能看出来，他从小就在足球世界里成长。”

比赛期间，穆里尼奥在替补席上非常活跃，偶尔会与裁判和对方教练发生争执。其中一次著名冲突发生在1996年11月，巴萨客场1比2输给毕尔巴鄂竞技时，穆里尼奥与对方主教练路易斯·费尔南德斯发生了争执。

同一名巴萨内部人士补充道：“尽管当时还很年轻，但他已经理解围绕一支球队和一场足球比赛所发生的各种心理层面的博弈。他本能地意识到，除了球场上发生的事情之外，还有很多平行展开的较量。”

虽然那场在毕尔巴鄂进行的比赛，是巴萨在前14轮西甲联赛中唯一的一场失利，但许多评论员和球迷仍然对传奇教练约翰·克鲁伊夫在前一个夏天离开球队一事耿耿于怀。

“克鲁伊夫的离开，让巴塞罗那拥趸内部爆发了一场内战。”那名内部人士说，“穆里尼奥坚定支持罗布森更直接、更强调身体对抗的踢球风格。当时的紧张气氛非常严重，罗布森和穆里尼奥都承受了很大压力。”

一些媒体把“翻译”这个称呼当作挖苦穆里尼奥的工具，故意刺激他，因为穆里尼奥当时被认为很容易动怒。俱乐部主席何塞普·努涅斯也很喜欢用这个称呼来激怒他，另一名当时与俱乐部联系密切的人士表示：“人们并不把若泽当回事，甚至贬低他，而他真的很讨厌这种待遇。”

尽管巴萨最终赢得了国王杯、西班牙超级杯和欧洲优胜者杯，但他们在西甲冠军争夺中以微弱差距输给了皇家马德里。努涅斯随后将罗布森调任一个任期短暂的顾问职位，并由阿贾克斯主教练路易斯·范加尔接替他执教球队，范加尔被认为是克鲁伊夫足球理念更加接近的追随者。

当时，诺坎普周围的许多人都认为穆里尼奥也会离开，甚至包括一些即将加入球队的新教练组成员。1997年夏天加入巴萨、担任守门员教练的弗兰斯·胡克回忆道：“若泽对于俱乐部换掉罗布森先生感到非常愤怒，而且他完全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不过，在与范加尔进行了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后，穆里尼奥选择留下。他的新工作包括考察未来的对手，以及分析巴萨在比赛中的表现。

“我会通过电话与看台上的若泽保持联系。”胡克说，“他会告诉我：‘嘿，空间在右边。’从一开始，他在分析比赛和对手方面的出色能力就非常突出。”

加西亚也表示，穆里尼奥学习范加尔及其教练团队希望在巴萨阵容中贯彻的理念时，速度之快令人印象深刻。“若泽就像一块海绵。”他说，“担任范加尔助理的头几个星期里，他就学会了所有理念。看起来，他仿佛已经在阿贾克斯的足球哲学体系里工作了很多年。”

胡克表示，这位葡萄牙教练“非常愿意学习”，而且他会不断质疑荷兰同事的想法、提出自己的观点，这让他们印象深刻。“博比·罗布森是一位极其出色的人员管理者。”胡克说，“路易斯更像一名教师，他关注比赛内容和战术结构。路易斯也喜欢别人挑战他的观点，比如有人说：‘也许我们应该试试另一种方式。’或者直接告诉他：‘你错了。’”

与此同时，穆里尼奥还通过与拉玛西亚青训营中有前途的年轻球员密切合作，进一步熟悉巴萨的执教理念。前巴萨中场、如今的教练哈维在纪录片《传球，控球》中表示：“穆里尼奥给我们这些年轻球员提供了很多帮助。”

这部纪录片讲述的是瓜迪奥拉2008年至2012年执教巴萨的四年，但哈维回忆的时间更早，是自己刚进入俱乐部的阶段。他一路从青训梯队成长起来，并在1998年完成一线队首秀。

哈维补充道：“范加尔有时候会让他去带预备队训练。我们和穆里尼奥一起练过绕圈抢球、控球、保持球权和位置打法——所有这些内容我们都练过。”范加尔还允许穆里尼奥负责部分一线队比赛，包括季前赛以及加泰罗尼亚杯的友谊赛。

“若泽负责比赛日的所有执教工作：赛前、比赛期间、中场休息，以及赛后的总结评估。”胡克说，“他天生就是一名领导者。他会清楚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看到了什么，以及哪些方面可以改进。这一点真的非常突出。”

尽管穆里尼奥的职业能力显然正在不断进步，但他仍然觉得有些人不尊重自己。1998年2月，他告诉《世界体育报》：“我感觉外界并不认可我，但范加尔认可我。从第一天起，他就肯定了我的工作。”穆里尼奥确实与一些年龄和自己接近的资深球员建立了关系，例如瓜迪奥拉和路易斯·恩里克，而范加尔认为这很有价值。

胡克说：“若泽和球员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这一点很有意思。作为助理教练，你需要和球员建立关系，让他们信任你。另一方面，你也必须清楚自己能为主教练带来什么。若泽非常懂得如何处理这些关系，让整个团队从中受益。”

随着时间推移，穆里尼奥承担的角色越来越重要。他经常坐在范加尔身边的替补席上，而早期穿着的运动服，也逐渐被西装和领带取代。范加尔执教的头两个赛季，巴萨赢得了两座西甲冠军、一座国王杯和一座欧洲超级杯。不过，在1999-2000赛季颗粒无收之后，范加尔离开了俱乐部。

尽管穆里尼奥的合同还剩一年，他在诺坎普的岁月也已走到尽头。穆里尼奥在加泰罗尼亚的几年，既是一次职业教育，也是一场情绪过山车。1996年秋天，他刚刚适应当地生活时，岳母去世，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姐妹，而他的第一个女儿玛蒂尔德则在这段时期出生。

穆里尼奥在今年夏天上映的Netflix纪录片中回忆道：“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但我拼尽一切努力，证明自己配得上在那个层级工作。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奋斗。”

穆里尼奥一家住在锡切斯，这座城市沿海岸线距离巴塞罗那约40分钟车程，他们与当地许多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

胡克说：“我感觉他很喜欢自己居住的地方，真的把那里当作了家，真正觉得自己就是当地人之一。”

2005年2月，穆里尼奥第一次以主教练身份重返诺坎普，当时他率领切尔西来到这里。在欧冠16强首回合比赛中，切尔西以1比2落败。赛后，他声称裁判安德斯·弗里斯克受到了一次中场休息期间会面的影响，而当时与他会面的人，正是巴萨主教练弗兰克·里杰卡尔德。

里杰卡尔德和欧足联均否认存在任何不当接触，但弗里斯克随后收到了死亡威胁，并在次月宣布退出裁判工作。

“我还会再做一次。”穆里尼奥在Netflix纪录片中说，“只要能够帮助你的球队取得成绩，什么都可以做。”

尽管争议不断，穆里尼奥仍然与曾经的巴萨同事保持着关系。2008年初，他离开切尔西后暂时没有工作，而里杰卡尔德在巴萨的执教生涯也即将结束。当时，穆里尼奥在葡萄牙与巴萨董事马克·英格拉和奇基·贝吉里斯坦进行了会面。他通过一份内容详尽的展示材料给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列出了对球队和俱乐部进行改革的建议。

然而，巴萨主席霍安·拉波尔塔最终决定采纳克鲁伊夫的建议，用瓜迪奥拉取代里杰卡尔德。当时，瓜迪奥拉唯一的执教经验，是曾用一个赛季执教巴萨预备队。拉波尔塔在2018年纪录片《传球，控球》中说：“这很艰难，因为董事会里有一些人非常有力地主张任命穆里尼奥。”

穆里尼奥始终否认自己曾游说巴萨，希望获得主教练职位。2022年，他在Movistar节目《穆里尼奥与巴萨》中说道：“俱乐部里有一位高层，在俱乐部处于糟糕时期、需要发生变化的时候，要求我分析俱乐部的状况，于是我做了这件事。但仅此而已。”

诺坎普的一些人认为，穆里尼奥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一名接近巴萨前董事的人士表示：“2008年没有聘用穆里尼奥，是理解他与巴塞罗那关系的关键。他的态度从爱突然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仇恨。”

两年后，穆里尼奥率领的国际米兰在2009-10赛季欧冠半决赛中淘汰了瓜迪奥拉执教的巴萨，在次回合诺坎普的比赛中，国际米兰有超过一个小时都只能以10人应战。

随后，穆里尼奥在2010年至2013年首次执教皇家马德里。在这段时期，他的球队最终找到了一套在身体对抗和战术层面上限制巴萨的方法。当时，巴萨拥有哈维、梅西和安德烈斯·伊涅斯塔等球星，曾经几乎不可阻挡。

在那段充满戏剧性和紧张气氛的岁月里，许多人认为最糟糕的一幕发生于2011年8月。当时，在诺坎普举行的一场西班牙超级杯比赛中，穆里尼奥在场边用手戳了巴萨助理教练蒂托·比拉诺瓦的眼睛，他因此被禁赛两场。

一名巴萨内部人士说：“即使他当时是皇马主教练，我们也始终会互相打招呼、聊天，关系都很正常，但他对蒂托做的那件事令人遗憾，他越界了。”

多名穆里尼奥在巴萨执教期间认识的人士表示，自他2013年离开皇马以来，他们与他的个人关系一直很友好。例如，2017年7月，穆里尼奥率领曼联在美国参加一场对阵巴塞罗那的季前友谊赛时，双方仍然进行了友好的交谈。

胡克对这位63岁教练重返马德里感到好奇。自2018年离开老特拉福德以来，穆里尼奥先后执教过托特纳姆热刺、罗马、费内巴切和本菲卡。“再次执教皇马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挑战，尤其是在他经历了一些挫折之后。”胡克说，“了解若泽，了解他的性格，我觉得他真的很想至少再向世界证明一次，自己仍然能够做到这一点。而这正是你在那份工作中所需要的能量的绝佳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