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尼戈·佩雷斯担任主教练的第一天,他接到了安多尼·伊劳拉打来的电话——就像过去几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他们相识已有22年,曾住在同一个宿舍,出自同一家青训营,效力于同一支球队;他们曾肩并肩工作,一个是主教练,一个是助教,一同踏上冒险之旅。然而如今,佩雷斯不得不独自前行。36岁的他,终于成为了朋友从初遇时就认定他会成为的那个人,只是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他祝我好运,说他会一直支持我,”佩雷斯说,“他说只要我需要任何帮助……”

好吧,或许“任何帮助”并不包括今晚。

“生活有时会带来你从未预想过的剧本,”佩雷斯在执教首秀后曾说道。现在,他正奔赴安菲尔德。世事的发展总是如此奇妙。如果当初他没有被英国内政部拒签劳工证,如果英足总的特别审查委员会没有判定他“无力为英格兰足球做出贡献”,如果那段合作没有被迫中断、一个家庭没有被迫打道回府、一份看似从起点就被打乱的执教生涯没有被改写……那么今晚在安菲尔德,这位比利亚雷亚尔主帅就不会坐在中线左侧的客队教练席上,而是会坐在右侧的主队席位上。

这一次,本该担任伊劳拉助手的男人成了他的对手,在接下来的90分钟里,双方都不会留半分情面。“我很期待见到他;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彼此从未远离,”佩雷斯说,“在边线相遇会让人百感交集。当裁判吹响哨声时,这一切情绪都会暂时封存,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

这个故事始于2002年,当时年仅14岁的佩雷斯走进了毕尔巴鄂竞技的青训营。彼时伊劳拉19岁,距离他的一线队首秀还有六个月。2009年10月,他们第一次在一线队并肩作战;但早在青葱少年和合租室友的岁月中,某种特质就已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并在日后反复显现。佩雷斯性格相对外向,伊劳拉则更内敛、甚至有些腼腆,但两人身上有太多共同点:敏于求知的头脑、敏锐的观察与倾听能力,以及与这家禁止自命不凡的俱乐部完全相符的谦逊品格。

“从心智层面来说,他们非常出色,”当时的队友卡洛斯·古尔佩吉说道,“聪明”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词,且总是带着温情。门将劳尔·费尔南德斯回忆道:“安多尼拥有极其过人的头脑,而伊尼戈的直觉则极度敏锐。我们一起玩范特西足球游戏,赢的总是安多尼。”

如果说这赋予了他们天生的领袖气质,那这种气质也是润物细无声的,从不强加于人。正如一位教练所说:“如果大家都在往左走,安多尼说:‘往右走’,大家就会附和道:‘对,没错,往右!’他们是两个罕见的聪明人,总是能把事情条理化,并且能够打动他人。”

伊劳拉早就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身上看出了端倪,两人常常一起探讨战术想法。“伊尼戈对战术变化一直非常敏锐,”伊劳拉后来回忆道,“在14、15岁时,他对比赛的思考方式就已经很成熟了。从我认识伊尼戈起,我就觉得他具备成为教练的性格。事实上,他当时对于做教练的想法比我还要清晰。”

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大卫·洛佩斯表示:“他们成为教练一点也不令人意外。”与佩雷斯一起出自青训的埃内科·博韦达则说:“他们单打独斗也能成为优秀的教练;若携手合作,则必然功成名就。伊尼戈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极其出色,深入更衣室的每一个圈子:情商极高,极具同理心。”

年龄的差距并未成为障碍,这得益于孕育他们的水土以及塑造他们的集体文化。“当我们升入一线队时,上一代球员已经站稳脚跟,但与他们交流非常轻松,甚至能向他们寻求人生建议,”与佩雷斯同生于1988年的费尔南德斯回忆道,“我记得曾问过安多尼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合同。在马塞洛·贝尔萨手下,球员们赛前会聚在一起,喝着热巧克力、吃着可颂聊天。贝尔萨的要求极其苛刻,总是让人神经紧绷;我们便在彼此身上寻找慰藉。”

佩雷斯当年差点就无法留在一线队,起初他并未入贝尔萨的法眼,直到一次训练课上他与门将戈尔卡·伊赖索斯猛烈相撞。“当时满地是血,他的嘴唇破裂,但伊尼戈硬是坚持了下来,马塞洛当时心想:‘我可以跟随这家伙直到天涯海角,’”古尔佩吉回忆道。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费尔南德斯忍不住笑了起来:“伊尼戈当时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我依稀记得他甚至曾在莱萨马基地睡在床垫上,足见他有多投入。那天贝尔萨冲着队医大喊:‘别管他!别管他!他想继续!’然后转头对伊尼戈喊道:‘干得好!干得好!就是这样,小伙子!’”

边后卫位置出现空缺,佩雷斯展现出了他一贯的特质:迅速适应。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断观察,将一切吸收内化。“伊尼戈和我常常长谈贝尔萨的执教方式,”伊劳拉回忆说。他们会向助教克劳迪奥·比瓦斯、巴勃罗·基罗加和迭戈·雷耶斯提出无数个问题,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他们就是两个不折不扣的足球痴狂者,能从一切事物中汲取养分,”博韦达说。

他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是在2013年10月。伊劳拉于2016年退役,两年后走上教练岗位。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佩雷斯也在向同一个方向迈进。共同的朋友和同一位经纪人让他们从未真正远离,2022年2月,他们的轨迹再次交汇。在那场奥萨苏纳客场3-0击败巴列卡诺的比赛中,佩雷斯并未出场,但那天晚上的对话深深刻在了伊劳拉的脑海里,让他留了心。

34岁的佩雷斯当时告诉伊劳拉,他现在的角色其实更偏向于协助教练组。事实上,奥萨苏纳主帅雅戈巴·阿拉萨特当时已经将他视为“球员兼助理教练”,并不久后正式邀请他加入教练团队。贝尔萨也曾向他抛出橄榄枝,在佩雷斯拒绝前往乌拉圭国家队后还大发雷霆。当伊劳拉听说佩雷斯准备退役时,立刻打去电话,说服他加盟巴列卡诺。当时助教乌奈·门迪亚即将离队,他的老队友堪称完美人选。佩雷斯带来的影响立竿见影:“伊尼戈太顶级了,”巴列卡诺教练组的一位成员说,“他很特别,是个非凡的存在。和安多尼一样,属于绝对精英级别。”

他们与体能教练巴勃罗·德拉托雷一起构建了一套体能运转模型,并在其基础上打造了那段狂飙突进的疯狂征程。他们犹如足坛的新大陆,是有序混乱的实践者。那一时期没有哪里比看他们的足球更有趣了,而这套共同的足球理念很快吸引了英超的注意。

“当我们得知安多尼要执教伯恩茅斯时,我告诉伊尼戈他应该接任我们的主教练,”巴列卡诺前锋塞尔希奥·卡梅略回忆道,俱乐部高层也同意这一提议。然而佩雷斯认为这在道义上是站不住脚的:这是伊劳拉打下的江山,不应由自己坐享其成。此外,他希望继续辅佐挚友。伊劳拉同样如此,他前往英格兰时只带了两名工作人员:佩雷斯和德拉托雷。那是一段全新的起点、全新的生活,他需要伙伴在身边。

然而,佩雷斯的劳工证申请遭到拒绝。伯恩茅斯将申诉提交至英足总特例审查委员会,递交了支持信,进行了多方陈词。伊劳拉也亲笔写信,阐述了他们长久以来的渊源,并将佩雷斯形容为“不可或缺的核心成员”。然而审查委员会依然认为,无法令人信服他属于“顶尖水准且有能力为英格兰顶级足球发展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才”。

“我们倾尽了全力,”佩雷斯说。此言非虚:他们甚至尝试申请青年队教练的签证,结果还因这种“钻空子”的行为受到了训诫。在等待最终裁决期间,佩雷斯一直在坚持工作:他不能穿俱乐部运动服,不能公开露面,不能坐在教练席上,但他每天都会出现在训练场。直到深秋时分,他们不得不认输。无论在个人情感还是职业生涯层面,这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那段经历太艰难了,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备受折磨的处境,”伊劳拉说,“你不能合法工作,你的孩子连学都上不了。”

最终,肖恩·库珀、汤米·埃尔菲克和德拉托雷分担了佩雷斯的职责,伊劳拉对所接手的新团队深感钦佩与感激。随着旅游签证到期,佩雷斯返回了西班牙。来自伯恩茅斯的电话依然没有间断,有些是业务探讨,更多则是朋友间的闲聊,并不总是关于足球。随后,当巴列卡诺在2024年初解雇弗朗西斯科·罗德里格斯时,俱乐部再次向他发出了帅位邀请。这一次,伊劳拉全力鼓励佩雷斯去接受。“去年夏天在道德层面上我感到不安,且我想继续追随安多尼,”佩雷斯说,“但如今境况已经不同了。”

卡梅略坦言:“我认为从助教到主教练的转变,对他而言其实很艰难。他此前和我们太亲近了。伊尼戈太爱我们了:他对我们怀有如此深重的责任感,以至于作为一把手不可避免产生的摩擦,都会被他深深放在心上。但他向我们敞开了心扉,走进了我们的内心。现在的关系依然非常好:他昨天还发短信给我推荐了几支可以去听的乐队。而在足球层面上,我怀疑自己以后再也遇不到业务能力如此之强的人了。他在场上能为你提供无数种解决方案,令人惊叹。看到他和安多尼一起站在欧冠赛场,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们没有极限;能被这两位‘怪物’指导过,我们只有感激。”

他们的道路分道扬镳,但所踏出的轨迹与足球风格却如此相似。“我的足球体系归功于安多尼,”佩雷斯曾说。即便相隔万里,一通电话的距离之外,那股疯狂的乱战风格依然在各自的赛场上呼风唤雨。伊劳拉带领伯恩茅斯破天荒首次闯入欧洲赛场;佩雷斯则率领巴列卡诺历史上首次获得欧战资格,并杀入了俱乐部百年历史上的唯一一次杯赛决赛。今年夏天,更艰巨的挑战等待着他们,于是今晚,他们重逢在安菲尔德——令人欣慰的是,一位挚友的职业生涯并未被当年的变故摧毁,反而自此腾飞。“我真心为伊尼戈感到高兴,”一位工作人员表示,“因为你总是希望好人能有好报,而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大好人。”

在一切梦开始的地方——毕尔巴鄂,人们也将注视着这一幕。“这太特殊了,我为他们感到无比自豪,”大卫·洛佩斯说。古尔佩吉感叹道:“伊尼戈在英格兰吃尽了苦头,但那场危机开启了另一扇大门,看看现在:安多尼在安菲尔德迎战佩雷斯。天呐,我真是太高兴了,因为他们是两个极棒的人:谦逊低调,无论何时你需要他们,他们总在那里。足球世界需要更多这样的人。”费尔南德斯补充道:“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场比赛一定会非常精彩:大胆、勇敢的攻势足球,绝对是一场殿堂级的较量。”

伊劳拉说:“这种比赛对彼此的友情可没什么好处。我们平时聊得很多,但一旦要交手,话就会变少。这是一场非常特殊的比赛,因为他是我的挚友。他太了解我了,我们曾一起跨过无数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