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社会注定是一家与众不同的球会。

8月29日,在他们主场对阵西班牙人的比赛前,当身为队长的奥亚萨瓦尔捧着美加墨世界杯冠军奖杯独自亮相,接受列队致敬和现场球迷的欢呼时,你能清晰地看到他那略显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耐人寻味的表情,似乎都更应该出现在相亲这种脚趾抠地的时刻,而非这样盛大的场合。毕竟,作为皇家社会的头号球星,在这个颇为自豪的时刻,奥亚萨瓦尔理应流露出一副开心的表情才对,而不是肉眼可见的想要赶紧逃离这场专属于他的致敬仪式。

奥亚萨瓦尔的扭捏,不是因为他腼腆的个性,而是在他踏上球场之前,或许就已经料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幕:在他展示奖杯时,主队的球迷看台不仅传出了少量的嘘声,还有少部分球迷选择了退场。

这很诡异,不是吗?不明所以的人会问:迄今为止整个职业生涯都献给了皇家社会的奥亚萨瓦尔,为何会在自家球迷前遭受这种待遇?

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困难,在解释这个荒诞的场景之前,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下皇家社会的极端球迷组织Bultzada TxuriUrdina,这个在2019年成立的团体,早在今年7月20日,也就是西班牙对阵阿根廷的世界杯决赛前就发布了一份声明:

足球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展示了

那些已被同化的巴斯克裔所扮演的角色

但我们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西班牙人

奥亚萨瓦尔,我们不会为你的进球而庆祝

如果你足够了解西班牙这个国家,关于奥亚萨瓦尔这道谜题的答案已经写在了这份声明里。

长久以来,和加泰罗尼亚一样,巴斯克同样是西班牙分离主义情绪较为活跃的地区之一。因此,在那些激进的Bultzada TxuriUrdina成员看来,巴斯克和西班牙终究是两回事,哪怕奥亚萨瓦尔为皇家社会贡献了如此之多,你不能为西班牙而战。

这种冲突源于巴斯克自身的文化与历史。巴斯克由七个传统的地区组成,四个在西班牙,三个在法国,西班牙境内的巴斯克自治区成立于1979年。

自旧石器时代以来,巴斯克人就始终居住在欧洲的同一角落,这使得他们成为特殊的存在:欧洲大陆上现存最古老的民族群体、西欧最后一个皈依基督教的地区、同时还是以乡村家庭聚在一起形成我们认为的城镇的最后一个地方。

在巴斯克人的姓氏中,充斥着大量的Z、X和K,这反映出他们独特的传承。而根据多位语言学家的解读,巴斯克语同样是极其特别的存在,它不仅与西班牙语无关,也与东边相邻的法国所说的法语无关。事实上,它甚至与世界上任何已知语言都没有亲缘关系。它异常难学,如果你不在童年时就开始说巴斯克语,那你几乎很难学会这门语言。

在球场上,这门秘密语言自然成为了皇家社会的球员一个互相交流的秘密武器,除了在对阵其他巴斯克俱乐部时。

语言之外,巴斯克地区的天气也让人觉得这不是在西班牙。据官方数据统计,皇家社会所在的城市圣塞巴斯蒂安每年大约只有150天为晴天,其余时间不是在下雨,就是刚下完雨,等待着另一场雨的到来。在常年阳光普照的西班牙,150这个数字还不到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

不过,对于这个让无数游客感到郁闷的天气,奥亚萨瓦尔却有不一样的感受,“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优势,我们习惯了这种天气。其他球队不习惯,这种天气只会让我感到舒服。”

厚重的历史背景和特殊的文化,从侧面印证了巴斯克人对于根的重视,以及流淌在血液里那不愿从众的性格。这在足球层面尤其被放大,毕尔巴鄂竞技直到现在都还只招募有着巴斯克血统的球员就是最好的例子。

来自巴斯克地区的西班牙球队还有阿拉维斯,埃瓦尔等。奥萨苏纳来自纳瓦拉自治区的潘普洛纳,虽然不属于巴斯克自治区,但其位于广义的巴斯克文化区,因此也常被纳入巴斯克球队的讨论中。

本文的主角皇家社会,位于吉普斯夸省,这是整个西班牙面积最小的省份。球队所在的城市圣塞巴斯蒂安人口也只有18.5万。不过,这座依偎在西班牙北部海岸的城市是欧洲风景最宜人的地方之一,同时还拥有一些世界顶级的餐厅。

“我们为拥有非常棒的美食而感到自豪,”曾在皇家社会效力过的梅里诺骄傲的说道,“这里的人们很重视食物,这是我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2022年,ESPN记者布鲁斯·斯科恩菲尔德曾专门造访了圣塞巴斯蒂安,在那篇关于皇家社会的特稿中,他就专门写到过美食,“目前,西班牙仅有的十几家米其林餐厅中,排名最高的三家就在巴斯克。巴斯克地区的居民将可支配的收入花在餐厅上的比例是美国人的两倍多。在圣塞巴斯蒂安,据说这一比例是全球最高的。这里的美食文化非常严肃认真,外出就餐是当地人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斯科恩菲尔德的笔触下,除了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雨水,圣塞巴斯蒂安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温暖城市,它不仅体现在餐桌上,更流露在当地的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这座城市对待球员们,不太像是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或孩子,但也很接近了,或许是表亲或侄子。他们会挥手致意,也许简单打个招呼,祝他们好运,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关于和球迷之间的感情,球员的感受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出生在距离圣塞巴斯蒂安不远处的埃瓦尔的奥亚萨瓦尔就表示,“我们几乎所有人都来自本地,我们就是社区的一部分。所以在街上,人们的行为方式与其他地方不同。当我们来到球场时,我们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我们的球迷对于比赛结果很冷静,”梅里诺补充道,“也许你输了一场比赛,但他们不会感到沮丧。你从不会听到‘这些人做得不够’或‘他们跑得不够多’这样的话。”

这正是绝大部分皇家社会球迷的作风,哪怕是所谓的极端球迷组织Bultzada TxuriUrdina,其实也鲜有过火的行为。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在抗议奥亚萨瓦尔代表西班牙所取得成就时,他们也尽可能做到了理智,而不是像那些来自东欧的右翼激进球迷团体那般使用暴力宣泄内心的不满

早在2021年,两位不愿透露姓名的Bultzada TxuriUrdina成员,在接受当地媒体Gedar采访时,就谈到了自身的价值观,以及巴斯克人的身份。两人当时的那番言论,或许也能解释他们为何会抗议奥亚萨瓦尔,“我们很清楚我们不想要什么,但困难之处在于如何定义我们在足球领域想要什么,这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限制。我们接纳任何种族、族裔、文化、出身、性别的人……但归根结底,在西班牙国内,大多数球迷会其实都充斥着法西斯分子,许多人的行事相当模棱两可。

“可在巴斯克地区,绝大部分球迷都是反法西斯的。在历史上,我们一直推动不同团体之间的协调,尽管性质和形式各异,但目的就是团结巴斯克地区的球迷。目前,这个协调组织被称为“Euskal Zaletuak”。在这个框架下,主要是以民族的视角来应对问题,并非各自为战。例如,我们曾抵制2020年欧洲杯,因为这项赛事特别影响到了巴斯克地区最贫困的群体,它在毕尔巴鄂举办。另一方面,我们在争取官方认可的道路上也在不断迈进,并且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在最低共识范围内进行协调。”

这就是Bultzada TxuriUrdina的心声,暂且不论他们对奥亚萨瓦尔的做法是否得当,光是这番言论其实就足以看出他们与那些臭名昭著的右翼球迷组织的区别,他们一心想让皇家社会的巴斯克元素得以保存。为了反对球场被商业化冠名,他们在一份写给俱乐部的公开信中这样表达道:

“皇家社会拥有117年的历史。然而,曾有一度,我们所有皇家社会球迷的家园(阿诺埃塔球场),因为一家意在获取冠名权的公司而被更改。

“上个赛季,我们甚至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阿诺埃塔”这个名字。我们赞赏俱乐部把队徽放上去的做法,但我们还想提出另一个请求:请不要再更改球场名称!正如我们常说的,价值观和对身份的捍卫必须从我们自己的家园开始。因此,球场应该有一个能代表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否则,它永远不会真正成为我们的家。

为此,我们向俱乐部和董事会提出以下请求:

1. 将“阿诺埃塔”永久性地设置在正立面上。

2. 恢复放置圣塞巴斯蒂安和吉普斯夸省的徽章,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如果你就此以为皇家社会和它的球迷们十分保守的话,那你就错了,这也是为何在开篇的第一句,我会写下“皇家社会注定是一家与众不同的球会“的原因。

和邻居毕尔巴鄂有些故步自封的传统做法不同,皇家社会在坚持自身文化的情形下,其实对外来者保持了非常开放的态度。

首位在皇家社会执教的外籍主帅是威尔士人托沙克,他在1985年抵达圣塞巴斯蒂安。在此之前,无论是作为球员,还是主帅,他都取得过非凡的成就。

即便如此,他还是遭到了相当一部分皇家社会球迷的怀疑甚至是愤怒。因为在这之前,俱乐部的每一位主教练都是巴斯克人,“雇用我是巨大的一步,”托沙克回忆道,“城里的一家主要报纸支持这个想法。另一家的观点是,如果你不是巴斯克人,他们就反对你。支持者们也是这样分裂的,城里很多人反对外籍教练,我在早期经历了一些非常非常困难的时刻。”

托沙克还面临另一个艰巨的挑战:他的球员也是巴斯克人,全部都是。几十年来,只有来自巴斯克地区或有巴斯克血统的人才被允许为球队效力。但随着西班牙足球水平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提升,这带来了明显的劣势。当大多数其他俱乐部都从全球人才库中选拔球员时,皇家社会的人才库仅限于一个人口不到200万的地区中的少数精英球员,更要命的是,它还不得不与毕尔巴鄂竞技等俱乐部竞争这些球员。

因此,皇家社会在那个时期几乎很难签下任何人,整个阵容几乎都是由其青训体系培养的。托沙克就感慨道,“在这种架构下,这家俱乐部还能留在甲级联赛简直荒谬。”

但皇家社会就是做到了,在第二个赛季,托沙克还带领球队夺得了国王杯冠军,这是俱乐部自1909年以来首次夺冠。这对托沙克和俱乐部都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皇家社会一直在推动引进一些来自外部的球员,而这座奖杯给了他这样做的底气,俱乐部开始改变,不再只把眼光锁定在有巴斯克血统的球员身上。

在托沙克之后,皇家社会有过表现出色的赛季,也有过表现不佳的赛季。在最糟糕的时期,即2007年至2010年,球队在西乙打拼。自那以后,球队几乎所有的主教练都是巴斯克人,除了大卫·莫耶斯、尤西比奥和现任主帅马塔拉佐。

关于马塔拉佐,此君的履历在教练圈也显得相当特殊。他出在美国的一个意大利移民家庭,身高将近2米的他在年轻时参加过许多运动项目,但终究是选择了足球。另外,他还是一名从名校哥伦比亚大学应用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本来可以进入华尔街,或是在硅谷担任工程师的他,却执意要踏入球场。虽然这条路注定充满艰辛,但在经过一番努力后,他在德国总算闯出了一番名堂,最终在去年12月得到了皇家社会的召唤。

这就是皇家社会的故事,一家在特立独行的巴斯克地区都足够与众不同的俱乐部,它拥有着外人无法感同身受的巨大魅力,奥亚萨瓦尔这样形容他效力了整个职业生涯的俱乐部:“皇家社会就是我的一切,每天去苏比埃塔训练,就像是去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