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立记者，很难描述 2012 年 5 月 13 日坐在伊蒂哈德球场新闻席上的感受，但我试着还原。比赛开场如同一场盛大的狂欢，半场曼城 1-0 领先，距离 44 年来首座联赛冠军近在咫尺，然而形势急转直下，女王公园巡游者连入两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球迷呆坐或伫立，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新闻席前有部分球迷摇头离场，再也承受不住这份痛苦，那一刻仿佛闯入了一场集体的悲痛现场。就在伤停补时的最后阶段，曼城在两分钟内奇迹般连入两球 —— 哲科，阿圭罗，随之而来的庆祝场面，狂热到无以复加。

      那已经不只是喜悦，情绪浓烈到近乎扭曲，它不只是对 90 分钟过山车般战局的本能宣泄，更是对数十年失望、绝望、屈辱，以及那些曾经满怀希望却最终落空的瞬间的集中爆发。长久以来，曼城只能活在曼联的阴影之下，而此刻，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成为了冠军，在英超赛季的最后几秒，以最富戏剧性的方式，局势彻底反转。

      在那个非凡瞬间，我脑海里并没有想到谢赫・曼苏尔的收购，大赦国际后来评价这笔收购，称其是 “足坛最赤裸裸的体育洗白尝试之一，借助足球的光环美化阿联酋饱受诟病的国家形象”。当时，我一边紧急改写赛况即时报道，一边想起那些常年驻守缅因路球场基帕克斯看台的曼城老友，经历球队漫长低谷期，在阴冷的下午，要在同城德比对阵斯托克波特郡、麦克尔斯菲尔德镇，那段岁月里，支持这支球队仿佛像一场无期徒刑。那一刻，这看起来本是一段美好的足球故事。

      而 14 年后的今天，独立委员会裁定，曼城在 2009 至 2018 年间，超过百项违反英超财务规则的指控成立，俱乐部在这一时期取得的所有成就 —— 正是这段成绩奠定了瓜迪奥拉麾下七年六冠的王朝基础，堪称英格兰足坛史上统治力最强的时代 —— 如今被认定建立在违规操作之上（曼城当然计划提起上诉）。“阿圭罗绝杀”，这是英超时代最伟大、最富戏剧性的瞬间，但现在呢？自 2018 年 11 月德国《明镜周刊》发布系列报道，曝光大量邮件，指控曼城长期系统性规避财务监管，曼城的声誉便开始动摇，这就是英超需要直面的难题，曼城始终坚决、强烈否认相关指控。

      过去八年，足坛圈内不少人都曾猜想，如果英超在这场官司中胜诉，会是什么局面。结论是：不存在完美结局，如果多项罪名裁定成立，就意味着联赛多年来放任规则被肆意践踏，人们会严重质疑这段时期联赛的公平性，以及未来联赛监管俱乐部的能力，联赛品牌，连同过去十年这支统治级豪门的口碑，一同受损。可如果曼城轻描淡写脱身，要么指控不成立，要么处罚轻微？联赛将面临规则失效的混乱局面，对手俱乐部会强烈抗议，没人想要一份带着星号、满是扣分记录的积分榜，正如深陷争议的英超首席执行官理查德・马斯特斯早前所说：“执行规则，本就没有令人皆大欢喜的选项。”

      无论输赢，联赛都要承担巨大声誉风险，就在近几个月，切尔西也因 2009–2022 年间向经纪人与未注册第三方支付款项的案件受到处罚，放到整个大背景下看：英超整整一段历史，包含曼城、切尔西多座联赛冠军都蒙上阴影、受到质疑。争议的核心问题是：污染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应该剥夺冠军头衔？很多对手球迷喜欢把曼城的成功类比为阿姆斯特朗、本・约翰逊这类服用禁药的丑闻运动员，不少人希望直接判定这段历史全部作废：瓜迪奥拉、阿圭罗、孔帕尼、大卫・席尔瓦、亚亚・图雷，所有人都被打上 “作弊者” 标签。但这和阿姆斯特朗的案例并不相同，人们会借用温格当年在阿森纳时期创造的词 ——“财务兴奋剂”，两者看似相似，但有本质区别：阿姆斯特朗主动使用促红细胞生成素、生长激素，构成美国反兴奋剂机构口中 “体育史上最精密、专业、成功的兴奋剂计划”，而曼城案件调查的行为，全部发生在俱乐部管理层层面。

      周五，热刺后卫安迪・罗伯逊在苏格兰国家队集训期间被问及此事，他是否觉得当年在利物浦错失冠军是被欺骗？他告诉记者：“曼城球员在场上展现出的实力毋庸置疑，我对这些指控细节了解不多，但我认为这件事不该由场上球员来担责。”与之形成对比，部分曼联、利物浦名宿在社交媒体上，甚至幻想能够追溯补发英超冠军奖牌。斯托克城、桑德兰、沃特福德的旧将与球迷同样思绪万千：他们曾分别在 2011 足总杯决赛、2014 联赛杯决赛、2019 足总杯决赛负于曼城，他们在想，会不会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却又毫无含金量的方式，收获一座冠军？

      英超圈内几乎没有人预期冠军会被剥夺、重新分配，一直以来的观点是：就算曼城被判有罪，尤其是达到这种规模，处罚大概率面向未来，而非追溯过往、撤销旧冠军。但处罚必须足够有分量，否则这场漫长诉讼的意义何在？这起案件已经让公众对过去 15 年英超赛事的公平性产生巨大疑问，英超不惜和联赛顶级豪门对簿公堂，最终裁定上百项违规，如果最终处罚不痛不痒，带来的损害会更加巨大。

      未来几周内，联赛将公布监管委员会完整调查报告，我们会知晓曼城案全部细节，部分内容无疑会令人震惊，甚至引爆舆论，但大部分证据，其实就是《明镜周刊》2018 年披露的材料。曼城花了近八年时间，试图控制这些报道带来的连锁冲击，但俱乐部从未否认邮件本身的真实性，只对邮件被解读的背景提出异议。

      《明镜周刊》其中一项指控：在编制 2012-13 赛季财报时，时任曼城首席财务官豪尔赫・楚米利亚斯在内部邮件写道，由于解雇罗伯托・曼奇尼产生的费用，“本赛季我们将面临 990 万英镑缺口，无法满足欧足联财政公平法案（FFP）要求”，据称 CEO 费兰・索里亚诺回复：只要俱乐部拿到足总杯冠军对应的赞助商奖金，就能填补缺口，这本可行，但前提是曼城没有在足总杯决赛中输给维冈竞技。据《明镜周刊》披露，各方达成了一套折中方案：多家赞助商 —— 阿布扎比航空伊蒂哈德、阿布扎比投资基金 Aabar、阿布扎比文化旅游部门调整付款金额，补齐资金缺口。楚米利亚斯询问，是否可以调整赞助款项的支付日期，城市足球集团董事、俱乐部主席卡尔杜恩・阿尔・穆巴拉克的特别顾问西蒙・皮尔斯据称回复：“当然，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自 2018 年这些文件曝光开始，人们很难不认为，这种 “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的特权心态，正是整件事的根源。即便是曼城财政公平法案最知名的 “胜利”——2020 年欧足联对其处以两年欧战禁赛，曼城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法庭 CAS，禁赛撤销、罚款从 3000 万欧元降至 1000 万欧元。CAS 裁决书中依旧写明：曼城存在 “公然无视欧足联调查程序” 的行为，部分指控被认定证据不足或超出追诉时效，但这份裁决，远非瓜迪奥拉后来宣称的全面无罪。

      对于任何违反支出规则的俱乐部，我们可以保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足球漫长历史里，曾经确实可以 “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过去没有 FFP、没有盈利可持续规则 PSR、没有球队成本比率 SCR。曼城球迷有权发问：在多年无监管的金元投入之后，为什么在 2000 年代末、2010 年代初，规则突然收紧？财政公平法案及其衍生规则背后，初衷值得肯定，尽管这套监管体系最终反而可能巩固老牌豪门的垄断地位。

      尽管这套规则漏洞重重、并不完美，但没有规则只会走向无序。早年俱乐部大多由本地商人所有，当时自由投入看似尚可维持（不过 90 年代意大利足坛的一众大亨已经让这套模式饱受质疑）。但到 2000 年代，俄罗斯寡头收购切尔西、阿联酋副总理收购曼城，不久卡塔尔主权基金入主巴黎圣日耳曼，这些资本打算投入前所未有的巨额资金，管控俱乐部支出的必要性显而易见。足球本不该只盯着资产负债表，纠结摊销、商业合同是否属于 “公平价值”，本不该陷入监管委员会、冗长晦涩的法律诉讼，但足球同样不该演变为主权财富基金、政客与各类资本之间的军备竞赛。整件事观感糟糕，但回看过去二十年间欧洲足坛格局，很难说无节制的投入，尤其是英超的金元大战，会让足球变得更好。

      可以确定的是，本案的连锁影响极其深远，远不止处罚本身。短期来看，曼城几乎一定会上诉，就像 2020 年对抗欧足联裁决那样成功上诉。俱乐部周五简短声明提到，八年来他们一直期待 “英超董事会与管理层作为独立、公正、中立的监管机构，不受派系立场影响”，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俱乐部强烈的态度。除此之外，其他英超俱乐部正在研究法律途径，考虑索赔：例如多个赛季因排名落后曼城、错失欧冠资格而损失的门票收入、奖金、转播分成与商业收益。所以这场风波还会持续很久，后续影响漫长、痛苦，撕裂各方，矛盾尖锐。过往经验告诉我们，故事还会有反转，但除非发生比 “阿圭罗绝杀” 还要震撼的奇迹翻盘，否则这件事对曼城而言，注定是一场损失惨重的失利。当年他们和阿布扎比资方拿下那场胜利，但未来几周，那场胜利，以及后续无数冠军背后，真正的代价，才会慢慢浮出水面。而英超总部，即便收到委员会裁决，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会大打折扣。就算这是一场胜利，代价极其高昂：不仅是巨额诉讼费，还有破裂的合作关系、对立阵营，以及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 英超联赛的历史，包括它最伟大的那个瞬间，已经被玷污。


出自TA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