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约作者|闫梓萌
达尼亚(Tania)把直播关了,她不想再看开幕式了。
那天,她正在墨西哥城的家里处理市场营销报告。为了配合世界杯期间控制人流的需求,公司让员工居家办公。
11:30,开幕式开始,她在电脑上打开直播。开场的仪式融合了阿兹特克文化与足球,墨西哥音乐家利拉·唐斯(Lila Downs)用西班牙语和英文交替念白:“墨西哥是一个包容的国家”、“足球将我们联合”。
获奖无数的本土摇滚乐队Maná随后登场,全场观众在主唱的带领下一次次欢呼“墨西哥!”,头戴羽冠的原住民舞者在升降台下随着节奏摇晃。接着委内瑞拉流行歌手Danny Ocean上场,梳着油头,戴着墨镜。伴舞群身穿墨西哥传统裙装,挥舞裙摆,做着经典的舞蹈动作。
达尼亚很不满:阿兹特克祭仪一闪而过,头戴羽冠的舞者只是伴舞,民俗裙装成了委内瑞拉歌手的布景。“墨西哥每个州都有自己的代表性舞蹈,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把它们放进来。”文化是配角,巨星才是主角,而巨星里没有几个墨西哥人。

压轴的夏奇拉开唱时,她在观众的欢呼声中关掉了直播。
达尼亚今年25岁,来自墨西哥城。在过去一个月浓厚的足球氛围里,她选择躲着世界杯走。
“我一开始不是没想过加入其中。”
开幕式两天后,墨西哥城举办了世界杯庆祝大游行,主题是“足球回家”。从戴安娜猎手喷泉开始,沿着当地的改革大道,最终到达革命纪念碑,数千人早已沿途聚集。
原定下午一点开始的游行迟迟没有启动。二十分钟后,墨西哥城市长布鲁加达姗姗来迟,被大家的嘘声包围。达尼亚在道路另一边的购物中心“改革222”(Reforma 222)等候,她同样积攒了怨气:“我站的那个地方看不见布鲁加达,还好没让我看见她。”

游行照常开始。打头的是五十名原住民装扮的舞者,表演以中美洲古老的蹴球祭仪为灵感;后面的花车上立着为贝利、马拉多纳等已故球星搭起的亡灵节祭坛,画像被万寿菊和骷髅簇拥。再往后是历届墨西哥世界杯吉祥物的巨型气球,和螈、蜂鸟造型的彩色幻兽(Alebrije)。一千四百多名表演者沿改革大道走了三公里。

人头攒动,达尼亚和朋友踮着脚,也只能看见花车的顶。朋友提议去不远处的独立天使纪念碑。纪念碑底座有一圈高出地面的台阶,站上去就能越过人群看到整条改革大道。
独立天使纪念碑是墨西哥城的地标,1910年建成,纪念独立运动爆发100周年。6.7米高的青铜天使像见证过1986年墨西哥上一次主办世界杯时的狂欢——庆祝人群弄坏了纪念碑,修复花了几个月;也见证过2019年抗议杀害女性的大游行——底座被喷上565条标语,其中一条在修复后被官方与抗议者商定永久保留:“活着,我要你活着”。

达尼亚和朋友沿台阶往上走,想找个能看清游行的位置。位置还没找到,视线先被底座拦住了:天使像下贴满了海报,一张挨着一张。年轻的面孔印在上面,照片上方是加粗的黑体字:“DESAPARECIDA/O”(失踪),下方是姓名、失踪的日期和地点。
她身后,游行的鼓点还在往前走,彩色气球从头顶飘过去。达尼亚没有再找位置。台阶下,一位妇女正在整理这些海报,她T恤上印着自己女儿的照片和失踪信息。
2025年,墨西哥平均每天有40人失踪。犯罪集团扩张需要人手,年轻人是主要目标。有人被金钱的许诺诱骗入伙,有人直接被强行掳走。不服从的、失去利用价值的,则被杀掉埋进秘密坟冢。政府失能,犯罪行为猖獗,失踪人数不停上涨。人们不断在全国各地挖出这样的乱葬岗,挖出难以辨认的尸体。截至2025年,有超过十三万失踪案例登记。

寻人者也成了犯罪组织的目标。失踪者的家属们自发组成寻人团体,其中部分创办者收到犯罪团伙的威胁信,有人直接被不知名的武装者从家里带走,还有人的尸体在家里被发现,身上被刺了很多刀。
官方在球场周边设立了一个半径1.6公里的管控区,名称就叫“最后一英里”(última milla)。沿线设有检查点,管理行人和车辆的通行。能进入管控区的只有四种人:持当日球票的球迷、出示证明的周边居民、经FIFA认证的工作人员,以及负责安保的政府人员。对游客来说,它是抵达球场前的最后一段路;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它是一道回家路上被要求出示证明的关卡。
世界杯期间,失踪者家庭没有停止抗议,但比赛的人流管控给他们带来更多限制。开幕式那天,他们聚集在球场门口,执勤的警员一列列挡在前面,手持盾牌,确保他们不会进入球场。一位失踪者的母亲跪在地上边哭边说:“我们只想要我们的孩子回来。”
警员们没有驱逐她,但也没有允许她进入“最后一英里”。
在纪念碑下,达尼亚很想走过去,给那位整理海报的母亲一个拥抱。但她们被人群隔开,而且有记者正在采访她,她最终没有过去。

“在墨西哥举办世界杯,我身边很多人都不太乐意。我们都觉得国家没有准备好,可能会引发更多混乱,而这些后果只有墨西哥人自己承受。”
达尼亚出行时总会途经Hidalgo地铁站。这座墨西哥城的重要换乘站,在世界杯开始前一个月就登上新闻。当地政府对地铁站进行了改造,车站墙面换上了米色大理石纹的饰板,装饰了巨大的水晶灯和古典壁灯,成为游客打卡点。

水晶灯价值56000比索(约2.2万人民币),共安置了四盏。其它灯具价格则在每盏3000至4000比索之间。达尼亚觉得这些只是花里胡哨的装饰,是为了盖住地铁系统的老化等种种问题,做给外国游客看。另外,经过该站的地铁2号线已运营五十多年,却在此次世界杯期间才迎来第一次大修,国家投入15亿比索的资金支持。
装修工程持续进行,地铁部分区域封闭,尘土飞扬,工人们夜以继日地加紧工作,乘客们在嘈杂与混乱中奔波,本就人流量大的换乘站变得更加堵塞。达尼亚不得不更改通勤线路,“整个交通系统本来就不太准时可靠。所以当我被迫要换一条替代路线时,有时就得转好几次车。本来一段路程可以更短、或者说有它固定的时长,他们一给你改道,你就得多折腾。”
一直到世界杯开幕前10天,该站仍处于施工状态。达尼亚看到工人比平时更加拼命地赶工,她对世界杯生出更多厌恶的情绪:“那么多维护项目本可以平日里做,就非要等到世界杯来了才开始,比赛开始前突击投进去那么多钱,弄得乱七八糟的。”

她不信任当地的地铁系统,她还记得2021年5月3日那天晚上的突发新闻。地铁12号线发生部分坍塌,27人丧生、80人受伤。在那之前,事发路段就已经出现过技术问题,一度被关闭。2017年墨西哥地震后,当地对该区域进行了修复。但在之后的几年里,市民们仍不断反映安全隐患问题。
2021年,墨西哥城总检察院对包括该项目前负责人以及10名相关前官员提起了诉讼。然而,该案至今仍未宣判。2025年,修复后的事故路段出现一处裂缝。政府与专业检测工程师称裂缝是正常的施工伸缩缝,不造成隐患,可在墨西哥人心里,悬而未决的阴影一直挥之不去。
地铁本来就令达尼亚害怕,再加上世界杯期间的施工和游客拥挤,她现在出门能不坐地铁就不坐,更愿意走远一点去坐公交车。
地铁装饰只是面子工程的一小块。在世界杯主办城市蒙特雷,当地政府在贫困地区旁直接建造起围墙和铁丝网,以确保游客不会看到贫苦的人群和破败的建筑。

在当地一处贫困社区旁,工作人员新装了覆盖绿植的铁丝网,并挂上了韩语和瑞典语的欢迎横幅。有的地方则直接建起厚重的水泥墙。在屏障前,是游客途经的主干道。屏障后,是当地居民用铁皮与木头搭建的平房。

这些屏障被称为“世界杯之墙”,也被民众称为“耻辱之墙”。
对政府的种种行为不满是一回事,热闹是另一回事。达尼亚知道,不管官方把事情办得多糟,墨西哥人天生会过节,她也想去街头看看,“看看自己能在其中找到怎样的位置,能不能融入进去。”
她和朋友看了墨西哥战胜韩国的比赛,大家都很开心。比赛结束后,她和许多市民一起走上街头庆祝。然而出门没多久,她就看到庆祝人群开始毁坏公共设施。独立天使纪念碑下,人们唱歌、欢呼,庆祝墨西哥队的胜利,但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打架,还有人砸了停在附近的车。地上扔满了酒瓶、易拉罐、塑料袋,沿街的花坛和绿化带也被摧毁。
达尼亚很快离开庆祝人群,沮丧又愤怒地回家了。第二天,当地媒体报道,庆祝活动在街上留下了40吨垃圾,360名环卫工人从凌晨开始清扫工作。多家商店在混乱与损坏中蒙受财产损失。

世界杯举办前,当地民众担忧赛事可能会带来人流拥堵。墨西哥城市长布鲁加达曾就此发言:“在本届世界杯期间,我们需要大家齐心协力,以减少交通流量和拥堵状况。我们正在做出安排,让学校在这些日子里停课。此外,我们也需要让远程办公模式重返这座城市;居家办公有助于我们实现空气质量的改善。”
这番话引起了许多墨西哥人的不满。市长此前曾说,这是给所有人的世界杯。在达尼亚看来,这是给所有人(墨西哥人除外)的世界杯。
她开始躲避和世界杯有关的一切。她不再关心比赛,不再想去庆祝人群。她选择在比赛日全部待在家里,“尤其是有墨西哥比赛的时候”。如果实在需要出行,她也会选择早点出门,避开任何和世界杯有关活动的时间。
市长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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