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马赛塔皮梦碎，红星照耀欧洲（二）

飘零的南斯拉夫

斯托伊科维奇坐在法国马赛的家中，他看到了毛姆笔下那高低错落、美轮美奂的海岸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呼吸着来自地中海的宜人气息，思绪飞到了决赛的对手贝尔格莱德红星那里，在相隔1500公里的东方，也有自己的家，这个家叫做南斯拉夫。

1575年的马赛地图

贝尔格莱德远没有马赛繁华兴旺，法国著名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曾描述过500年前马赛港口的各类船只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排列着，人们到达这里只是感慨周围竟有这么多的庄园和别墅。而贝尔格莱德，在历史上因为战乱被夷平过无数次，炮火纷飞的巴尔干半岛由于地处欧亚大陆的交界地带，历来都只能慨叹命运的不公。

1521年的贝尔格莱德地图

斯托伊科维奇追忆起小时候，他出生在南斯拉夫的尼什，现在这个地方归属塞尔维亚，在儿时的他看来，那时的人们平起平坐、一视同仁，过着“亚当耕地，夏娃织布”的生活，那时哪有绅士淑女。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南斯拉夫人，年岁渐长，塞尔维亚的民族观念和东正教的信仰在他心里播下种子，和他一样的还有身边的兄弟，他们可能是信仰天主教的克罗地亚族，可能是崇奉伊斯兰教的波斯尼亚人，也可能是信奉东正教的马其顿人，但他们所有人都敬奉铁血的铁托，因为他将这一切捏合成南斯拉夫，带领人们走出苦难。

约瑟普·铁托

铁托去世，人亡政息，所有的矛盾浮出水面，南斯拉夫出现了裂痕，一旦某个人需要另一个人伸出援手，一旦人们发现一个人可以拥有两份粮食的好处，平等就此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则是私有制。原本平等的生活被不公的分配占了鹊巢，那么痛苦和罪恶的源泉也就降临，战争不可避免地伸出了邪恶的双手，将那座德里纳河上的桥撕扯得粉碎，何况这桥本身或许就不该架在历史的长河上。

凌晨四时醒来，海棠花未眠。乡愁是从离开家的那一刻开始的，孤独感弥漫在异国他乡的斯托伊科维奇身边，他回溯往昔的岁月，刚加盟贝尔格莱德红星的时光，人们虽有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民族，但他们如亲密的战友，累了永远有家可归，那是最伟大的一代红星，红星之星被冠在他们的荣誉勋章上，在这枚勋章上，南斯拉夫三把火枪手之名永载史册。

普罗辛内茨基、萨维切维奇、潘采夫和斯托伊科维奇

罗伯特·普罗辛内茨基，出生在西德的克罗地亚人，脚法精湛、技术娴熟，创造力如星辰散落般耀眼，观察力似千里镜般通透，志学之年被萨格勒布迪纳摩主帅布拉泽维奇以天资低劣拒绝，这位后来执掌克罗地亚国家队的教练更是声称要是普罗辛内茨基成为职业球员，就把他的鞋子吃了，后来布拉泽维奇多次以此自嘲。普罗辛内茨基被拒之后，遇到伯乐德拉甘·扎伊奇，后者以合同相献，Žuti以世青赛金牌相报，渐成球队核心人物。

1987年赢得世青赛冠军的南斯拉夫

德扬·萨维切维奇，黑山人，几乎所有和他共事过的教练都将他称为天才，巴尔干马拉多纳的名声也由此而起，自小踢街头足球的萨维切维奇快速敏捷而优雅流畅，主力脚左脚的他能做到没有逆足脚，左路能下底，右路能内切，中路能组织，但天才永远自负，体育记者马尔孔蒂的评价最为精确：“按照自己的节奏打球的懒散天才，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普罗辛内茨基（1969-）和萨维切维奇（1966-）

达尔科·潘采夫，马其顿人，天生的射手，人们爱其卓越的射术，称呼其为“眼镜蛇”，19岁就获得过南斯拉夫联赛的最佳射手，机敏的嗅觉是他赖以成名的标志。当红星搜罗他和萨维切维奇之后，特意为他们开绿灯，在首都塞尔维亚完成象征性的服役，而非遥远的荒蛮之地体验苦难，然而潘采夫跑动并不积极，这也成为他后来为意大利人诟病之所在，他面对这种非难也回怼道：“有不跑的前锋，也有跑的前锋。我是那些天生就有得分天赋的前锋之一，只有在距离球门30米以内的时候我才会跑。”

达尔科·潘采夫（1965-）

除了三把火枪手，贝尔格莱德红星也不乏其他好手，贝洛德迪奇是罗马尼亚的少数族裔塞尔维亚族人，4年前享受过欧冠之巅的荣耀，但不满于国内无休止的偏见和监视的政治环境，他下定决心跨越几公里来到南斯拉夫（贝洛德迪奇的家就在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的边境）。

躲过风头后，贝洛德迪奇自荐来到红星，恰逢红星输掉与游击队的永恒德比，红星主席没心情接待他，他的朋友劝他不如加盟游击队吧。贝洛德迪奇斩钉截铁回答道：“我来就是要加盟红星的。”恰巧这番对话被红星主席听到，主席意识到这个自荐的球员是欧冠冠军，立即接纳了他。哪怕此时的贝洛德迪奇因罗马尼亚当局伪造球员合同而被禁赛10个月，只能踢友谊赛，哪怕此时的贝洛德迪奇因叛国罪被判10年徒刑，但一切都在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后得到了赦免。可是，在危机边缘的南斯拉夫，贝洛德迪奇始终感受不到家的存在，在罗马尼亚，人们叫他塞尔维亚人，到了塞尔维亚，人们叫他罗马尼亚人，那时的他，无论在哪，都无家可归。

红星的贝洛德迪奇

和贝洛德迪奇一样是塞尔维亚人的还有尤戈维奇、门将斯托扬诺维奇和后来才到球队的米哈伊洛维奇等，萨巴纳佐维奇是黑山人，主教练柳普科·佩特罗维奇则是波斯尼亚人，但他更像一个漂泊的吉普赛人，职业生涯末期在美国踢室内足球，后来执教经历更是遍布全球，西班牙、乌拉圭、希腊、奥地利、阿联酋、中国、保加利亚、哈萨克斯坦、卢旺达、越南，佩特罗维奇成了地地道道的全球旅行者。

这样一支融合了多民族、多信仰的球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能量，或许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历史给南斯拉夫人最后一次被铭记的机会，他们做到了，从此就有了无数的惋惜和留恋。

柳普科·佩特罗维奇（左）（1947-）

三把火枪手上膛

在斯托伊科维奇随马赛一路前行之时，他时刻关注着老东家的近况，两回合5:2淘汰奥特马·希斯菲尔德的苏黎世草蜢，普罗辛内茨基点射双响。他们在贝尔格莱德静待缺兵少将的格拉斯哥流浪者到来，南斯拉夫人冲垮了苏格兰球队由理查德·高夫和英格兰名将加里·史蒂文斯主导的防线，布朗乌龙球触发了霉头，一头金发的普罗辛内茨基任意球直接得分，身为队长的高夫没能看住狡狯的潘采夫，苏格兰人0:3惨败贝尔格莱德。待南斯拉夫人北上格拉斯哥，麦考伊斯特伤愈，马克·哈特利复出，加上特雷弗·史蒂文的不断袭扰——史蒂文后来也成了马赛的囊中之物，南斯拉夫人颇有些难堪地与苏格兰人握手言和，潘采夫接普罗辛内茨基助攻打进一记精彩的凌空卧射记忆犹新。

贝尔格莱德红星客场1-1格拉斯哥流浪者，潘采夫得分

八强之战，贝尔格莱德红星迎战东德球队德累斯顿迪纳摩，东德也已成为历史名词，1990年10月3日，两德统一，东德联赛直到1991年最后一季收官，这支迪纳摩完全不是红星的敌手，普罗辛内茨基再演任意球绝技，比尼奇巧射扩大战果，萨维切维奇左脚贴地斩锁定胜局，红星3:0完胜对手。

贝尔格莱德红星3-0德累斯顿迪纳摩，普罗辛内茨基任意球得分

到了德累斯顿，现场只有1万出头的观众，然而这群观众像是打了鸡血、面露狰狞，古乔夫开赛不久就为德累斯顿点射破门，但萨维切维奇展现了南斯拉夫人完美的球感和细腻的技术，他在左路接连晃过三个人的防守，在禁区内扛着第四个人爆射入网，红星扳平比分，潘采夫在第69分钟冷血逆转，2:1的比分保持到第78分钟，红星赢得角球，普罗辛内茨基准备主罚，罚球点离德累斯顿迪纳摩球迷区不远，突然普罗辛内茨基跑开了，跟着他一块逃离的还有边裁，原来气急败坏的迪纳摩球迷不断往角球区扔杂物，西班牙主裁阿拉德伦找到迪纳摩主帅，想让他帮忙安抚球迷情绪，球员们也赶紧跑到隔离网和球迷组织领袖沟通，可惜未果。阿拉德伦一寻思，那大家都别踢了，于是提前终止比赛，高压水枪终将这群愤怒的球迷驱逐出去，最终欧足联判处红星3:0胜，并禁止德累斯顿迪纳摩参加欧战一年，只可惜了萨维切维奇的漂亮进球和潘采夫的欧冠金靴。

贝尔格莱德红星和德累斯顿迪纳摩的次回合比赛取消，导致萨维切维奇的精彩进球没能被记录在册

红星对德累斯顿迪纳摩的次回合，普罗辛内茨基和边裁面对疯狂的球迷

当马赛在半决赛与实力差了不止一点半点的莫斯科斯巴达开战时，贝尔格莱德红星则遇到了强盛的拜仁慕尼黑。拜仁由海因克斯做帅，1990年德甲夺冠时，得名“欧司朗”的海帅夸口要将欧洲冠军杯带回慕尼黑。布莱恩·劳德鲁普和斯特凡·埃芬博格的加盟使得拜仁的实力有增无减，20岁的劳德鲁普在乌丁根的一年就被《踢球者》评为国际级，埃芬博格也在20岁的年纪成为门兴格拉德巴赫的顶梁柱，当“老虎”加盟拜仁时，他自负地说出下面一段话：“我们将赢得冠军，因为其他球队都太愚蠢了。”2年后，两人一同来到意大利，又因为一辆跑车而失去了友谊。

海因克斯和他的助教埃贡·库尔德斯以及拜仁新援埃芬博格、布莱恩·劳德鲁普、齐格等人

说回欧冠，拜仁在第二轮两回合7:0杀得索菲亚中央陆军只能舆榇自缚，首回合斯特凡·罗伊特的速度是平息保加利亚人的关键。1/4决赛，拜仁主场先战波尔图，第一回合开场15分钟，奥根塔勒就被红牌罚出场外，但余下皆是虎贲之士、各个善战，奥拉夫·托恩助攻曼弗雷德·本德头球开塞，攻破拜亚球门。下半场，波尔图同样由边路发起挑战，科斯塔迪诺夫扫传中路，多明戈斯·帕先西亚包抄扳平。来到安塔斯球场，拜仁在齐格和本德的进球下2:0取胜，力压地头蛇，冲进准决赛。

拜仁慕尼黑客场2-0波尔图闯进半决赛，克里斯蒂安·齐格首开纪录

半决赛拜仁激战红星一役同样先赛主场，德甲金靴沃尔法特接奥拉夫·托恩脚后跟妙传挑射斯托扬诺维奇成功，拜仁1:0领先。在60000多名拜仁球迷注视下，红星开始反客为主，普罗辛内茨基异常活跃，弄得拜仁门前如失火一般，普夫吕格勒在门线上还救了球队一命，半场结束前，普罗辛内茨基后场一记穿透力极强的直塞送到比尼奇脚边，比尼奇右路横传至后点，潘采夫拍马赶到铲射入网，1:1。

贝尔格莱德红星客场2-1拜仁慕尼黑，潘采夫扳平比分

下半场比赛拜仁夺回控制权，作为球队的节拍器，埃芬博格和托恩发起的进攻直逼红星城墙之下，但裁判似乎站在南斯拉夫人一边，先是埃芬博格策划攻势，普夫吕格勒传中踢到贝洛德迪奇手上，裁判果断吹罚角球，无视拜仁球员的点球要求，接着就在这个角球中，罗伊特接奥根塔勒头球摆渡后破门，结果来自奥地利的主裁福尔斯丁格再次判罚罗伊特接球越位，两次冤枉之后，拜仁泄了气，埃芬博格传球失误被打反击，潘采夫顺势将球推给高速插上的萨维切维奇，尤尔根·科勒尔本就不以速度见长，黑山人瞬间加速甩开科勒尔，左脚推射远角得手，三把火枪手的子弹上膛，贝尔格莱德红星2:1客场赢下与拜仁慕尼黑的焦点战。

贝尔格莱德红星客场2-1拜仁慕尼黑，萨维切维奇绝杀

1991年4月24日，欧冠半决赛次回合。南斯拉夫愁锁在内战的边缘，此前不久，克罗地亚极端分子朝武科瓦尔的博罗沃赛洛村发射了三枚十字弓火箭弹，这座村庄是西尼萨·米哈伊洛维奇的家乡，半年后，塞尔维亚族人夺回了武科瓦尔，并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大屠杀。带着对家乡的担心，米哈伊洛维奇踏进了马拉卡纳体育场。

战后的武科瓦尔废墟

拜仁本以为会和战波尔图一样在客场取胜，但马拉卡纳体育场的红色焰火宛如地狱之火喷射在每个拜仁将士的眼前，门将雷蒙德·奥曼恐怕就在这样的恐怖气氛中吓软了腿，米哈伊洛维奇的远距离任意球像一枚导弹穿过，错判了球路的奥曼杵在原地，这位任意球大师在职业生涯完成了66次直接任意球破门，甚至还有罕见的任意球帽子戏法。

贝尔格莱德红星主场2-2拜仁慕尼黑，米哈伊洛维奇任意球得分

此球一进，南斯拉夫门将斯托扬诺维奇觉得“过意不去”，下半场便搞了个派送活动，下蛋放奥根塔勒一个同样的任意球入网。5分钟后，埃芬博格45度角斜吊禁区，红星后卫连连犯错，曼弗雷德·本德笑纳大礼，拜仁客场2:1取得优势，不出意外的话双方要继续踢加时，可是意外来了，又是米哈伊洛维奇低平球传中，奥根塔勒回身铲截，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高抛物线，托大的奥曼还想将皮球拍出横梁，结果不慎拍进大门，这伤停补时阶段的意外之喜仿佛掐着手表到来，让南斯拉夫人觉得连上帝都在帮他们，倒霉的拜仁慕尼黑就这样再次倒在决赛大门前。

贝尔格莱德红星主场2-2拜仁慕尼黑，奥根塔勒任意球扳平

贝尔格莱德红星主场2-2拜仁慕尼黑，门将奥曼失误，拜仁被淘汰

1991年4月24日，红星对拜仁，伤停补时阶段苦涩的乌龙球

破碎的梦想

1991年5月29日的决赛在巴里圣尼古拉球场举行，这座后现代风格的球场由设计蓬皮杜艺术中心的伦佐·皮亚诺设计，是为1990年世界杯而建，只是它对巴里而言太大了。欧洲冠军杯是塔皮的梦想，为了赢得决赛，也为了感谢贝肯鲍尔一年来的劳苦功高，塔皮安排贝肯鲍尔在决赛履行主帅职能，与正牌主帅戈萨尔斯一起在教练席上指挥球队。

巴里圣尼古拉球场

相比起塔皮的怪招迭出，贝尔格莱德红星显然更加重视这场决赛，他们提前6天就来到意大利，在巴里东南40公里的莫诺波利小镇设立了训练基地，这一举动立马吸引了欧洲各大豪门前来探查，并着手搜罗优秀球员，红星高层获悉消息后，马上封锁训练场，将其打造成半封闭状态，球员与妻子女友分离，不能接听电话，电视节目也会在午夜自动关闭，以专心备战即将到来的决赛。

然而这一举措适得其反，斯托亚诺维奇代表球员们询问俱乐部高层为什么要剥夺他们唯一的晚间娱乐活动，高层不置可否，第二天主教练佩特罗维奇态度严厉，他板起脸说道：“你们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玩乐，但不能在贝尔格莱德红星玩乐，如果你们不喜欢这种方式立马就可以卷铺盖回家。”

贝尔格莱德红星VS马赛对阵图（图片：维基百科）

佩特罗维奇镇住了所有人，接下来他就给球员们放起了马赛的录像带，一场是马赛对巴黎圣日耳曼，一场是马赛对欧塞尔，所有球员都惊呼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个团队，帕潘的速度、阿贝迪·贝利的技术、瓦德尔的传递，博利和莫泽尔的稳固，他们觉得如果按第二回合和拜仁慕尼黑那种打法面对马赛，那么九死一生。

最后，这位波斯尼亚的主帅告诉球员自己的想法，“你们是想踢得好看还是赢得冠军奖杯。”球员们的答案可想而知，佩特罗维奇接着说，“现在全欧洲都知道我们的进攻足球多么犀利，70岁的戈萨尔斯何尝不知道呢？所以我们要防守，不能因为贸然进攻而给法国人反击的机会，如果因为防守足球而输掉决赛，那我担全责！”后来佩特罗维奇还专门找到米哈伊洛维奇再次表达了他的想法，“不要有顾虑，拿到球还给他们就是了。”

1991年欧冠决赛门票

当南斯拉夫人出发前往圣尼古拉球场，训练基地的意大利工作人员祝他们好运：“谁把雨水带来巴里，谁就必须要带着阳光离开。”佩特罗维奇的战术布置注定了这又将成为一场无聊的比赛，按米哈伊洛维奇的话说，这是欧洲冠军杯历史上最无聊的决赛。

意大利主裁图里奥·拉内塞吹响了比赛的哨声，斯托伊科维奇还在替补席待命，他的才华无从施展，莫泽尔和博利率先发现了红星当晚比赛不同寻常，因为他们久久没有见到对方攻过来，这大大出乎戈萨尔斯的预料，马赛打反击战是一把好手，但陷入阵地战，他们的进攻就有如隔靴搔痒。

决赛开场不久，帕潘就将准单刀打偏

度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期，马赛开始寻找阵地战突破的方法，右路的精彩配合到最后还是给到阿莫罗斯来传中，起初还挺奏效，可惜帕潘的抽射踢偏，但之后这一招就不再管用。反倒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红星队打出了数次反击，先是比尼奇中场突然启动，连过数人后被马赛门将奥尔梅塔和后卫博利联合绞杀，再是潘采夫高速突进引得博利拉人犯规记名黄牌。而那边厢的帕潘自失了阿莫罗斯的鸿雁传书后也丢掉了状态，慢了半拍浪费准单刀倒也罢了，竟还将门前六米的凌空抽射踢向边线，直让戈萨尔斯叫苦。

帕潘决赛大失水准，将球射向边线

半场过后，双方陷入肉搏战，南斯拉夫人的细腻技术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各个成了拼刺刀的主，飞铲帕潘和瓦德尔让他们战场上那血性一面露将出来。马赛人的锐气被消磨掉了一大半，急躁开始占据他们的内心，莫泽尔和斯托亚诺维奇相撞后横眉冷对，发起了一股无名之火。戈萨尔斯在75分钟派上维尔克鲁伊塞，这位贝肯鲍尔口中的世界最佳中场一上来就送出优美弧线传中，只是被无人看防的瓦德尔顶偏。佩特罗维奇继续保守，撤下本就不喜防守的萨维切维奇，换上悍将斯托西奇。他们坚守到了90分钟结束，没有丢球。

决赛中阿贝迪·贝利的突破

加时赛双方再无建树，让佩特罗维奇担惊受怕的斯托伊科维奇直到第112分钟才替补出场，8分钟的时间什么都不能改变。6年来第三次点球大战如约而至，南斯拉夫人个个争先，要求主罚第一个，普罗辛内茨基抢得这个名额，他轻松命中。而马赛那边的人似乎有些胆怯，斯托伊科维奇和克里斯·瓦德尔拒绝主罚，在决赛中制造无数传中机会的阿莫罗斯第一个挺上，只是他踢出了一脚质量极差的半高球，斯托亚诺维奇不费吹灰之力就扑了出来。

点球大战中，阿莫罗斯的点球被斯托亚诺维奇扑出

比尼奇、卡索尼、贝洛德迪奇、帕潘、米哈伊洛维奇、莫泽尔，以上这几位悉数命中。马其顿人潘采夫登场了，只要他罚进，南斯拉夫俱乐部将第一次捧起欧洲冠军杯冠军，远处的斯托伊科维奇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如果他没有离开红星，也许站在那个位置的就是自己。

点球大战的最后几粒点球，潘采夫最终罚中结束比赛

罚入最终点球后的潘采夫

哨响、助跑、爆射，吹号手的音乐如战歌响起，欢庆的浪潮骑着白马而来，潘采夫实现了南斯拉夫最后的梦想，贝尔格莱德红星点球大战5:3击碎了催熟的马赛。所有身着红白间条衫的人们围成一圈，他们互相拥抱、高鸣、欢笑，这一刻，也只有这一刻，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黑山人、波斯尼亚人、马其顿人能够一起共享这滚烫的岁月、欢度这熙攘的时光，足球是他们维系的纽带，奖杯是他们共同的追求，佩特罗维奇想起小时候战火初熄的波斯尼亚，莉莉玛莲的歌声在村庄的广播里传唱，那幽暗的路灯是相会、是思念、是等待、是回忆，如今的巴里圣尼古拉球场成了南斯拉夫人相聚、思念、回忆的符号，这是难以忘却的纪念，是上帝用足球告诉世界，从前有一个国家，他的名字叫南斯拉夫。

庆祝的贝尔格莱德红星球员

斯托伊科维奇多想重回那些欢庆的人群，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回过头，看着瘫倒抱头的队友，帕潘、阿贝迪·贝利、瓦德尔，这何尝不是他们的梦想，《队报》用了破碎的梦想来形容法国人，或许是塔皮这一步迈得太大，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压力也就越沉重，塔皮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误，他或许也永远体会不到德川家康《东照宫遗训》中的那几句：人之一生，如负重远行，只知胜而不知败，必害其身。常思己过，莫论人非。不及尚能补，过之无以救。

决赛中的斯托伊科维奇选择拒罚点球，他说如果我进球，我就无法再回到我的国家了

当斯托伊科维奇退场时，他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前队友，他们正用一种东正教三位一体的敬礼方式礼赞冠军。斯托伊科维奇心想，或许自己曾经的兄弟们也会有一丝“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感慨，只是时光难返、物是人非，他们都只是平凡人，生活在一个不平凡的国度，他们在维舍格勒小城共同建造了德里纳河上那座饱经风雨的石桥，不会再有人记得桥上淌过的鲜血和抗争，历史的大雨早就洗刷掉了所有的痕迹，人们只记得后来这座桥成了他们沟通、贸易和生活的纽带，是从小到老的记忆。

红星球员用三位一体手势庆祝冠军

南斯拉夫，这个名字曾经散落四方，当枪炮声变成交响、当白兰地融入血液，当过往的热烈成了现实的冰冷，时间就从大地上豁开一道，将他们扔进永无天日的地狱。曾记那时年少，拥抱、放纵、玩笑，一切唾手可得，哪管战火滔天，后来时光荏苒，背叛、冷漠、面具，一切手到擒来，哪有岁月静好。曾经相聚的如今散落四周，曾经离散的到头来支离破碎，当人们从失眠的夜里醒来，从烂醉的梦里睡去，南斯拉夫的美好仍会浮现心头，战争不也是为了曾经的美好吗？只是这需要痛苦来偿还。

解体的南斯拉夫

战火击碎了南斯拉夫，如同电影《地下》中那绕着十字架不停旋转的轮椅，燃着熊熊烈火，只留下一个不可知的轮回，1991年之后，冷战落下了帷幕，足球规则和欧洲冠军杯也将发生剧变，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库斯图里卡电影《地下》的经典片段

未注明图片均源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