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大脚尼奥丑态尽显——幸运的安东尼奥涉险过关——伟大的安圣再创历史。

自接过中国男足U系列球队的教鞭以来，我们总是能在安东尼奥-普切-文森特先生身上看到这样的剧本。无论是2019年的U16预选赛（04年龄段）、2023年的U20亚洲杯还是2026年的U23亚洲杯与亚运会，尽管过程时常跌跌撞撞，但风浪过后，这位西班牙人和他率领的球队总是“使命必达”。

过去的8年里，安东尼奥见证了中国男足的至暗时刻，也带领了一批年轻人从谷底杀出重围。在与乌兹别克斯坦亚运队的比赛后，03年龄段的球员正式告别了U系列赛场，未来迎接他们的是更广阔的舞台与更纷繁的机遇与挑战。而一直带领着他们前进的安东尼奥也正式结束了他在这个年龄段的历史使命。从雅加达的背水一战到名古屋的突破时刻，安东尼奥与03年龄段这一路的苦难行军，为中国足球撑起了未来的一片天。

8年漫漫行军路

让我们回到那个最初的起点。2019年9月，彼时的我们沉浸在艾克森等一众归化球员加持下的世界杯梦中。在遥远的雅加达，一群15岁的孩子们在13000多名狂热的印尼球迷的压力下守住了平局，晋级亚少赛正赛。那时没有人会料到，这将是安东尼奥治下青年军美妙旅程的起点。

3年后，在那个人尽皆知的中国足球灰暗时期，安东尼奥和他的球队在沙特再一次顶住了压力，只不过这一次的历程更加惊险。首轮对阵缅甸，双方在90分钟内战平。关键时刻，刘国宝补时两度造点，把国青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在最后一轮一球小负沙特后，我们最终以小组第二跻身U20亚洲杯正赛。尽管已达预期，不少球迷还是把矛头对准了安东尼奥：为什么是小个子艾菲尔丁突前？为什么何小珂、贾博琰、凌杰等刚刚崭露头角的技术流球员纷纷落选？当然还有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一直开大脚？

从那时开始，“大脚尼奥”便成为了安帅的最鲜明的标签。

转眼间就到了2023年，新一期的U20男足与日本、沙特阿拉伯以及吉尔吉斯斯坦被分在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在赛前，“输得别太惨”是大多数人的预期，可安东尼奥擅长的偏偏是创造奇迹。首战1-2不敌日本，对手的两粒进球分别有手球与越位嫌疑；次轮2-0战胜沙特，艾菲尔丁与木塔力甫的快打旋风锋芒毕露；最后一轮，又是打平即可出线，安东尼奥的球队1-1战平对手，挺进八强。八强战中，我们又先入一球，将傲慢的韩国人拖入了加时赛，而这也是我们近年来距离世青赛最近的一次。

在经历了短暂的分手后，安东尼奥在2024年下半年重掌教鞭。一年的磨合后，安东尼奥首先要在“被抵制”的家门口面对U23亚洲杯预选赛。

面对名不见经传的东帝汶与北马里亚纳群岛，我们在泥泞的西安踢起了蹩脚的传控。两场丑陋的胜利让安东尼奥和他带领的球队遭受了无数的质疑与抨击，这支球队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缘。不过，当又一次面对打平即可出线的魔咒，安东尼奥带着“532”阵型走上了历史舞台，和他的球队又一次完成了任务。

再往后，一切的故事几乎被所有了解中国足球的人熟知：安东尼奥开着“532大巴”碾平亚洲，他和他的弟子们一次又一次书写新的纪录——U23亚洲杯在前5场比赛取得零封的情况下获得亚军，亚运会从死亡小组中以第一出线并摘得铜牌。这不仅是U系列的纪录，更代表着低谷后中国足球的新生。虽然对大脚的质疑仍然存在，但安东尼奥和他的弟子们已经为自己、为中国足球赢回了掌声。

难看与“难看”

如果一定要给安东尼奥的球队贴一个标签，“难看”或许是很多人会想到的。

低控球率、少传切、多大脚、多身体缠斗、节奏碎裂，这些都是安东尼奥带队的特点。在这些标签中，开大脚与低控球率是安东尼奥遭受质疑最多的地方——今年1月U23亚洲杯八强战击败乌兹别克斯坦的比赛中，我们的控球率只有29％；而在2023年3月U20亚洲杯1比2不敌日本队的比赛，我们的控球率只有23％。在低控球率下，我们自然也没有太多的进攻机会，像王钰栋、蒯纪闻等才华横溢的攻击手的进攻天赋自然也无法完全施展，也难怪有人开玩笑说：给安东尼奥再好的进攻手，不如再复制出一个能拼肯抢的拜合拉木。

回归我们所热爱的足球本身，精彩的进球、华丽的配合与酷炫的技巧是绝大部分人爱上足球这项运动的原因。这也或许解释了，为何在这片足球土壤并不肥沃的土地上，我们的球迷与媒体一直期望球队能像亚洲乃至世界强队一样踢出所谓的“美丽足球”。遗憾的是，安东尼奥的带队方针显然是与这样的审美惯性背道而驰。当大脚冲上天空，当大巴驶入禁区，我们的U23自然就踢出了“难看”的足球。这就是安东尼奥式足球的一部分，无论战绩何等斐然，我们都需要承认。而“难看”的背后，本质是极度的务实。就像安东尼奥不止一次在U23亚洲杯赛前采访说过的那样：“零封与否并不重要，我只关心能不能赢下比赛。”暂时的难看场面在胜利与最终目标面前，一文不值。

而“难看”也还有另一层意思——“难以看懂”。在强调控制球权与压迫的现代足球语境下，这位浸润于欧洲理念的西班牙教头，到了中国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另类”。很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在“现代化”的浪潮下，还会有人摆出冷门的532阵型？为什么一向热爱传控的西班牙人在中国却摆起了大巴？为什么我们很多时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赢了？

“安圣”是怎样练成的？

是什么让安东尼奥成为“安圣”的呢？

如果讨论局限于摆了“五后卫”这一层面，那斥责安东尼奥不该打532而应该启用541的网红“教练”也是无可指摘的；如果讨论触及了“侧翼中场”“后场技术点”等南欧足球的代表特点，那这其中确实有一些问题值得剖析；而如果讨论发展到“现代足球”与“传统足球”的差异，这或许会触及一些根本性的元素，但还不足以解答一切问题。

一切的一切，都应该回归到“人”——针对当下中国足球的特殊环境，安东尼奥开创了极具前瞻性、动态性与发展性的选人、识人、用人体系。

不过，在所有与“人”相关的事情之前，更有前提性的问题是明确中国足球的定位。里皮与安东尼奥或许就是米卢之后中国男足历史上最伟大两位教头。而从他们的金句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他们在不同时期对于中国足球的定位。金元时期，银狐里皮曾说：“我们在亚洲不比任何人差。”彼时的我们尚在世界杯扩军前的边缘徘徊。而步入中国足球的低谷期后，安东尼奥则将姿态放得更低：“（希望）不断提升中国足球在亚洲范围内的位置。”很明显，在当时乃至现在，我们并非强队，甚至可以自视为“弱队”。

明确自身“并非强队”的定位后便可以回归与“人”相关的一切。

03、04年龄段确实有李昊、胡荷韬、刘浩帆这样的优秀个体，但当时的青训仍未完全复苏，在技术水平并不突出的情况下，安东尼奥将人员选拔聚焦于那些身材突出且能应对更高强度比赛的球员。在这“苦难行军”的前半段，艾菲尔丁、买吾郎、希尔扎提-努尔、阿卜杜拉-阿迪力等身体素质优越的新疆球员扛下了关键位置上大量的出场时间，用不惜力的对抗与冲刺稳住了球队的基本盘。

此外，在强调身体对抗的同时，安东尼奥打造的“631”体系，不仅成功地包裹住了后场为数不多的技术点之一刘浩帆，也在重用身材相对“较小”的后场球员（如张一轩、阳敏杰）情况下维持了阵型的紧凑。这让球队实现了最基础的逻辑自洽——安东尼奥对于防守布置的理念绝非简单的“堆人”，而是发挥机动性与侵略性，换取防守的稳定性与主动性，并带动球队的整体运转，这一信条也从当届开始一直被贯彻下去。

从强调对抗拼抢逐渐向更多技术元素倾斜，是安东尼奥带领这支球队不断进化的主线。改变缘起于2025年的U20亚洲杯后。05年龄段U20失利后，如陈泽仕、王博豪、蒯纪闻、彭啸、贺一然等能胜任高强度且具有更强技术能力且更年轻的优秀个体逐渐顶了上来。这些优秀个体的加入，虽然不能让球队一跃成为绝对的强队，但可以在保证强度的同时提供更多的技术元素。

在这些球员加入后，安东尼奥启用过4231体系并曾打出了惊人的效果，包括但不限于在主场控球率接近且射门数更多的情况下击败韩国、客场战平白俄罗斯等。但面对容错率更低、强度更大的杯赛，安东尼奥最后还是选择了532的体系。

安东尼奥调试出的这一体系也实现了逻辑上的自洽：五后卫防线中，边中卫与边翼卫不断弹出保证防线密度与压迫强度；三中场中单后腰可以保护后卫线而侧翼中场在填补肋部的同时也能前插制造威胁；双前锋既能保证“开大脚”时具有接应点，又为球队提供了纵深并使得对手的阵线向后推移。到了亚运会中，尽管吾米提江、王博豪与李镇全等重要球员无法出战，安东尼奥依旧在引入超龄技术点的同时，通过在中场加入毛伟杰以保证移动与拼抢，让球队可以继续良性运转。

剖析自己的同时，我们不能忽视的是，安东尼奥在亚洲范围内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针对有不同属性与特点的球队，安东尼奥往往能出奇制胜，这一点在面对东南亚球队时体现的淋漓尽致。面对越南与泰国，安东尼奥在杯赛淘汰赛敢于分别轮换6人与4人并能在最后以3球取胜就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而真正的知己知彼也推动了安东尼奥以限制对手为核心的作战思路。与之对应的是，安东尼奥在赛训中将更多精力投入防守并主动舍弃了球队的“核心”。在这支U23中，无论是老将吴曦、张玉宁还是天赋异禀的王钰栋，全员都寸土必争，必要时甚至不惜为整体牺牲个人发挥与数据。更有趣且与之环环相扣的是，在球队外场，出场时间最多的反而是距离两个球门最远、最无法直接决定比赛结果的边翼卫胡荷韬与杨希。面对如此布置，傲慢的伊朗人、自大的韩国人、肮脏的阿联酋人在久攻不下后都吃尽了苦头，粗野的犯规、报复性的动作层出不穷，而伊朗人甚至在被淘汰后也不知道自己因何而败。

剖析自我——放眼亚洲——依实择阵——不断以发展的眼光更新选材，这是安东尼奥针对中国足球的“人”交出的满分答卷。

写在最后

亚运会过后，安东尼奥再一次完成了他的使命。每到这时，总有人会对他的执教生涯“盖棺定论”——厌恶他的人会说他是“顽固”“保守”“难看”的“大脚仙人”，支持他的人会说他是亚洲足球的“第一精算师”甚至“伟大的安圣”。

可如果暂时放下这些或褒或贬的标签，回头望一眼安东尼奥在中国走过的这八年，我们究竟应该如何评价他？

放眼世界，安东尼奥当然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教练。他的履历谈不上亮眼，甚至在玻利维亚执教俱乐部连半年都撑不下去。可我们也无法否认，他的执教水平远远超过国内大多数本土教练——这只是一个合格外教最基本的价值。

而真正值得我们记住的，恰恰不是他的名气，而是他在中国待了八年。这八年，是完整的八年、充实的八年、全力以赴的八年。在这八年里，安东尼奥的足迹踏遍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摸清了多个年龄段的人才储备，也真正洞悉了亚洲足球的运行规律。

他早已用八年时间，将南欧足球的部分特质、现代足球的发展规律，以及中国足球最真实、最具体的土壤揉在了一起。最终，他找到了一套并不华丽，却足够适合这里的生存方式；而更有历史性意义的是，他还找到了一条能够连接03、05乃至07年龄段球员的道路。

对于中国足球，安东尼奥就好似黑暗中的一轮明月。

月亮本身不能发光，借来光也并不耀眼，但它却足以透过一小片迷雾，把有关常识与足球规律的光辉洒向被黑暗笼罩的中国足球。这缕暗月光下，在急进、尖锐的“现代足球”中麻木许久的中国足球终于重新获得了“严格而缓慢”的知觉情感。

安东尼奥在中国的经历同样告诉我们，用几个标签去简单粗暴地定义“西方”显然是不可取的。但是，在西方的某个角落，总会存在着某种元素，可以与中国的实际碰撞出绚丽的花火。只有挖掘出这些元素并对其深耕，我们才能真正突破发展的桎梏，与主流世界接轨。

不过，这种跨越时空甚至文化的嫁接谈何容易。在安东尼奥之前，早已有勇士大步向前，他是亚历山大-扬科维奇。2022年东亚杯，他带领U23在日本逼平东道主、战胜中国香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就。那支球队当时已经初具严密的体系，而多年以后再回头看，它与安东尼奥治下的U23国足，竟有着令人惊讶的相似之处。可惜的是，那场东亚杯的胜利，也让一些人看见了另一种近乎虚妄的可能。扬科维奇最终离开了那条原本熟悉的发展轨道，走向了成年国家队。而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们都已经知道。

可即使有前车之鉴，我仍想为中国足球发梦。这场梦绝非空想，它来源于安东尼奥的同胞德拉富恩特。后者历经14年西班牙各级青年队的锤炼，终于打造出了属于西班牙的黄金一代。而德拉富恩特的过往，就是我想象中安东尼奥与中国足球最美好的样子。

遗憾的是，我并不能预知安东尼奥与中国足球的情缘会走向何方。通向那个美好结局的道路，也许需要足够漫长的时间，需要足够漫长的耐心，需要管理者真正懂得如何保护多支球队的成长，甚至需要命运偶尔施舍给我们一点运气，但我仍然愿意相信并会一直等待下去。

愿这条路，能够再长一些。

愿你我共同热爱的主队好运。

也愿有一天，我们终于能够亲眼看到，这场梦真正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