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弱了，他们真的太弱了。他们真是差得要命，哥们……”

罗德里无心的大嘴巴撕碎了成年人间虚伪的客套，把早已输光了裤衩的昔日豪门再次推到了镁光灯下，无处可藏。

进入新千年后，在《中国青年报》报道欧冠的豆腐块里，瓦伦西亚算是“钉子户”。从秋天到初夏，几乎每一期的报道里都有“巴伦西亚”这个名字。连续两年倒在欧冠决赛，实在可惜。隔着报纸都能嗅到那股悲情气息。作为一名天生的“倒霉蛋”同情者，我被深深吸引住了。从此，瓦伦西亚就成了我的第二主队，仅次于当时的“大倒霉蛋“国际米兰。

倒霉归倒霉，那时候的瓦伦西亚，强也是真强。从库珀时代的两进欧冠决赛到贝尼特斯时代的三年两夺西甲冠军，并在2004年实现了联赛+联盟杯双冠王伟业。卡尼萨雷斯镇守大门，阿亚拉坐镇防线，巴拉哈、门迭塔、阿尔贝尔达掌控中场，边路的基利-冈萨雷斯、维森特犀利如刀……

当时的瓦伦西亚是西甲无可置疑的第三极，而今天的第三极马德里竞技，当时还只能在西甲和西乙间坐电梯。

股东宫斗，地产商上台

人往往能共患难，却很难共富贵。伴随着球员们在球场上攻城略地，股东们在桌面下也硝烟四起。

当时瓦伦西亚俱乐部有三名核心人物：前主席罗伊格手握34%股份，是第一大股东。地产商人索莱尔拥有31%股份，是第二大股东。奥尔蒂尽管没什么股份，但得益于前两大股东的权力博弈，被索莱尔联合中小股东推举为主席，负责日常运营。那些年，俱乐部的权力结构就在这种三角关系里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罗伊格曾在1994-1997年担任俱乐部主席，后来因为举债签下罗马里奥等球星没有获得成功，被赶下了台。心有不甘的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复辟。但后来的两次竞选都被索莱尔联合奥尔蒂给击败了。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局面——股份最多的做不了主席，做主席的没什么股份。

双方处处对着干。索莱尔和奥尔蒂支持库珀，罗伊格就讨厌库珀。2004年功勋主帅贝尼特斯因为想要转会大权被奥尔蒂拒绝，跳槽利物浦。罗伊格就趁机发难，要求奥尔蒂下台。结果投票依然是索莱尔+奥尔蒂获胜。气恼的罗伊格索性清仓离场，索莱尔全盘收购，成为了瓦伦西亚的绝对主人。刚刚品尝双冠荣耀的瓦伦西亚，就此进入了“地产时代”。

两位大股东的内讧，表面上是发展路线之争，本质是利益之争。索莱尔有一个让俱乐部更进一步的宏大计划——兴建一座新球场。

时乖命蹇，瓦伦西亚和马德里竞技两家俱乐部的命运，在此后的二十年间发生了戏剧性颠倒，大半儿原因竟归结于一座球场。

索莱尔的豪赌——新梅斯塔利亚

1999年西班牙正式加入了欧元区，开启了被称为 “砖块繁荣”（Ladillo Boom）的黄金十年。

九十年代中前期的西班牙房贷利率还高达15%左右。加入欧元区后，按揭利率一下子被拉到了3.5%。再加上本国CPI通胀长期维持在3%到4%。聪明的投资者马上就发现了机会，贷款接近于白拿，甚至还有可能倒赚。于是，大量贷款开始涌入房地产行业。巅峰时期，西班牙每年新建住宅接近100万套，超过了德、法、英三国新建住宅总和……整个社会形成了一种集体信念——土地就是永远上涨的财富。

地产商索莱尔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时机，他计划用自己的雄心为瓦伦西亚打造一座七万五千座的现代化新球场——新梅斯塔利亚。

以当时瓦伦西亚的财力，并无力支撑一座新球场的建设。但在索莱尔眼中，并不构成问题。

稳健的操作是卖掉旧梅斯塔利亚球场，再少量贷款兴建新球场。但精通杠杆原理的，不只有阿基米德，还有地产商人。以当时低廉的贷款利率，不多贷简直是犯罪。索莱尔计划先捂住老球场地块，等它慢慢升值。并以未来的卖地回款为担保向银行贷款。先开工建设新球场。等到几年后新球场完工，再把旧梅斯塔利亚所处的市中心黄金地块卖掉。那时候贷款的利率被通胀吃掉，相当于白用。老球场的地块也大幅升值，用来还清贷款。

索莱尔想玩一个时间的剪刀差。他在押注西班牙的房地产牛市永不落幕，或者至少在他完成自己的操作前，一直向上。

2007年，新梅斯塔利亚的工地破土动工，巨大的钢筋骨架拔地而起，瓦伦西亚的球迷都在憧憬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命运会惩罚每一个赌徒。2008年，伴随着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西班牙的房地产泡沫破了。旧梅斯塔利亚地块迅速贬值，根本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买家。抵押资产贬值，银行开始停止放款，资金链随之断裂。球迷们日思夜盼的新梅斯塔利亚，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烂尾工地。

新球场的营收没有见到，催债的电话却天天接到。瓦伦西亚的负债最高冲到了5.47亿欧元，每年的利息就有上千万欧元。

自此，瓦伦西亚开启了第一次大规模拆队。阿尔比奥尔出走皇马，比利亚和阿尔巴先后加盟巴萨，大卫-席尔瓦奔赴曼城，马塔则被卖给了切尔西……夺冠不再瓦伦西亚的课题，赚钱还债才是。

索莱尔赌输了。2008年3月，他以健康名义下台，留下了一地烂摊子。

接下来的六年，瓦伦西亚的股东们依旧闹剧不断。因股权纠纷，索莱尔甚至策划过绑架后任主席索里亚诺，最终含泪踩了两年缝纫机。主席的位子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一个坐得稳。

那些年，幸好瓦伦西亚还有个聪明的埃梅里。执教四年（2008-2012），连续三年拿到第三名，稳稳守住了最大的财源——欧冠席位。

但这依然挽救不了瓦伦西亚，俱乐部已濒临破产。

有意思的是，当时马德里竞技同样在计划兴建一座新球场，以代替来老旧的卡尔德隆体育场。他们没有选择高杠杆模式，而是用老球场地块直接置换，抵扣了一半成本，再加一半的贷款完成了新地块的收购。这种模式让他们平稳过渡到了新球场的落成。

混乱的林荣福时代

直到2014年，新加坡商人林荣福以2.1亿欧元接手了70%以上股权，并重组了债务。瓦伦西亚球迷满怀期待，手持标语，拉起横幅，欢迎“救世主Peter”的降临。

但刚摘下呼吸机的蝙蝠军团并没有康复，却烙下了后遗症，开启了漫长的癫狂状态。

林荣福是一位祖籍福建莆田的华人富豪，靠炒股起家。在收购瓦伦西亚前没有任何的职业体育操盘经验，全凭有钱任性。在门德斯的牵线下完成了收购，不亲力亲为，躲在新加坡遥控。俱乐部的重大事务需要管理层飞到亚洲向他汇报。

由于毫无俱乐部管理经验，林荣福把门德斯当成了军师。从建队到日常运营，全都要咨询门德斯的建议。

林荣福的第一个大手笔，是聘请了门德斯的客户努诺当主教练。并在2015年夏窗狂砸1.4亿欧，引进了罗德里戈、安德烈-戈麦斯、奥塔门迪、坎塞洛、恩佐-佩雷斯。不出意外，也都是门德斯的客户。

整个转会过程都是门德斯推荐，林荣福批准。瓦伦西亚本土团队被架空，只能负气离职。

然而，林荣福与门德斯的蜜月也没有维持很久。上亿欧的投入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2015/16赛季，西甲13轮过后，瓦伦西亚仅仅排名第9。林荣福挥刀拿下了努诺。

也许是急于摆脱门德斯的控制，自己当家作主，林荣福脑洞大开，直接聘请了没有任何执教经验的加里-内维尔作为主教练。结果不出意外，116天的执教，留下西甲3胜5平8负的战绩。国王杯半决赛首回合更是0-7惨败巴塞罗那。瓦伦西亚弱不弱，罗德里可能没有经验，但巴萨一定经验丰富。

只要试得够多，总会遇到好的。混乱的瓦伦西亚也曾出现过回光返照。2018/19赛季是林荣福时代的顶峰。在体育总监阿莱马尼与主帅马塞利诺的搭档下，瓦伦西亚西甲排名第四，重返久违的欧冠赛场。国王杯赛场更是2‑1击败了巴塞罗那，捧起了自07/08赛季以后唯一的奖杯。然而，夺冠的喜庆并不能冲散天边的乌云。据马塞利诺自述“夺冠后他并没有收到来自老板的祝贺“。

自古功高必震主，建了高功的能臣一旦翘起了尾巴，就上了帝王的案板。阿莱马尼与马塞利诺显然不懂华人文化。他们开始要求转会自主权。

但“救世主Peter”显然不是一位甘于放权的主席。2019年9月，夺冠仅仅过去四个月，林荣福就打包送走了总监和主帅。自此，瓦伦西亚开始了第二次系统性拆队。第一次是迫于生计，第二次则是权力的任性。

老队长帕雷霍，俱乐部拒绝续约。锋线支柱罗德里戈被低价出售。本土天才索莱尔转会巴黎。费兰-托雷斯去了曼城。球队的骨干被连根拔起。

代价很快就来了。22/23赛季，失去了根基的瓦伦西亚在加图索的带领下，未过半程就陷入了降级泥潭。前后换了三个主教练才在最后一轮才惊险保级。

“Lim Go Home（林荣福离开）”——梅斯塔利亚的球迷们才恍然大悟：他们赶走了一位赌徒，却迎来了一位暴君。

林荣福入主十二年，前后更迭了十几任主教练，换帅如同走马观花。他从不亲临一线，却又对权力高度垄断。成绩不再是建队的唯一标尺。球队从欧冠常客到中游厮混，再到保级泥潭，蝙蝠军团在一步步堕入深渊。耐心终于被耗尽，大规模的球迷抗议开始反复上演……

也恰恰是在林荣福统治瓦伦西亚的十余年间，马德里竞技自始至终只有一位主帅。他们给了西蒙尼世界第一高薪（后来被利雅得新月的小因扎吉打破）以及高度的建队自主权。马竞在“一位主帅”和“一座球场”的加持下，夺得了两座西甲冠军+两座欧联杯冠军+一座国王杯冠军。硬生生在皇萨的笼罩下撬开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成为当之无愧的新西甲第三极。

二十五年的时间，瓦伦西亚和马德里竞技的命运发生了戏剧性地交换。两条命运线，在08年前后兴建球场的决定上相交。一个笔直向下，一个昂扬向上。对于球场风险的不同处置，引发了两家俱乐部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势。

好在黑暗的隧道里还有一束光。2025年1月，新梅斯塔利亚球场在烂尾了整整十六年后，迎来了复工。今年九月，整个项目最复杂的屋顶索网结构正式开始了安装。预计本赛季末，将正式竣工。下赛季，蝙蝠军团就将入驻他们的新巢——一座拥有7万个座位的顶配球场。

结束是新的开始。新梅斯塔利亚曾是旧瓦伦王朝的终点，但愿也能成为新瓦伦王朝崛起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