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约作者|陈秋实
“我们这边的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五十八岁的玛利亚-戈麦斯说。她是布罗克顿当地一家护理院的护工,1986年从佛得角圣地亚哥岛移民到美国,在布罗克顿生活了将近四十年。她的两个孩子都在这里出生,但家里的电视始终留着葡语频道,看那几个有佛得角血统的球员在欧洲赛场上奔跑。
“以前看球,我们看的是别人的国家队,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队伍可看,”她说。
“现在不一样了。”
布罗克顿在美国马萨诸塞州东南部,是那种很普通的美国小城。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木结构房子和不起眼的店面,开车经过时,你很可能一眼都不会多看。就在这样一条街上,布罗克顿佛得角协会安顿在一座旧消防站里。门前并排挂着两面旗:一面是美国星条旗,另一面深蓝为底、缀着一圈十颗黄星,那是佛得角国旗。那十颗星,代表佛得角的十座岛。
今年,佛得角国家足球队历史上第一次踢进世界杯正赛。这个由十座火山岛组成、位于西非外海的岛国,本土人口只有约五十七万,是继2018年的冰岛后,世界杯历史上人口第二少的参赛国。去年十月,他们在主场3比0击败了斯威士兰,以小组第一直接晋级。那天,佛得角政府干脆给全国放了半天假,让所有人都能看球。

消息传来那天,戈麦斯给还留在佛得角的母亲打了电话。“我们俩在电话里哭了快十分钟,”她说,“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个“总是在离开”的民族
要理解为什么新英格兰会聚集这么多佛得角人,得先介绍一下新英格兰。
新英格兰指的是美国东北角的六个州,马萨诸塞、罗德岛、康涅狄格、佛蒙特、新罕布什尔和缅因,总面积不到两个江苏省,人口一千五百万上下。波士顿是这一带的中心城市,这里是英国人最早在北美建立殖民地的地方。冬天漫长,海岸线曲折破碎,几百年来靠海吃海:捕鲸、捕鱼、造船,后来是纺织厂和蔓越莓田。红砖楼、白色木教堂、常春藤名校和龙虾,是外界对它最常见的印象。
不过对于佛得角人来说,新英格兰是一片上岸的机遇之地。
从十八世纪末开始,以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为母港的美国捕鲸船,常在佛得角群岛停靠补给、招募船员;有记录可查的第一位到达美国的佛得角人,可以追溯到1790年前后。真正成规模的移民潮,出现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这些人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批自愿横渡大西洋的非洲人。
当捕鲸业在十九世纪末走向衰落,一些佛得角人干脆买下被美国船主淘汰的旧帆船,改造成往返于群岛与新英格兰之间的“邮船”(packet ship),自己掌握这条跨洋航线。新贝德福德因此被称作“佛得角人的埃利斯岛”。其中一艘名叫厄内斯蒂娜号的纵帆船一直航行到1965年,是最后一艘把移民从大西洋对岸送到美国的帆船。
上岸后的佛得角人,很多在新英格兰东南部的蔓越莓田、码头和纺织厂里讨生活。1975年,佛得角脱离葡萄牙独立。因为离散得太久、太广,佛得角人常说,住在岛外的同胞比岛上还多;新英格兰有时被半开玩笑地称作佛得角的“第十一座岛”。
乔-米兰达是布罗克顿佛得角协会的理事会主席。他把这段历史说得更直白。“要理解佛得角人是怎么迁到美国的,你得知道佛得角只有十座岛,资源很少,”他说,"所以住在国外的佛得角人反而更多。“他估计,如今岛上大约五十七万人,而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佛得角人超过一百万,其中很大一部分在美国。”

早年靠船,如今靠飞机。他提到,协会里有一位理事,当年就在那条往返大西洋两岸的船上工作过;而现在,佛得角的航空公司有从首都普拉亚直飞罗德岛普罗维登斯的航班,六七个小时就到。米兰达自己1995年从佛得角来美国时,父母已经先在这里落脚。“通常是先来的家人把后面的人带过来,”他说,“然后大家就留下了。”
一船一船,一个接一个把家人捎来,两百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表格上没有的那一栏
今天的佛得角裔美国人,是一个很难被放进现成格子里的群体。
他们的祖先是葡萄牙殖民者和西非人在这些荒岛上相遇后的后代,肤色深浅不一。他们说的是克里奥尔语,一种以葡语为原型,混杂着西非语言的新语言。他们大多数是天主教徒,很多人拿的还是葡萄牙姓氏。研究这一群体的历史学者很早就注意到,佛得角人在美国长期处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在白人眼中他们不是白人,在美国的黑白二分法里,他们又对非裔美国人的身份并没有那么认同,很多家庭只说自己是“佛得角人”,就这样,不多也不少。
所以在新英格兰,佛得角人更像是靠语言、教堂、协会和亲戚网络把自己维系起来的。在布罗克顿约十万出头的人口里,米兰达估计有三分之一左右是佛得角裔。除布罗克顿外,普罗维登斯、波塔基特、新贝德福德、福尔里弗、波士顿,乃至康涅狄格,都有成片的佛得角社区。第一代通常在护理院、工地、码头和工厂做着蓝领工作。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孩子们在美国出生,英语说得比克里奥尔语要好,有人当了警察、护士、老师,甚至连布罗克顿市长,也是佛得角裔。克里奥尔语在很多人家里变成了只有祖辈还在用的语言。
而美国和佛得角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是米兰达每天在处理的东西。
把大西洋抹平的那张桌子
在布罗克顿,这种代际相传的落脚,有一个具体的地址,就是那座挂着两面旗的旧消防站。佛得角协会成立于1977年,明年就满五十年。“我们已经算是祖父辈了,”米兰达半开玩笑地说。他解释,很多其他佛得角人组织,都是从这家协会里“生”出来的:有人来这里了解怎么创办社团,回去就成立了自己的组织,一代代延续下去。

协会楼下还设着一个领事服务点。佛得角领事馆在马萨诸塞州昆西,大使馆远在华盛顿。米兰达说,真正最需要办护照、出生证明这些证件的,往往是上了年纪、在佛得角出生的老人,而他们大多不会开车,也用不惯电脑和电子邮箱。
“所以我们在社区里设了这个点,帮他们把佛得角和美国之间的这道坎抹平。”

这道坎具体是什么样子,就摆在那张办证的桌子上:一个在圣地亚哥岛出生、在布罗克顿住了几十年的人,要证明自己是谁,得同时向两个国家交代。她的出生记录在大西洋对岸的教区簿子里,她的孙子在这条街上的公立学校读书。一本护照、一份出生证明,就是这两头之间那根还没断的线。
街角那栋楼里的记忆
在隔壁罗德岛的波塔基特,这个民族的记忆以另一种方式被收着。
佛得角博物馆就在一个街角,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除了门口的招牌与国旗外,外表和周围的房子并没有太大分别,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外墙,同样安静地待在一条普通的居民街上,不留神很容易错过。可一旦推门进去,这栋小楼里装着的,是一整段跨越大西洋的家族史。

这里的展品不多,但每一件都被当作宝贝。有几枚石头炮弹,来自这些岛屿被反复攻打、也被反复守卫的年代。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一整面架子上收着关于佛得角的各种书,语言不一,厚薄不一,像是有人花了几十年,把散落在世界各地写佛得角的字,一本一本地捡回了这一个房间。还有佛得角人做饭用的传统器具,那些在岛上、后来又在美国的厨房里被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而馆员最骄傲的,是一面“荣誉之墙”。
墙上挂着的,是那些在美国社会里做出名堂的佛得角裔美国人。其中一个名字是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美国国会众议院少数党领袖,也是国会中唯一一位有佛得角血统的议员。据家谱学者的考证,他的外曾祖父曼努埃尔-戈麦斯(Manuel Gomes)出生在佛得角,外曾祖母罗丝-皮纳(Rose Pina)生在马萨诸塞州,父母同样来自佛得角。这个如今在华盛顿开会、在电视上讲话的人,往上数三代,也是从那片海上过来的。

那面墙的意思,不必写在说明牌上:那些当年上船的人,他们的后代走到了这里。
墙边放着一个足球。执行主任乔-达莫拉自己跑去佛得角队训练场,请队员们一个个在上面签的名。它就搁在那儿,和石头炮弹、旧炊具、那一架子书待在同一栋小楼里,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个故事的最新一页刚刚被人夹了进来。

达莫拉说,这里的每一件展品,都是侨民一件一件捐进来的。没有采购,没有外借,全部来自社区自己的家庭:那些当年漂洋过海时随身带着、后来又一直舍不得丢的东西。正因为如此,这里更像是整个侨民社区共同的阁楼,谁家愿意拿出一件旧物,佛得角人在美国的故事就多出一个具体的注脚。
达莫拉不太愿意把功劳算在自己或博物馆头上。在他看来,真正开口的是那些物件本身,因为它们都曾属于一个个真实做过这趟横渡的人。“不是我们在讲这个故事,”他说,“是馆里的这些物件在讲。”
让这个散落各处的民族在今年夏天重新连到一起的,是足球。“在很多岛上,你从小到大能玩的,就只有足球,足球是我们的全部。”米兰达说。没有棒球,没有垒球,没有排球。直到近些年,篮球和排球才在岛上流行起来。
所以当这支球队真的踢进世界杯,“那一天简直不真实,”米兰达说,“我们国家这么小,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能看到佛得角进世界杯。”而且那场决定出线的比赛就在佛得角本土,对他们来说又多了一层意义。
从亚特兰大到迈阿密
佛得角的小组赛没有安排在新英格兰。三场比赛分别在亚特兰大、迈阿密和得克萨斯,首战对阵西班牙。米兰达专程飞去亚特兰大,看了这场揭幕战。尽管亚特兰大本地的佛得角人并不多,那天到场的佛得角球迷却多得惊人。他们从美国各地,甚至从葡萄牙和佛得角本土飞来。“佛得角人就是这样,只要是佛得角人做的事,我们都特别骄傲,”米兰达说。
走进球场时,旁边的西班牙球迷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们能出线已经很棒了,不过今天大概要输个五比零。上半场结束,比分还是0比0。到最后,连西班牙球迷都开始为佛得角的门将鼓掌,门将每抱住一次球,整个看台都在拍手。“那种气氛,没法形容。”他说。

能亲自到现场的,终究是少数。机票、路费、住宿,对很多家庭都是一道门槛。戈麦斯说,社区靠教会和互助会凑钱,帮一部分家庭分摊费用,但能覆盖的人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去现场,”她说,“但能去现场的人,会代表所有去不了的人。”
后面的故事已经写进了世界杯的历史:佛得角三场小组赛全部战平,以小组第二出线,成为2010年的斯洛伐克之后第一支首次参赛就闯进淘汰赛的球队,也是有史以来打进世界杯淘汰赛人口最少的国家。
7月3日,迈阿密,32强淘汰赛,对手是卫冕冠军阿根廷。梅西第29分钟先拔头筹,德罗伊-杜阿尔特在第59分钟扳平;加时赛第92分钟,利马再度为阿根廷取得领先,第103分钟,洛佩斯-卡布拉尔在禁区外划出一记弧线,把比分再次拖平,这粒进球被不少人称作佛得角足球史上最伟大的进球。第111分钟,罗梅罗的头球蹭到佛得角后卫迪内伊身上变线入网,一个乌龙,终结了这一切。3比2,佛得角出局。沃兹尼亚那场做出10次扑救,其中5次挡住的是梅西。

完成破门的杜阿尔特和卡布拉尔,都出生在荷兰。走出去的那些人的孩子,回来给祖国进了球。
那场球,米兰达正在一艘邮轮上休假。船上没有观赛派对,他和家人挤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前看直播。“手机的推送比电脑上的画面快了一两分钟,”他笑着回忆,比分先一步“叮”地弹出来,一船人的心跟着沉下去。“不是我们希望的结果,但我可以接受,”他说,“因为他们证明了这支队伍能踢得多好。”
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对一个只有五十来万人的国家,世界杯意味着什么?米兰达的回答很短。
“它告诉全世界,再小的国家,也有机会。”
这场狂欢,早已越过大西洋。米兰达说,就在他和记者往来邮件的那几天,他刷到一段视频:一群在中国的佛得角人,正用中文和佛得角克里奥尔语,办着自己的世界杯观赛派对。"佛得角人真的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说,"就像唐人街一样,你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佛得角人。"
坊间还流传着一个消息:佛得角可能会来中国踢友谊赛。米兰达对此充满期待。而对布罗克顿来说,世界杯结束了,球队回了家,留下来的是别的东西。“现在还太新鲜了。”米兰达说。但他相信,这个社区会继续为这支国家队奔走,让四年后的下一次,来得比这一次更从容。
“我们不想让它只是我们唯一的一次世界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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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情况: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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