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万语

编辑|张钦

在铜梁龙的训练场上初次见面,杜月徵穿着球队的套装,卫衣加长裤,一身灰色,几天前他刚在客场绝杀了浙江,一过二后单刀破门,球进得很漂亮。四年前他就在中超踢首发了,这才是第一个进球。从神情看,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坐上草坪,我正在调试设备,杜月徵先开口提问:“哥,你猜我里面穿的啥球衣?”我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他把衣领往下拉,露出了热刺的队徽,不自觉点了点头,像是在表达对主队的认可。

留洋西班牙期间,杜月徵接受过很多次采访,线上线下都有。无论第几次见面,跟谁对话,场面都不会显得尴尬,即使是反复回答过的问题他也能唠上一大堆,口音里不知从何而来的东北味自带亲切感。他对每个人都和和气气,爱开玩笑,不怕说错话。

我问他:“你是不是挺喜欢接受采访的?”

杜月徵摆摆头:“哥,我那是太孤独了。”

杜月徵说话喜欢拿“哥”当逗号,每讲两句就要接个“哥”,生怕表现得不礼貌,这是他很早养成的习惯。9岁离开家去重庆踢球,16岁在深圳踢中超,18岁在西班牙跟朗格莱对抗,20岁回到重庆,在一支年轻的球队里成了经验丰富的“老队员”。职业球员本就比同龄人更早接触社会,而杜月徵的每一步迈得还要再快一点。

他不是一个擅长独自生活的人,他很需要朋友,也在意每一段人际关系。他笨拙地摸索着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在一个新的地方立足。他说自己去过的地方太多,有时已经记不清每次到达和离开的具体时间。

不断更换的环境里,一个早熟的年轻人没有停止过辗转和周旋,他几乎本能地为自己构建起了一套生存法则。

杜月徵的英语不好,西班牙语更是一窍不通。到马贝拉后的头几堂训练课,他什么都听不懂,只能跟在队友后面模仿。教练突然发火,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自己这时候大概率犯错了,记在脑子里,晚上回家再琢磨。

交流很难,他却能把队友的履历都搞清楚。从哪转会来的,青训在哪练的,跟谁当过队友,杜月徵全部门儿清。他没什么诀窍,就是打开懂球帝查每个人的名字。这是他融入新环境的方式:提前熟悉了别人,才能找到话题去跟他们聊天。

来之前他就想明白了,自己是个“陌生的东方小伙”,必须得大大方方的,“畏手畏脚、不敢说话,你在那边只会更难。”一段时间后,开始有队友过来跟他搭话:“我以前青训有个中国队友......”

杜月徵不会开车,教练安排好了有车的人接其他人到基地训练,一周摊一次油钱。杜月徵一般会提前买好两杯咖啡在家门口等着,一杯给载他的教练,一杯自己喝。他从前没这习惯,到了西班牙看大家手上都拿着咖啡,入乡随俗,也是为了合群。

马贝拉名气最大的球员是卡列洪,杜月徵看他踢球很震撼,虽然人快四十了,在场上还是随心所欲,处理球的方式场下看都想不到。卡列洪人很好,但性格腼腆,杜月徵开始没跟他说过话。

有次队内比赛,两人是对手。踢完卡列洪主动把他叫住,告诉他“有几个球处理得不错”,但作为中锋还有地方需要再提高。这段对话没有直接发生在两人之间,卡列洪不太会说英语,杜月徵还听不懂西语,俩人没法顺畅交流,找队友客串了翻译。杜月徵喜欢这种感觉,拿出表现,就有人能看见。

后来跟队友混熟了,杜月徵会喊上大家一起去中餐馆子聚餐,他来做东。可轮到队友邀请他去家里吃饭,他一般都会拒绝。嘴上说是怕打扰人家,心里还是觉得没法真正融进去,怕尴尬。

杜月徵习惯在一段关系里扮演主动的一方,付出会让他安心。赶上别人为他做了些什么时,他就自然而然地想着要回馈更多,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第一个赛季末,孙雷去找他拍《解锁之旅》,那场球杜月徵没能上场。球队用完最后一个换人名额,他低着头走回了替补席。赛后面对镜头,他嘴上说着“习惯了”,神情却有点失落。

杜月徵自己能接受上不了场这件事:年轻,又是个外来者,不受重视很正常,努力就好。但赶上中国球迷来的时候,他会变得有些焦急:“大老远跑过来看我,我肯定想上场表现一下”。

马贝拉是个小球会,球员想送出球衣需要自费购买,80欧一件。杜月徵的月薪不高,刚够生活,但只要看台上有中国面孔想要他的球衣,他都会给。一年半的时间,他送出了快十件球衣。朋友圈的2025年度总结里,他专门留了一格给来看他的中国球迷。

回到中超后,杜月徵开始在队里主动代入老球员的身份。铜梁龙有几个07、08年龄段的队友,其实只比杜月徵小两三岁,但如果他们训练里有不够认真、传球随意的情况,他一定会提醒他们几句。

刚踢中超时,杜月徵是深圳队里的老幺,有时候偷点懒,大哥们就会跟他喊话:如果训练都不好好踢,你上了场只会更糟糕。那些话他后来一直记着,他觉得这些话得有人一直说下去。

杜月徵手机里还留着第一次在中超登场的视频,稚嫩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呆滞,他太紧张了。前五分钟,腿一蹬地就发软,后面跑开了才感觉好点。他还记得自己给阿奇姆彭传了个好球,可惜没打进,当时他才16岁。

中超好像没有那么难?这是杜月徵的第一反应。

类似的感觉在西班牙时也有过,马贝拉在国王杯碰上了马德里竞技,第82分钟杜月徵替补登场。他只获得了两次触球机会,一次回传,另一次在禁区里背身拿住球,被三个人包夹,没转过来身。

赛后杜月徵说,跟朗格莱对抗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差距当然存在,只是当真正站在场上和世界级球员对抗时,他发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比预期更多。

越级挑战是杜月徵足球生涯的常态。2021年,深圳队缺人,还在U16的杜月徵和队友被叫去陪练。他当时有点懵:一线队?那时的中超还在金元足球的余晖里,队里面都是响当当的名字:郜林、王永珀、孙可......杜月徵看着这些老国脚的比赛长大,在他心里“他们就是神”。

真正坐进一队的更衣室,杜月徵紧张得不行。队务让他提前一小时到屋里待着,他就干坐着,手机也不敢拿,等着一线队的“大哥们”过来。离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老队员们陆陆续续走进来,他站在门口,“郜哥”“姜哥”......一个个打招呼,握手。大哥们不认识这两个小孩,但还是点了点头回复了“你好”。

如果经由其他人讲述,这会是一个让人不悦的场景。它似乎能印证职业球队中某种传统的前后辈关系,年轻人需要对大哥点头哈腰,保持绝对的尊敬。但杜月徵讲起这件事时眼里冒着光,像当时一样兴奋。他是个喜欢足球的孩子,这是种靠近梦想的快乐。

那堂训练课杜月徵使了“百分之二百”的劲,玩命地抢每一个球,教练小克鲁伊夫夸他踢得很好。发现自己竟然能跟上节奏,他挺开心的。第二年,他真的踢上中超了。

后来,老深足欠薪严重,队里彻底没人了。年轻球员一个月的工资不到一万块,也发不出来。球迷在看台上“坐牢”,球员在场上“坐牢”,唯一不缺的就是上场机会。

杜月徵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同龄人都还在青年队,比他大三四岁的球员只能靠着U23政策捞到零星的上场时间,而他已经是实打实的中超首发了。他知道自己踢得不好,两个赛季一个球没进的中锋,也就是在深圳,骂声能少点。

杜月徵对那两年的每场比赛都记得很清楚。22年踢沧州雄狮,他有个进球被吹了,队友的点球没进,他补射被判了提前进线。他没搞清楚规则,以为攻方进线是重罚,为这事耿耿于怀了很久。后来跟当年的冠军武汉三镇较量,他被防得服服帖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联赛”,跟他对位的中卫叫华莱士,在拉齐奥和布拉加都踢过。

深圳队解散后,杜月徵成了自由身,想出去闯闯。他知道,留在中超竞争对手基本是外援,想踢上球太难。出国一样是跟外国人竞争,但训练的水平就完全不一样。

收入也是现实的因素,国内其他球队给的待遇不比在深圳好太多,不足以成为他留在国内的理由。杜月徵很佩服徐彬能在这个赛季选择出国踢球,因为按照他前面的表现,留在中超一定有大俱乐部和高薪找上来。

杜月徵觉得自己做不到这样,如果有球队愿意给一个大合同,他大概率就不会去西班牙了。

出国前经纪人告诉杜月徵,不要想着“还有退路”,要在那边扎下根。头个赛季机会不多,夏天他索性没休息,跟着自己找的教练训练,健身房每天都去,想着要在假期“弯道超车”。

重新集结后,杜月徵的状态比所有人都好,回报很快就来了。连续两场在85分钟后替补登场并取得进球,他成了马贝拉的神奇小子。

但信任还是没来,压着他的本土前锋表现糟糕,留给杜月徵的时间仍然只有可怜的十来分钟。中国球迷造了个梗:“上杜输认”,说的是“只要上杜月徵,马贝拉输了也认了”。这些话杜月徵都能看见,心里想的也差不多:“我连续两场进球,帮球队拿了一分,是不是该多给我一些机会?”

杜月徵去找过教练组,得到的都是画饼式的敷衍答案。回国踢全运会的时候,那个主教练下课了,杜月徵是在IG上刷到的消息。他打开聊天软件想问问队友情况,结果看见教练离队前给他发了条消息:“杜,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下一个主教练给了杜月徵更多时间,但没过多久又下课了。从那时候开始,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换个地方了。

杜月徵觉得,在外面踢球,有上场机会和有人陪伴,至少得有一样才能坚持下来,他什么都没有。

最开始杜月徵有一个中国室友,那个男孩叫小宋,在别的队踢球,他俩是一起长大的发小。2025年底他们本来都要帮山东踢全运会,小宋受伤没进最后的名单。等杜月徵再回马贝拉,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小宋熬不住了,没再过去。

接着第二个室友小韩住进来,他小时候就到了西班牙练球,在马德里长大,语言流畅,生活经验也丰富。杜月徵过去把罐头往意面上一浇就能管一餐,小韩教会了他现炒番茄肉酱,洋葱混着番茄的甜味进嘴,他特别幸福。

后来小韩也走了,回到中乙踢球。身边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杜月徵觉得“天塌了”。不踢球的时候他只能打游戏,出门就是去海滩上坐着发呆、到名叫“香港”的中餐馆里点一份鱼香肉丝。这是他“爱接受采访”的一部分原因,无论在身边还是隔着屏幕,能有人讲着中文跟自己认认真真地聊上一个小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最抑郁的那段时间,杜月徵每天躺在床上,不想踢球、不想训练、不想跟队友说话。他和徐彬、向余望和胡荷韬有个“F4”小群,难受的事会在群里说。回国的时候,其他人问杜月徵“为什么不再咬一咬”,只有他们仨知道他在外面有多苦,都欢迎他回来。

表达孤独常被认为是不成熟的标志,对职业球员来说更是如此。成年人在外面打拼,再苦再难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杜月徵不信这一套,他知道自己“不开心就踢不好球”,他也觉得“孤独”是所有选择留洋的年轻人都要承受的痛苦。

决定回国后,杜月徵偶尔会想到经纪人跟他说的话:“别想着你有退路。”

这时候他会记起队里那几个从非洲过来的黑人队友,他们永远都是最拼的,训练也不收劲,希望能被更好的俱乐部发现,去赚更多的钱。他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如果踢不出来,就再没地方可去了。

杜月徵知道自己从没有过这种心态,他再努力也达不到,因为退路明晃晃地摆在那。

一年半时间,杜月徵代表马贝拉踢了25场,只首发过3次,进了3个球。走的时候很多人讲风凉话,说他是去镀金。没踢出什么成绩就回来,似乎正中恶评者的下怀。

杜月徵也搞不清楚这一年半的留洋生涯到底算不算“镀金”,他只知道回到国内自己的心情好了太多。有朋友、有中餐、有进球,跟之前“完全是两种状态”。

在马贝拉的最后一场比赛,杜月徵替补登场踢了9分钟,没有进球,有个抢点慢了一步。回家的车上,他跟来看球的博主阿堃说:“要是上半赛季,那球就有了,现在太生疏了。”

杜月徵没特意做什么来纪念这一天,把博主送到车站后他直接回了家,倒头就睡。接下来几天就是收行李,去基地跟队友告别,跟中国超市里的阿姨告别,跟香港餐馆告别。他很快就要飞去泰国,参加重庆铜梁龙的冬训。他说那时候自己什么都没考虑,回到中超后的生活会怎样?谁知道呢。

他记得刚上深足一队的时候,脑子里有特别多想法,想自己未来能达到什么高度,能不能进国家队,能不能出国踢球。现在他发现想这些东西都没用,后悔之前的选择也没用,把眼前的球踢好最实在。

这个赛季杜月徵在重庆过得很开心,他觉得铜梁跟马贝拉有点像,都是离喧嚣很远的小镇,球迷们都很热情。第一场成渝德比,看到龙兴看台上巨大的TIFO,他感觉自己快疯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场看TIFO。

重庆球迷的狂热会偶尔触发杜月徵内向的一面,这也是他少数会突然怀念马贝拉的时刻,在那里球员是一个普通的职业,球迷喜欢他但只把他当成生活里的朋友。

每回踢完客场在江北落地,机场里人山人海,杜月徵没有向余望和李镇全受欢迎,但还是常会被球迷热情地叫住要合影要签名。这时候他总是会觉得很害羞,他在努力克服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