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The Athletic，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7月7日，作者Guillermo Rai。

导语：在西葡边境，人们习惯了来回穿越，在两个国家中生活、工作、购物，甚至经营婚姻。当伊比利亚德比在世界杯上演，作者选择在葡萄牙看上半场，在西班牙看下半场，路程只有几分钟，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比赛正在进行。

孩子们扑进彼此的怀里，有些人兴奋地爬到朋友的肩膀上，还有人只是对着巨大的屏幕放声尖叫。

一群十几岁的女孩盘腿坐在石板路上，双手合十祈祷，生怕葡萄牙能够在补时阶段扳平比分，追回西班牙的领先优势。

这样的场景本可以发生在马德里、塞维利亚，或者西班牙其他任何地方。但实际上，这一幕却发生在距离西班牙与葡萄牙边境仅几百米远的地方。

作为一名西班牙足球记者，我一直认为，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观看这场比赛的地方了。

不过，为了完成这篇报道，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周一晚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开始时，我先在葡萄牙小镇瓦伦萨观看了上半场比赛；中场休息时，我穿过边境，来到相邻的西班牙小城图伊，继续观看下半场。

幸运的是，对于瓦伦萨那些正在庆祝的当地居民来说，也是对于这篇报道而言——我的路线安排得恰到好处……

西班牙与葡萄牙之间有一条长达1214公里的边境线，在西班牙语中被简单称为 “La Raya”（意为“这条线”）。它不仅是欧盟境内最长的边界，也是历史最悠久的边界之一。

然而，在过去三十年里，这条边境线几乎已经让人感受不到“边界”的存在。

自1995年《申根协定》生效以来，两国之间的人员和货物便可以自由流动。对于许多生活在边境地区的居民来说，跨越国界前往另一侧，早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由于存在价格差异，居民可能会选择在西班牙购买汽油、新车或者电子产品，然后再返回葡萄牙购买鳕鱼、日用品，甚至去预约一次牙医看诊。

在这条边境线上，西班牙一侧的城市是图伊。这座城市约有1.7万人口；与它隔河相望的，则是葡萄牙小镇瓦伦萨，人口约1.4万。两座城镇由横跨米尼奥河（西班牙语称Miño，葡萄牙语称Minho）的国际大桥连接起来。当地居民常常把这两个地方视为同一个社区，只不过因为历史原因被划分在了两个国家之中。

传说中，这座建于1886年的大桥是由著名建筑师埃菲尔设计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曾参与设计巴黎埃菲尔铁塔的埃菲尔确实曾提交过一份大桥设计方案，但最终败给了一位来自阿斯图里亚斯的工程师佩拉约-阿格雷达

以现代标准来看，这座桥显得格外狭窄。当你从西班牙一侧驾车驶过时，钢铁桁架结构仿佛几乎要将整辆车包裹其中；而穿过大桥后，眼前便豁然开朗，迎接你的则是葡萄牙一侧的鹅卵石街道、铺着瓷砖的建筑外墙，以及气势恢宏的堡垒城墙。

来到这里，我遇到了当晚的第一个问题：究竟应该在哪里观看比赛？

据当地人介绍，瓦伦萨并不会为了足球比赛专门搭建大型公共观赛屏幕。这里的人都会去同一个地方看球：一家名为“Bar Que？”的酒吧。

通常情况下，这里坐满的是本菲卡的支持者。但在这届世界杯期间，这家酒吧迎来了更加多元的观众群体，其中包括前往圣地亚哥朝圣之路的朝圣者，以及偶尔前来的西班牙球迷。

我抵达时，距离比赛开球还有半个小时。一名身穿围裙的女士掀开了一口巨大锅子的盖子，里面装着超过20公斤的肉，浸泡在一层看起来十分诱人的浓郁酱汁中。

这些肉是用来制作传统美食葡萄牙猪肉三明治的。

这款著名的葡萄牙三明治做法非常简单：将薄切的猪肉片用大蒜、白葡萄酒和香料腌制，然后慢慢烹煮，直到肉质变得鲜嫩入味。

球迷们耐心排队等待，服务员则端着萨格雷斯和超级波克啤酒，在桌子之间穿梭。

露台上方飘扬着一面葡萄牙国旗，数百名球迷聚集在那里，其中许多人身穿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球衣，一起高唱葡萄牙国歌。

与西班牙国歌《皇家进行曲》不同，葡萄牙国歌《葡萄牙人之歌》拥有歌词。

葡萄牙国家电视台RTP1的新闻标题写道：“这场伊比利亚德比，让全世界为之停下脚步。”

尽管这里距离西班牙边境只有几百米，但今天几乎看不到任何西班牙球迷的身影。

路易斯-帕哈尔雷斯经营着Casa Alvarinho，这是一家深受西班牙顾客欢迎的家居用品店，许多西班牙人会来这里购买桌布、毛巾，以及来自葡萄牙的瓷器。

他的妻子是西班牙人。

但今天，她并不在这里。

路易斯-帕哈尔雷斯解释道：“通常情况下，我们都会一起看足球比赛但今天不一样。因为这是西班牙对阵葡萄牙的比赛，她去了图伊看球。我和孩子们也在那里，不过他们支持的是葡萄牙。这就是边境地区的生活。葡萄牙人支持葡萄牙。有些加利西亚人（生活在西班牙西北部自治区）也会支持葡萄牙。但我的妻子支持的是西班牙。”

比赛开始了。

当球迷们吃完手中的葡萄牙猪肉三明治 时，坎塞洛完成了葡萄牙队第一次射门，现场人群发出一阵集体惊呼。

现场气氛并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狂热，更像是一种平静而专注的紧张感。不过，第8分钟左右，奥亚萨瓦尔）获得的一次机会，还是短暂提升了现场的焦虑情绪。

上半场中段，迪奥戈-科斯塔连续扑出亚马尔和巴埃纳的射门，这次精彩的“双重扑救”所引发的欢呼，几乎就像葡萄牙进球一样。

几分钟后，雷纳托-韦加一次时机精准的关键拦截，同样赢得了现场球迷如进球般的庆祝。

前排的孩子们每当葡萄牙发动进攻时，都忍不住大喊 “Siuuu!”，并轮流站到电视机前，模仿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标志性的庆祝动作。

其中有一个孩子格外引人注目。

他穿着西班牙队球衣，而背后印着的是亚马尔的名字和号码。

“我们住在图伊。”男孩的父亲说道。他同样是一名葡萄牙球迷，名叫迪奥戈，而且他的妻子也是西班牙人。

“如果今晚葡萄牙赢了，我估计最后只能睡沙发了。”他笑着说，“我的妻子非常喜欢足球。所以我儿子才会穿那件西班牙球衣。不过大家其实都不会介意。在这里，所有人早就习惯了彼此融合在一起的生活。”

就在上半场结束前，努诺-门德斯又一次沿左路完成精彩突破，随后一脚射门经过折射，狠狠击中了横梁。整个露台上的球迷瞬间全部起身。

掌声过后，紧接着传来了几句低声的抱怨和脏话。

而对我来说，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主裁判一吹响半场结束的哨声，我便立刻返回停车处，驾车再次驶过那座大桥，重新回到了西班牙。

几分钟后，我抵达了图伊的慈悲广场。这里的一块巨型屏幕将整个城镇广场变成了一个露天球迷区。

现场摆放了300多把椅子，但还有数百名球迷站在屏幕周围观看比赛，或者站在小镇那些独具特色、覆盖着玻璃的阳台上观赛。阳台上挂满了西班牙国旗和加利西亚的旗帜。

尽管图伊和瓦伦萨之间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这里的氛围与瓦伦萨截然不同。

来自图伊的世界冠军马拉松皮划艇运动员马努-加里多 正在现场售卖传统加利西亚美食，以筹集资金，来支持自己10月份前往阿根廷参加下一届世界锦标赛的旅程。

他制作的海鲜可乐饼，甚至比我开球前在瓦伦萨吃到的葡萄牙猪肉三明治还要美味。

比赛重新开始后没过多久，西班牙便占据了场上的主动。

在努诺-门德斯因伤离场后，亚马尔获得了更多活动空间，他的一次次突破也引来了广场上一些年轻球迷的欢呼。

每一次西班牙队发动进攻，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都会不自觉地向那块巨大的屏幕靠近一些。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大多数孩子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座位。他们聚集到距离比赛画面仅几米远的地方，仿佛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用自己的方式影响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附近站着一名穿着葡萄牙队球衣的球迷，名叫埃德加。

他原本来自佛得角，如今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图伊，这里是他女朋友的家乡。整个下半场，他几乎一直在摇头叹息。

“葡萄牙今天真的没进入状态。”他说，“在葡萄牙，人们的表达方式可能会更克制一些。而在这里，情绪更外放，声音更大，也更充满激情。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来这里看比赛。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非常友好。”

不远处站着梅赛德斯-阿隆索，她正是帕哈尔雷斯（前文家居店Casa Alvarinho的老板）的妻子。

“我一直都清楚自己会支持西班牙。”她说，“但我的儿子和儿媳当时和葡萄牙球迷一起看球，所以即使想庆祝或表达情绪，也多少会有所顾忌。无论今晚比赛结果如何，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够和家人在一起。因此，这一刻的心情既开心，又带着一丝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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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比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临近终场时，现场的氛围已经越来越像一座真正的足球场，而不再只是一个城镇广场。

每一次防守铲断，都会赢得掌声；每一次成功拦截，都会引发欢呼。当佩德里被替换下场时，现场球迷纷纷起立，向他送上掌声与致敬。

几分钟后，博尔哈-伊格莱西亚斯替补登场，再次引发全场欢呼。这名西班牙前锋是球队阵中唯一一位来自加利西亚的球员，而他目前也效力于距离这里不远的塞尔塔。

然而，真正决定比赛结果的是另一名替补球员——梅里诺。

第91分钟，他打入制胜进球，瞬间点燃了现场气氛，引发了一场疯狂的庆祝狂潮。

而在河对岸，那样的欢庆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夜晚，狂欢最终停在了国境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