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巴黎拉沙佩勒区的一间屋子里,这里位于法国首都市中心的东北方向。一块大屏幕被设置成同时播放两场正在大西洋彼岸进行的世界杯比赛:法国对阵挪威,以及塞内加尔必须取胜的最后一场小组赛——对手是伊拉克。
现场空间十分紧张,室外露台还设置了另外六块屏幕和一片球迷区,但早已达到容纳上限。那个星期五酷热难耐,气温升至40摄氏度,许多到场者只能被迫进入室内。
法国正经历一场热浪,但人们对世界杯,尤其是对法国队和塞内加尔队的热情,并未因此减退。

拉沙佩勒以庞大的非洲裔社区而闻名。今年1月,塞内加尔在非洲杯决赛中战胜摩洛哥后,巴黎城内许多塞内加尔球迷就在第18区的街头庆祝。不过,这一结果后来被非洲足球联合会推翻。
五个月后,在法国与挪威的比赛开始前,这里的法国球迷唱起国歌《马赛曲》。巴黎圣日耳曼球星奥斯曼·登贝莱首开纪录后,人群高喊:“奥斯曼,金球奖!”
身穿塞内加尔绿色或白色球衣的球迷,则在中场球员帕普·盖耶下半场梅开二度、帮助球队牢牢压制伊拉克后,高声呼喊他的名字。
在一些外来者看来,这种气氛可能显得异常融洽。欧洲和北美的反移民情绪正在上升,民调显示,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若尔丹·巴尔代拉,是明年法国总统选举的最大热门。
然而终场哨响时,拉沙佩勒的人们热烈庆祝塞内加尔取得关键胜利、晋级32强。他们的兴奋程度,就像刚刚获胜的是法国队一样。
巴黎及法国其他主要城市拥有大量“binationaux”,也就是双重国籍人士。梅开二度的盖耶出生于巴黎东部郊区蒙特勒伊,后来前往法国北部海岸的勒阿弗尔;为塞内加尔攻入第五球的伊利曼·恩迪亚耶,则来自诺曼底的鲁昂。
至少就本届世界杯而言,法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足球人才培养国和输出国。参加今夏赛事的48支球队中,共有99名入选球员出生于法国。排名第二的荷兰只有67人,与法国存在明显差距。

塞内加尔阵中有10名球员出生于法国,其中包括巴黎圣日耳曼备受期待的年轻前锋易卜拉欣·姆巴耶,他去年才从法国青年队转而代表塞内加尔。
法国对其他国家队的影响甚至更加明显:阿尔及利亚拥有13名法国出生的球员,海地有12人,民主刚果有11人。另一名前法国青年国脚、出生于图卢兹的伊萨·迪奥普,则在32强赛补时阶段为摩洛哥攻入扳平球,随后摩洛哥通过点球大战淘汰荷兰。

2015年,阿森纳传奇主帅阿尔塞纳·温格曾表示,他认为巴西圣保罗是世界上最出色的足球人才培养地。如今,巴黎已经接过了这一称号。本届在北美举行的世界杯上,共有56名出生于巴黎的球员代表不同国家参赛。
人口达到1250万的法兰西岛大区,是这一切的中心。这个人口高度密集的地区,只占法国本土面积的2%,却居住着全国19%的人口。这里也拥有庞大的移民群体,尤其是来自法国遍布世界各地的前殖民地。
法国足协技术总监于贝尔·富尼耶说:“在一个面积相对较小的地区,聚集着如此惊人的人才储备。”
“这里球员高度集中,俱乐部结构也非常完善。所有人都会从法兰西岛的人才池中寻找球员,因为这些球员之后会前往其他俱乐部,并不会全部留在法兰西岛。”
富尼耶认为,法国成功的关键,在于“一套经过数十年建设的青训体系”,以及对基层足球启蒙阶段的投入。
他还指出,业余俱乐部的组织结构“经过多年不断改善”,职业俱乐部也随后跟进。
他告诉《The Athletic》:“直到不久以前,这里只有巴黎圣日耳曼一家职业俱乐部拥有训练中心。现在已经有好几家,包括红星和巴黎FC,他们都建立了有组织的青训项目。”
“每个周末,你都会面对优秀球员。这种人才之间的碰撞提高了法兰西岛地区的整体比赛水平,也让球员能够不断成长和进步。”
俱乐部和不同地区之间竞争激烈,从而全面提高了训练标准和球员水平。不过,曾执教法甲劲旅里昂的富尼耶也提到了移民带来的“社会学”影响。
他说:“他们接触过不同风格的足球,这会带来某种创造力,也会塑造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球员,例如本届世界杯阿尔及利亚队长里亚德·马赫雷斯,以及法国国家队的拉扬·谢尔基和奥斯曼·登贝莱。”
“法国已经经历了几代移民,因此并不是所有年轻天才都能代表法国国家队。但由于他们父母和祖父母的出身,他们也具备代表其他国家队参赛的资格。”
“这就是我们拥有如此多球员的原因。”

萨塞勒AAS本应处于关闭状态。由于6月底的热浪,当地政府关闭了俱乐部除游泳池之外的所有设施。然而,《The Athletic》到访当天,当地孩子还是翻过围栏,在里亚德·马赫雷斯球场上踢球。这片球场以这家俱乐部最著名的青训球员命名。
萨塞勒拥有1500名球员,年龄覆盖从六岁以下到老将组,是法国规模第四大的业余俱乐部。在培养足球人才方面,他们拥有悠久声誉。除了马赫雷斯,前法国国脚、巴黎圣日耳曼和巴塞罗那后卫菲利普·克里斯坦瓦尔,前民主刚果边后卫埃里塔·伊伦加,以及现役喀麦隆国脚朱尼奥尔·埃宾贝,都曾在这里接受培养。
来自法国和欧洲各地的球探,是这里比赛的常客。2017年,中场阿利乌·特拉奥雷从萨塞勒加盟曼联青训学院,如今效力于土耳其的凡城体育。萨塞勒还与德甲俱乐部霍芬海姆建立了合作关系,目前已进入第五个年头。双方会定期交流球员和教练人员。
这片位于巴黎北部郊区的地区,居住着许多来自法国前殖民地的移民群体,包括阿尔及利亚、塞内加尔、马里和摩洛哥等国。6月底,萨塞勒还举办了自己的“非洲杯”,各个社区都组队参赛,其中也包括来自其他大洲的居民。
俱乐部官员纳比勒·沙巴纳说:“这里是真正的多元文化社会。不同之处就在这里,就在于这种多样性。它非常丰富。”
“我们播放了法国对阵塞内加尔的比赛,看台上来了接近1000人。出于安全原因,我们不得不停止让人继续入场。”
“法国进球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塞内加尔进球时,所有人又一次欢呼。这表明这两种文化并不是相互分离的,它们已经形成了真正的凝聚力。”
“但我们在法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之后人们谈论的总是政治。”
萨塞勒高度依赖政府拨款和霍芬海姆的资金。以目前的条件,俱乐部没有进一步扩张的空间。由于缺少自动喷灌系统,在炎热的夏季,天然草球场很容易变成尘土飞扬的场地。
不过,在技术总监穆罕默德·库利巴利的领导下,他们的培养体系依然令许多俱乐部羡慕。库利巴利2012年加入后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聘请当地许多最优秀的教练。和法国其他俱乐部一样,球员最初从五人制和八人制比赛开始,直到U13阶段才进入十一人制足球。
与此同时,俱乐部工作人员也以“用心做事”为荣。在巴黎的“banlieues”,也就是郊区社区,足球是一种生活方式。用沙巴纳的话说,它既是一种消遣,也可能成为改变社会处境的“杠杆”。
萨塞勒青年队教练易卜拉欣·库利巴利说:“我们总能找到踢球的方法,哪怕只有一小块广场或一片很小的空地。”
“你可以拿罐子、果汁盒或气球来踢。即使没有足球,也总能想办法踢起来。”
马赫雷斯也不例外。沙巴纳回忆说:“里亚德周五为勒阿弗尔踢完一场法乙比赛,周末就会回到萨塞勒。”
“有时候,甚至就在比赛当晚,他也想回来踢球。但人们会告诉他:‘不行,你刚刚踢完比赛,应该休息。’我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就是那么热爱足球。”
“即使球场关闭,人们仍然会过来踢。有时候,这正是这些地区能够产生差异的原因。关键在于心态。”
尤其对那些来自巴黎较贫困郊区的人来说,足球被视为一条摆脱艰难处境的道路。
富尼耶说:“巴黎这样的城市,是足球能够成为强大社会上升通道的地方。”
“它既能帮助家庭,也能很快帮助年轻天才。他们会感觉,通过足球,自己同样可以改善社会地位。”

法国最优秀的年轻人才,大多最终会进入克莱枫丹。富尼耶表示,法国足协在法兰西岛的每个行政区都安排了“技术顾问”,负责“进行最初阶段的球探考察”。
U12和U13年龄段最出色的球员,随后会被召集到克莱枫丹参加地区赛事。实际上,这些比赛就是最终选拔,表现最好的球员将进入主要青训学院。
年轻球员会在克莱枫丹生活两年,接受每日训练,目标是让他们为进入职业俱乐部做好准备。基利安·姆巴佩和蒂埃里·亨利都曾接受这套体系的培养,摩洛哥备受期待的年轻中场阿尤布·布阿迪同样如此。
富尼耶解释说:“我们的训练非常注重技术,这是最主要的重点。之后,我们还会从身体层面帮助他们适应职业青训学院的要求。”
“我们的指导原则,是给球员准备一套能够适应西班牙、英格兰或德国足球风格的工具。”
“在培养过程中,球员应该获得多元化的体验,而不是只接触一线队的比赛风格。我认为,这也是我们的年轻球员离开青训学院后能够迅速适应的重要原因之一。”
法国培养出的多数顶级人才会留在本国体系中,并最终代表法国国家队,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此。
富尼耶将布阿迪最近决定代表摩洛哥,形容为法国足协的“重大损失”。巴黎圣日耳曼的姆巴耶,以及从里昂青训走出、如今效力切尔西的塞内加尔球员马马杜·萨尔,也被认为是法国体系错失的人才。
富尼耶说:“布阿迪是我们关注了很多年的天才。我们很清楚,在他的年龄段,没有第二个布阿迪。这对我们足协来说是重大损失,但这是他的选择。”
“他参加了我们的全部选拔流程,也已经在法国U21队待了一年半。他知道自己进入了国家队的扩展名单,但我们无法立即给他参加世界杯的机会。”
“法国国家队内部竞争非常激烈。随着世界杯临近,德尚确实决定不征召布阿迪,于是他选择代表摩洛哥参加世界杯。”
“主教练认为他暂时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而摩洛哥给了他这个机会。我能够理解他的立场。”
摩洛哥曾持续争取布阿迪,多次前往拜访这位效力里尔的18岁球员及其家人。
作为一支不断进步的球队,摩洛哥还可以为他提供迅速进入成年国家队的机会。其他从法国转而代表别国的球员,也有着类似经历。
富尼耶说:“我认为法国国家队非常有吸引力,但我们面对的是一些必须作出艰难选择的球员。”

“如今发生变化的是,以摩洛哥足协为例,他们的组织结构已经非常完善。他们拥有一座与克莱枫丹同样出色的训练中心——位于拉巴特附近的穆罕默德六世足球基地。”
“更重要的是,摩洛哥和塞内加尔这样的国家队,如今能够为球员提供国际舞台上的曝光机会,让他们展现自己。毕竟,摩洛哥曾在2022年世界杯打进半决赛。”
“过去,两种国家队所能提供的国际曝光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布阿迪这样的球员,在首次代表成年国家队参加正式比赛前,都可以决定最终为哪个国家效力。他们作出的,往往是务实的职业选择。
不过,其中也包含情感联系。富尼耶指出,“代表父亲或祖父所属国家的自豪感”,同样是决定过程中的重要因素。布阿迪入选摩洛哥世界杯名单后,曾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一张照片,画面中是他在2018年世界杯现场观看摩洛哥比赛。
尽管法国体系对他的选择感到失望,但对于最终结果并不存在怨恨。富尼耶说:“现在,我们祝愿他一切顺利。无论如何,他仍然是一名在法国接受培养的球员,我们会为他感到非常骄傲。”
毫无疑问,今夏世界杯名单中的另外98名法国出生球员,同样如此。毕竟,法国拥有足够多的足球人才,可以与世界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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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1)
昨天 23:14
这些孩子基本都出生在法国或者海外省,法国化程度很高。
而占有色人种移民人口的绝大多数,大约有1300万人,实际上并没有参与到其中。
或者认同感不足,社区参与不足,或者仅仅是移民第一代,每天工作没空踢球。
随着这些人逐渐参与进来,法国的足球人才产出速度可能会翻倍甚至再翻倍。
而白人将被彻底挤出足球,这将导致法甲收视市场的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