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案被称为体育界的 “世纪审判”，一众英国顶尖法律精英在法庭上展开对决，这场听证会围绕曼城2009至2018年间的115项财务指控展开，2024年9月中旬开庭，如今一审裁决出炉。在伦敦国际争议解决中心，这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场地里，究竟是哪些法律人士主导了这场纠纷？《The Athletic》采访了多位法律界重量级人物（部分受访者为保护自身身份选择匿名），一探究竟。

曼城方律师团队：

      帕尼克勋爵御用大律师（Lord Pannick KC），是曼城法律团队的首席负责人，他可以说是英国最负盛名的大律师，专长为人权法与公法。 近年英国多起轰动全国的大案，他都有出庭，其中包括代表知名脱欧反对派商人吉娜・米勒，在两起针对英国政府的重大诉讼中出庭，还有英国少女沙米玛・贝古姆案——这名15岁赴叙利亚加入ISIS的英国女孩被剥夺国籍后，帕尼克代理她争取重返英国。脱欧前夕，他成功论证鲍里斯・约翰逊暂停议会的行为违法，而之后他又转换立场，在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因唐宁街 “派对门” 被议会特权委员会调查时，担任约翰逊的法律顾问。他还曾代理女王起诉《每日镜报》（已故女王希望阻止该报依靠卧底记者继续曝光王室机密），代理戴安娜王妃处理前雇员提起的不当解雇劳动仲裁，在菲利普・格林爵士的英国本土百货公司BHS破产案中担任其代理律师。

      2023年2月，曼城官宣聘请帕尼克代表俱乐部应诉，在随后的比赛中，曼城球迷在看台打出横幅：“Pannick on the streets of London”，致敬The Smiths乐队名曲《Panic》。一位不愿具名的御用大律师告诉《The Athletic》，帕尼克看到了这条横幅，并且一笑置之。这并非帕尼克第一次出圈，2016脱欧庭审中，他一句关于王室特权判例的发言——“你说 De Keezer，我说 De Geezer”，后来被印在 T 恤上，售卖所得全部用于慈善。“他人很好，风趣幽默，故事很多，为人谦逊，毫无架子，以他的名气来说这点很难得。他最厉害的一点，就是能把复杂问题极度简化。” 前大律师、现Maitlin PR 合伙人克莱夫・科尔曼评价，“两起脱欧案件里，政府的案情逻辑繁复绕口，但他完全占了上风，秘诀就是保持表达极度简洁，这源于他清晰的思考能力，他能抽丝剥茧直达核心，用超乎想象的简单清晰的方式表达观点，这是他超凡的能力，数百页卷宗，他总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一点。”曾和帕尼克合作办案的体育法顶尖大律师尼克・德马尔科也表示：“他的名声名副其实，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看似错综复杂的法律论点与事实，提炼成简单、有说服力的主张，这让他成为一名极具说服力的辩护人。”

      帕尼克坚定拥护大律师行业的“出租车规则（cab rank rule）”：除非存在重大理由不能接案，否则无论是否认同当事人的行为与诉求，只要对方愿意付费，大律师就应当代理当事人，就像出租车不能拒载乘客，这也解释了为何他曾代理过颇具争议的客户，包括俄罗斯寡头、普京密友阿尔卡季・罗滕贝格。这位70岁的大律师出生于伊斯灵顿，《名人录》记载他是阿森纳球迷，家境普通：母亲是学校秘书，父亲在罗姆福德经营一家鞋店，他拿到奖学金入读名校班克罗夫特学校，而后在牛津大学赫特福德学院攻读法律，同时活跃于牛津辩论社。一位法律界消息人士称：“早在学生时代，他的才华就在牛津各个学院闻名。”其律所官网资料显示，他当选牛津大学万灵学院荣誉院士，之后才成为大律师。1992年，36岁的他被授予御用大律师（KC）头衔，在英国最高法院出庭案件数量，几乎没有其他律师能和他相比，2008年，他被授予勋爵爵位，作为无党派的跨党派议员在上议院任职。

      在《Counsel Magazine》采访中，帕尼克说：“我喜欢赢，讨厌输。” 但他也补充：“人们以为我能给案件施加魔法，但有些案子本来就赢不了。” 他在播客《Talking Law》里回忆，自己作为大律师的第一个案子，是新加坡的一名毒贩，最终当事人被判处绞刑。“有这样的开端，之后只能不断变强。”除了领衔曼城诉英超一案，帕尼克代理案件的数量很多，他受1400所英国私立学校委托代理案件，挑战工党政府撤销私立学校增值税豁免的计划。

      保罗・哈里斯御用大律师（Paul Harris KC）是帕尼克的副手，同样是声誉卓著的知名律师，2021年斩获 “年度大律师”，他此前就代理过曼城，最知名的就是2020年帮助曼城在CAS上诉成功，推翻两年欧冠禁赛处罚。近年众多重大体育案件里都有他的身影：代表梅赛德斯F1车队、刘易斯・汉密尔顿，处理2021阿布扎比大奖赛极具争议的赛季收官之战（该案诉求最终被驳回）。

      哈里斯的履历显示，共有20家足球俱乐部聘请过他，包括苏亚雷斯 2014世界杯咬基耶利尼事件中的利物浦，以及利兹联和奥古斯丁转会费纠纷，他也曾代表英超联赛出庭。体育领域之外，他在最高法院审理的Merricks诉万事达卡大案中代理消费者集体索赔，涉案金额 140亿英镑（180亿美元），该案裁定，15年间共有4600万消费者被多收取交易手续费。一位同为御用大律师的同行评价哈里斯：“我宁愿和他做仲裁对手，也不想和他当庭对抗，他很强硬，曾经是竞争法方向律师，攻击性很强。这不是缺点，毫无疑问对委托人极为有利，但如果你是他的对手，会非常棘手。”

      与帕尼克、哈里斯一同组队的，还有来自Serle Court律所的菲利普・马歇尔御用大律师（Philip Marshall KC）与詹姆斯・马瑟（James Mather）。马歇尔擅长商事纠纷与商业欺诈，主攻国际欺诈案件。2010年，他曾代表马丁・布劳顿，就利物浦俱乐部出售事宜起诉美国商人汤姆・希克斯，马瑟同样是商事纠纷专家，主攻民事欺诈与破产案件。英国 “魔术圈” 顶级律所之一高伟绅（Clifford Chance）也作为曼城的外部律所参与本案，合伙人克里斯托弗・耶茨、詹姆斯・克兰斯顿、杰森・爱泼斯坦负责曼城这边的事务。

英超联赛方律师团队：

      亚当・刘易斯御用大律师（Adam Lewis KC），代表英超联赛出庭，刘易斯被视作体育法奠基人之一，是该领域顶尖大律师，他和乔纳森・泰勒KC合著体育法权威教科书《Lewis and Taylor, Sport: Law and Practice》。在大量联赛纠纷中，英超都会优先委托他出庭，包括2024年埃弗顿扣分案、纽卡收购听证会、欧洲超级联赛相关诉讼。近年诸多重大体育案件都有他参与：代表英足总对抗欧足联（2020欧洲杯温布利决赛骚乱事件），2019年代表英超橄榄球联盟起诉萨拉森人队薪资帽违规，当年谢菲尔德联诉西汉姆联案件（西汉姆签下特维斯、马斯切拉诺被认定违反第三方所有权规则），西汉姆保级成功，但降级的谢菲尔德联后来拿到最高 2000万英镑赔偿。

      德马尔科评价：“多年来，亚当一直是体育监管领域最顶尖的御用大律师，目前全英国只有亚当和我两人只专注体育法，其他律师一般同时处理商事等其他业务。亚当是第一位只做体育法业务的人，大约过去八年我也选择只做体育法，我经常和他对簿公堂，他非常坚韧，全力维护委托人，专业知识极其扎实，近几年他的业务方向逐渐转向监管机构，比如英超。”另一位律师评价：“他学识渊博，可以说监管机构相关的法律著作就是由他写的，不止足球，他比几乎所有人都更懂体育协会的合规与监管逻辑，经验是一方面，他还自带沉稳气场，高压庭审环境下这点很占优势，几乎没有什么场面是他没见过的，适应力很强。每位大律师都有自己风格，他相对内敛，但几乎各类案件都能驾驭。”

      哈里斯同样来自Blackstone Chambers大律师事务所，英国绝大多数大律师属于自雇，大律师事务所（chambers）并不像律所那样是独立法人，不存在利益冲突问题，大律师向事务所缴纳租金，共用办公场地。

      与刘易斯搭档的还有安德鲁・亨特御用大律师（Andrew Hunter KC），资深商事大律师，处理过多起重大体育纠纷，包括橄榄球的 “血门事件”、“间谍门” 以及F1相关案件，同所的杰森・波布乔伊也加入团队，他曾在纽卡收购案中代表英超出庭。德马尔科介绍：“他公法、商法、竞争法功底全面，越来越成为英超最青睐的初级大律师。”英超内部法务凯文・普伦布，以及Bird & Bird律所（合伙人马克斯・达西，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共同搭建了英超这边的案件材料。聘请这批顶尖法律团队代价高昂，2024年9月就有报道，英超在和曼城的各类纠纷（含APT关联交易争议）上，累计法律费用约4500万英镑，后续两年新增的费用目前未知，但金额必然大幅上涨。

      对于参与其中的律所，乃至整个英格兰足球，本案的stakes（风险与利害关系）都极高。案件的一个篇章暂时落幕，但上诉程序即将启动，这场漫长的法律大战大概率还要持续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