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世界杯1/4决赛,英格兰1-0战胜阿根廷,挺进半决赛,并最终在本土捧起世界杯,那也是三狮军团迄今为止的唯一一座大力神杯。

这场比赛被称为“拉廷之战”,阿根廷队长安东尼奥-拉廷在比赛进行到33分钟时,因3分钟内两次犯规被罚下场。由于拉廷拒绝离开球场,比赛暂停了将近10分钟。

因为这场比赛,英国裁判肯-阿斯顿开始思考如何让裁判明确传达自己的判罚,在受到交通指示灯的启发后,阿斯顿发明了“红黄牌”。

阿根廷与英格兰之间不仅仅是球场上的竞争,还有地缘政治上的紧张。

1982年的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英称:福克兰群岛战争),一直在影响着阿根廷与英国之间的政治关系,阿根廷球员和球迷至今仍会在足球歌曲中提及这场战争。

这是一段跨越数代人的足坛宿怨。

(一)

1978年,阿根廷在本土捧起了世界杯,通过加时赛,阿根廷在决赛中3-1击败了“飞翔的荷兰人”,即便缺少了约翰-克鲁伊夫,那支荷兰队依然是一支强大的球队,阿根廷举国欢腾。

那个世界杯充满着争议。

1976年魏地拉军政府发动军事政变,大肆杀害反对意见者、左翼游击队员和民主进步人士,通过绑架、暗杀、酷刑等方式制造白色恐怖,数万人被杀或失踪。

国际人权组织、欧洲左翼政党、阿根廷流亡难民纷纷以“人权灾难”为由,要求国际足联更换1978年世界杯举办地,但时任国际足联主席阿维兰热以“足球与政治分离”为由,拒绝更换举办地。

1978年世界杯开赛后,依旧争议不断,阿根廷赛前喝的“体能饮料”到底是什么?阿根廷6-0大胜秘鲁挤掉巴西,至今是足球史上的一大迷案。阿根廷3-1战胜荷兰的决赛也有诸多疑点,赛后荷兰队拒绝参加颁奖合影,他们认定阿根廷是依靠场外手段抢走了冠军。

1978年世界杯通常被视为魏地拉军政府的“政治宣传工具”,为了这届世界杯,阿根廷动用了全国超10%的财政预算,他们希望通过世界杯,对外重塑阿根廷的国际形象,对内转移民众的不满情绪。

魏地拉的目的没有达到,阿根廷依靠着阿迪莱斯、肯佩斯、帕萨雷拉等一众球星登顶世界杯,但阿根廷国内的经济并没有改善。举办世界杯欠下的巨额债务和一系列的错误经济政策,让阿根廷国内通胀飙升至600%,罢工浪潮四起,社会环境一片混乱。

(二)

为了维持军政府的统治,1981年12月接任阿根廷总统的加尔铁里,决定发动一场“必胜”的小规模战争。

加尔铁里将目标锁定在英军控制的马尔维纳斯群岛,关于马岛的主权归属,阿根廷与英国已经争论了一个半世纪。在经过一系列的前期准备后,1982年4月2日,加尔铁里下令出兵占领马岛,马岛战争正式爆发。

起初,加尔铁里认为英国不会在这个经济潜力有限的遥远领土上投入过多兵力,在这个遍布峭壁的荒凉群岛上,只有3600名居民和50万只羊。

只是,加尔铁里低估了英国国内的政治压力,当时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国内支持率极低,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将任何英国领土拱手让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福克兰群岛。

撒切尔夫人下令对“阿根廷的侵略”进行军事反击,英国皇家海军舰队横跨半个地球远征,“马岛战争”连续数周占据全球新闻头条。

阿根廷国宝级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将这场战争形容为“两个秃子在争夺一把梳子”

4月25日,英国陆军特战部队和海军陆战队,在美军的支援下收复南乔治亚岛。

5月2日,英军核潜艇 “征服者号” 击沉阿根廷 “贝尔格拉诺将军号” 巡洋舰,舰上323人丧生,其中有两人为平民,阵亡人数占到了整个战役中阿根廷阵亡人数的一半,阿根廷在“马岛战争”中的失败已成定局。

正是这场战争让撒切尔夫人得到了“铁娘子”的称号。

除了战场、外交、舆论上的对抗,足球也沦为了英阿两国的博弈场。

最先受到冲击的,是托特纳姆热刺的“阿根廷双星”奥斯瓦尔多-阿迪莱斯和里卡多-比利亚。

英国球迷对这两名球员发起了抵制运动,球场看台上悬挂着侮辱性的横幅,每当这两位阿根廷球员触球时,都会遭到全场漫天的嘘声。

阿迪莱斯非常痛苦的说:“我出生的国家正与我居住的国家交战,这就像我的两个兄弟在打仗一样。”

因为之前已经和热刺俱乐达成协议,阿迪莱斯在赛季结束前提前离队备战世界杯,暂时逃离了舆论漩涡,然后在1982-83赛季被热刺租借到了法国巴黎圣日耳曼。

比利亚留在了伦敦,但出于人身安全考虑,他缺席了1981-82赛季热刺对阵女王公园巡游者的足总杯决赛。

1983年,比利亚被迫与热刺提前解约,前往美国踢球。

比利亚表示:“那场战争永久性地损害了我与英格兰足球的关系。”

与此同时,英国还向国际足联施压,要求将阿根廷逐出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

支持阿根廷举办1978年世界杯的时任国际足联主席阿维兰热,再次顶住了巨大的国际舆论压力,坚持“足球与政治无关”,表示不会取消阿根廷的参赛资格。

英国威胁要抵制世界杯,如果阿根廷参赛,那么英格兰、苏格兰和北爱尔兰三支球队就将退出世界杯。只不过,抵制世界杯的想法并未得到英国国内的广泛认可,因为在两年前,英国就抵制了1980年莫斯科奥运会,如果连续错过两次重大体育赛事,无疑会加剧民众的负面情绪。

随着战争形势开始向英国倾斜,抵制世界杯已经失去了实际意义,英国政府也就不再提起。

(三)

阿根廷正面战场上的失败,严重影响着国内民众以及阿根廷国家队的情绪。国内报纸持续宣传着“胜利就在眼前”,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从前线和国外传回的“小道消息”,让阿根廷国内一片消沉。

阿根廷出征1982年世界杯的大名单保留了9名1978年世界杯夺冠主力,21岁的足球天才马拉多纳也刚刚以创纪录的760万美元转会巴塞罗那。纸面实力上,他们依旧是夺冠大热,可笼罩在头顶的战争阴云,让更衣室里的氛围压抑到了极致。

抵达西班牙后,很多阿根廷球员读到了与国内报纸完全不同的报道,阿根廷在前线伤亡惨重、军队濒临投降,他们已经无心比赛。

时任阿根廷队长帕萨雷拉在2001年接受采访时说:“我后悔参加了在西班牙举行的世界杯,无数年轻人在马岛战死,身为队长,我本该带领全队拒绝参赛,我们的同胞在战争中牺牲,而我们却去了西班牙,我至今深感羞耻,当时我们应该退出比赛,以示对同胞的哀悼。”

阿迪莱斯的堂兄何塞-阿迪莱斯是阿根廷空军飞行员,在5月初一次战斗中阵亡。 

“起初我并不觉得情况会这么糟糕,我没想到会爆发战争,一切都始于贝尔格拉诺号的沉没。我深爱的两个国家竟然兵戎相见,这让我感到无比悲痛,那真是个可怕的时刻,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马拉多纳自传中写道:“在阿根廷,他们告诉我们,我们正在赢得战争,击沉他们的船只,并且全面占据优势,但当我们抵达西班牙时,现实给了我们当头一棒。这让我们大吃一惊,当地报纸的报道完全相反,我们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让我们无法专注于足球。”

时任阿根廷国家队主教练路易斯-梅诺蒂说:“每天早上,球员们不是在讨论战术,而是先翻阅最新的欧洲报纸,了解岛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球队士气低落。”

“军政府想把我们当成遮羞布,但球员们非常聪明,他们明白自己这一代人的生活正在被摧毁,在这样的氛围下,卫冕世界冠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6月13日,首场小组赛,阿根廷0-1被比利时击败;6月14日,阿根廷的岛上驻军正式投降。阿根廷全队的心态已经崩溃,但他们还是4-1战胜匈牙利、2-0战胜萨尔瓦多,从第一轮小组赛中出线。

中场球员帕特里西奥-埃尔南德斯说:“我们竭尽全力寻找内心的力量,想让我们的同胞们忘却战争的噩梦,至少给他们带来一些快乐。”

“但当我踏上球场的那一刻,我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我内心的人性战胜了对足球的本能。”

在第二轮小组赛中,阿根廷1-2负于意大利、1-3负于巴西,初登世界杯的马拉多纳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在1-3负于巴西的比赛中,绝望的马拉多纳在比赛第85分钟飞踢若昂-巴蒂斯塔,用一张红牌结束了自己的首次世界杯之旅。

马岛战争失败、阿根廷被淘汰出局,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阿根廷人民连续遭受了两次重大打击,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在阿根廷国内,两个失败的结果竟然成了相互攻击的工具。

受军政府控制的媒体和报纸,指责阿根廷国家队年龄老化,指责马拉多纳不成熟,试图用阿根廷国家队的失败,转移民众对“马岛战争”失败的注意力。

反对党则称世界杯不过是一次足球比赛,呼吁全国人民更多关注从马岛战争中归来的年轻士兵,关注在马岛战争中牺牲士兵的抚恤。

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责”,一些阿根廷国家队球员参加了军政府当局举行的“爱国主义义赛”,向“爱国主义基金”捐赠了个人物品和金钱。后来人们发现,义赛筹集到的资金也被挪用了。

1983年,随着劳尔-阿方辛在总统选举中获胜,输掉马岛战争的军政府彻底倒台。可马岛战争的影响并未随政权更迭而消散,而是持续渗透着政治与足球领域。

(四)

1986年6月22日,阿根廷与英格兰在世界杯八强相遇,对于阿根廷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足球比赛,更是洗刷马岛战败屈辱的机会。

马拉多纳自传中写到:“在与英格兰比赛之前,我们说足球与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无关,但那是谎言。我们知道阿根廷人在那里丧生,他们被像鸟一样被射杀,这是我们的复仇。”

比赛第51分钟,世界足坛最大的名场面出现了,马拉多纳在门前高高跃起,他用左手将球拍进了希尔顿把守的球门,突尼斯籍裁判纳赛尔没有察觉到马拉多纳犯规,面对希尔顿的抗议,依旧判罚进球有效。

3分钟后,马拉多纳打进了“世纪进球”,他从中场带球,长途奔袭55米,过掉了6名英格兰球员的防守,将球打进。

阿根廷2-1战胜了英格兰,并且最终在决赛中3-2击败西德,再次捧起世界杯。

马拉多纳在这届世界杯上奠定了球王的地位,但与“世纪进球”相比,“上帝之手”更让人铭记,这粒进球也让英格兰和阿根廷成为了球场上的死敌。

面对英格兰球员和球迷的强烈抗议,马拉多纳说出了那句名言:“一半是上帝之手,一半是马拉多纳的脑袋。”

英格兰中场格伦-霍德尔回忆说:“直到第一个进球出现之前,比赛双方势均力敌,但这场比赛的激烈程度非同寻常,他们情绪非常激动。他们是为了国家而战,因为福克兰群岛,而我们只是像对待其他任何球队一样与他们比赛,这就是区别所在。”

英格兰门将希尔顿说:“他应该道歉,但他却编造了一个上帝之手的故事,他抢劫了我的胜利。”

马拉多纳从来没有真正的道歉,他只是在2008年时说:“如果可以,我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

直到2020年去世,马拉多纳都坚称马岛是阿根廷的领土,正如他在自传中写到:“这是我们收复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方式。”

(五)

1986年世界杯之后,阿根廷与英格兰在1998年世界杯和2002世界杯上有过两次交手,两场比赛都充满着火药味,两场比赛的主角都是贝克汉姆。

1998年世界杯16强赛,贝克汉姆脚踢迭戈-西蒙尼被红牌罚下,英格兰点球大战输给了阿根廷。2002年世界杯小组赛,贝克汉姆完成了救赎,他用点球打进全场唯一一粒进球,英格兰1-0战胜阿根廷。

这两场比赛,没有人提到马岛战争,但也不会有人否认马岛战争对两支球队的影响。

在裁判安排上,国际足联长期采取了严格的“地缘政治回避原则”,英国裁判不能执法阿根廷国家队的比赛,阿根廷裁判不能执法英格兰的比赛。

马岛战争对英阿两国的影响巨大,尤其是对于阿根廷。

2012年,马岛战争爆发30周年之际,阿根廷足协在时任总统克里斯蒂娜-基什内尔的提议下,将秋季联赛更名为“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巡洋舰联赛‌”,以此缅怀在战争中沉没的“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巡洋舰及遇难官兵。

英国政府和英足总公开批评阿根廷将足球赛事与战争仇恨绑定,认为阿根廷足协此举是在刻意制造两国对立。时任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明确表示,体育应与政治分开,若阿根廷足协执意推行,可能会面临被停赛的处罚。

阿根廷足协坚持以“贝尔格拉诺将军号巡洋舰联赛‌”的名称完成了2012年秋季联赛,但迫于各方压力,没有将秋季联赛永久性更名。

同年的伦敦奥运会赛前,阿根廷曲棍球队在马岛首府阿根廷港(英称:斯坦利港)拍摄了奥运宣传片,宣传语是:“为了在英国的土地上比赛,我们在阿根廷的土地上训练。”这则宣传片再次引发了外交风波,英国外交部称这段视频是“愚蠢的噱头”,并且“对阵亡将士不敬”。

2014年6月7日,备战世界杯的阿根廷国家队,在拉普拉塔主场2-0战胜斯洛文尼亚,赛前全队合影时,阿根廷拉出了“马尔维纳斯群岛属于阿根廷”的横幅。

FIFA纪律委员会认定阿根廷国家队这一行为,违背了FIFA章程第60条关于球场治安的条例(禁止挑衅和有侵略性的行为),以及第52条FIFA纪律守则(团队行为不当),宣布对阿根廷足协处以3万瑞士法郎的罚款。

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许多阿根廷球员都在英超联赛中取得了成功,在阿根廷本届世界杯的阵容中,就有6名球员正在英超球队效力。

在足球领域,马岛战争的影响实际上正在逐渐淡化,并非所有人都希望马岛战争的影响波及到球场上,比如麦卡利斯特,他希望人们把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足球比赛上。

“从我到达英格兰的第一天起,人们一直对我非常好,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成见。我们理解所有背后的历史恩怨,这不是球迷的错,而是那些掌权者的错,我们明白这将是一场非常特殊的比赛。就我而言,我会一直尊重他们,但我们在球场上会全力以赴。”

只是这个足球领域要排除世界杯,人们总说“足球无关政治”,但是现实不可能如同想象般美好,在如此重要的国际大赛中,足球不太可能远离政治。

在阿根廷逆转战胜埃及的赛后,阿根廷球员们在更衣室里高唱关于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歌曲。阿根廷球迷同样狂热,频繁高唱带有挑衅意味的歌曲,麦卡利斯特的母亲甚至因为拒绝唱反英歌曲,遭到了少数阿根廷球迷的网暴。

马岛战争依旧在影响着英格兰与阿根廷的世界杯半决赛,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对阵英格兰的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将身穿深蓝色客场球衣出战。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那次对决,他们也穿着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