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德国和荷兰以最残酷的方式之一告别世界杯：他们分别在点球大战中负于巴拉圭和摩洛哥。在这两场比赛中，纳迪姆·阿米里代表德国、法比安·巴尔武埃纳代表巴拉圭、贾斯廷·克鲁伊维特代表荷兰，在加时赛下半场替补登场。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比赛进入点球大战，他们被换上来的任务就是主罚点球。

三人之中，只有阿米里成功将点球罚进。

Opta的数据显示，自1996年欧洲杯以来，在欧洲杯和世界杯的点球大战中，共有32粒点球由加时赛下半场才替补登场的球员主罚，其中只有18球命中，成功率为56%。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所有替补球员，点球命中率会提高至66%——168次主罚命中111次；而首发球员的成功率更高，达到73%——277次主罚命中201次。

在点球大战即将到来时，一名在加时赛末段被换上、专门负责罚点球的球员，理应被视为一名“优秀”的点球手。那么，为什么他们反而更容易罚丢？这些数据是否否定了专门换上某些球员参加点球大战的做法？

上述样本数量并不大，因此不足以作为得出统计结论的坚实基础。不过，点球领域的顶尖专家、研究点球大战心理学的著作《压力》的作者盖尔·约尔代特，对其中一个机制始终非常确信：这些最后时刻登场的替补球员，必须承受比其他人更强烈的情绪压力。

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即便你是因为擅长罚点球才被换上场，在世界杯和欧洲杯的点球大战中，原本就存在着极高的压力。”

“而作为一名最后时刻替补登场的点球手，这种压力还会更高，因为外界对你的期待非常明确。”

另一个可能产生影响的因素，是球员在整届赛事中的经历。约尔代特提到了2020年欧洲杯决赛英格兰对阵意大利时，马库斯·拉什福德和杰登·桑乔的例子。两人都是在加时赛末段替补登场，而此前在整届赛事中都没有获得太多贡献机会，他们的总出场时间分别只有88分钟和98分钟。

约尔代特说：“你的队友实际上已经把球队带进了决定最终结果的点球大战。现在，他们能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取决于你，尽管无论是在眼前这场比赛中，还是在整届赛事里，你都没有参与把球队带到这个位置的过程。这就是压力。”

事实上，约尔代特解释说，社会心理学家在体育环境之外的实验室中，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模拟压力的。他们会设置一个有奖励的团队竞争场景。“作为实验参与者，你会被告知，你的队友已经完成了他或她的任务，现在你和队友能不能拿到奖励，就取决于你。”

“这就是被高度浓缩的压力。而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你最不应该继续施加给点球手的，那就是额外的压力。”

体育心理学家莎拉·默里解释说，这一问题是“多种心理和生理挑战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包括上述所有因素。这些因素可能让球员感觉，自己的身份和价值，完全要由这一次触球来决定。

她说：“对一些球员来说，这会导致过度思考，以及有意识地试图控制动作。在替补席上坐上90分钟甚至更长时间，会让他们有时间不断想象：如果自己需要主罚点球，会出现怎样的结果。我们知道，过度思考一个简单的动作控制过程，很少会带来帮助。”

从身体层面来说，这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助跑在无意识中变得迟疑、不连贯。他们与皮球的接触也可能不够扎实，因为他们还没有足够时间去适应球感、现场观众的噪声，以及整个比赛情境。

默里说：“他们还没有建立起身体和心理上的节奏，情绪调节的时间也更少。想象一下，一辆汽车要从零直接升到最高挡，但又不允许逐级换挡，这就是这些球员被要求做的事情：从零直接冲到一百。”

约尔代特指出，还有一个可能对这些球员不利的因素：所谓的点球专家，恰恰也是被研究得最彻底的点球手。门将掌握着他们的大量数据，可以在双方站上12码点时辅助自己作出判断。门将、球队分析师和门将教练，也能够针对这些球员进行最细致的准备。

约尔代特说：“他们可以制定直接针对你特定技术和固定流程的应对措施。如果你的对手是一名整个职业生涯只罚过三四次点球，甚至一次都没有罚过的球员，这就困难得多，因为门将在面对他们时掌握的信息更少。”

考虑到这些专家需要承担额外的压力成本，同时门将又拥有更多针对他们的分析数据，那么所谓的“点球专家”究竟能够带来多少价值？

约尔代特表示，一名“优秀点球手”和一名“没那么优秀的点球手”之间，差距可能相当大。

他列举了哈里·凯恩、墨西哥的劳尔·希门尼斯、英格兰的伊万·托尼和巴西的伊戈尔·蒂亚戈。这些球员在常规点球中的成功率都接近90%。显然，他们的点球能力要强于那些命中率大约为四分之三的球员。

“所以，我能够理解在比赛尾声换上一名点球专家的逻辑。”约尔代特说。

不过，他补充道，这里存在一个重要问题：在英超、德甲或欧冠比赛中主罚一个点球，尽管压力依然很大，但与在四年一次的世界杯点球大战中主罚点球，究竟能否相提并论？毕竟，两种情况下的后果完全不同。

约尔代特说：“这会定义你的人生，也会定义你留下的历史评价。世界杯上的一次罚丢，会成为所有人永远记住你的事情。”

他认为，球员作为点球专家的身份和能力，能够抵消一部分压力。

“如果你非常熟悉这种场景，熟悉自己的主罚动作，对自己在12码处的能力充满信心，这当然会帮助你。”

“但这种帮助是否足够强大，能够抵消你承受的额外负担，甚至让局面反而对你有利？”

“我们无法确定。所以，这些点球专家必须拥有额外一层缓冲压力的保护机制。否则，事情很容易不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这种“压力缓冲”具体是什么样的？

约尔代特表示，这些是点球专家经常已经融入自己技术能力中的应对流程。他们会有固定程序，由一系列明确的行为组成：

“射门时想着什么、视线如何移动、怎样迈步、如何把球放在点球点上、怎样后退、如何站立、如何等待、裁判吹哨后做什么，以及怎样呼吸。他们会深呼吸一次，还是三次？”

“所有这些行为，都是为了让球员在这一刻把注意力固定在有帮助的事情上。因为此时人的思绪很容易飘向没有帮助的内容，也就是罚丢点球后可能产生的后果。”

这也取决于球员如何理解和看待压力。压力不可能被忽略。无论他们此前主罚过多少次点球，在世界杯点球大战中罚球，身体上的感觉很可能仍然会有所不同。他们大概会感到更加紧绷，承受更多压力，担忧也会比平时更容易涌现。

约尔代特说：“当你感受到这种非常特殊、非常强烈的焦虑时，你会对自己说什么？”

“你会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重大时刻，我现在必须确保交出某种非常特别的表现’？”

“还是会告诉自己：‘这太令人兴奋了，这就是我一生都在等待的事情。我已经为此做好准备，这是我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事情’？”

“从认知层面处理这种情绪的方法有很多，而这同样是球员保护自己、应对压力的一部分。”

考虑到这些点球专家身上承受着如此强烈的压力和期待，当他们罚丢时，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当他们没有完成所谓的“唯一任务”时，又会发生什么？

默里表示，许多因素都会决定这件事会造成多大伤害，其中包括球员个人如何理解失误，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在足球之内和足球之外的身份与自我价值，以及他们的心理韧性。

这些因素决定了他们会沉重地背负这次失误，还是能够相对轻松地看待，能否迅速放下。

“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性因素，是他们所处的体系和环境。队友能够提供怎样的支持？教练和多学科工作人员能够提供怎样的支持？”

“工作人员此前对这种情况发生后应该怎么处理，讨论到了什么程度？人们面对这名球员时，肢体语言是否依旧平静和稳定？他们会不会走过去拥抱他？还是不会？”

“球员周围的整个体系，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件事会造成多大影响，以及影响会持续多久。”

此外，还必须考虑球迷和媒体更广泛的反应。

约尔代特说：“这些都是职业运动员，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可以把一切都做对，但事情仍然不一定会有理想结果。”

“我希望这些球员能够带着这样的视角看问题——而他们通常也确实能够做到——但周围的人未必会这样理解。”

“球迷的反应，以及媒体和社交媒体上随之而来的讨论，对这些球员可能会更加严厉，甚至更加恶毒。”

那么，专门换上点球专家，究竟是不是一种值得采用的策略？

约尔代特说：“如果只从压力角度来看，这些最后时刻的换人是有代价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种代价能否得到控制？球员能否承受这样的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