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IFF

编辑｜万语

伊朗队离开世界杯时，没有输掉任何一场比赛。

当地时间6月27日，在西雅图对阵埃及的最后一场小组赛中，他们一度以为自己完成了补时绝杀。第93分钟，后卫哈利扎德(Shoja Khalilzadeh)将球送进球门，伊朗队的替补席都已经冲进赛场准备庆祝。但视频助理裁判很快介入，进球因越位被取消。几分钟后，比分停在1比1。

伊朗三场小组赛全部打平，积三分，仍然需要等待其他小组的结果判断是否出线。几个小时后，奥地利与阿尔及利亚战成3比3，把伊朗挡在32强之外。

伊朗队在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的旅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纯粹的足球故事。

伊朗队结束小组末轮比赛，无缘直接出线/Zuma Press

签证：去交战国比赛

伊朗国家队要去美国参加世界杯，而两国尚在冲突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放大镜下，怎么做都会饱受争议。

今年3月美伊冲突刚爆发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就评论说伊朗队来美国参赛“不合时宜”。伊朗国家队和球队支持者认为他们得不到FIFA在签证和训练场地等方面的支持，这场世界杯“是场灾难”；伊朗官方指责美国政治歧视，球迷抱怨签证和门票安排，海外反政权人士则把看台变成抗议现场。绿茵场之外，另一场比赛早已在边检、看台和舆论场开始。

伊朗队参赛决心依旧，他们在Instagram上发布动态，说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参加比赛。

 

伊朗国家队/Instagram

6月5日，距离伊朗首场小组赛只有10天时，伊朗驻墨西哥大使(Abolfazl Pasandideh)对路透社表示球队依然没有收到美国签证。美伊双方信息似乎并不对等。同一天，美联社从美国官员处获得消息称，伊朗球员、教练、训练师和部分后勤人员的签证已经获批。 

不过美国的通行绿灯只对部分伊朗队成员有效。伊朗足协秘书长蒙贝尼(Hedayat Mombeini)、副主席兼队务主管默罕默德(Mehdi Mohammad Nabi)，以及媒体负责人在内的14位球队后勤人员都没有获得签证。美国方面说他们处于国家安全考量，认为部分球队成员有“恐怖分子”嫌疑，不允许他们借世界杯之名入境。依据现有信息无法判断，被拒绝入境的14人身份是否与政府存在关联。

赛程：漫长的通勤

6月6日，也就是伊朗全队拿到签证的后一天，他们终于登上飞机。

此前几周，他们一直呆在土耳其南部安塔利亚，一边集训一边等待签证。飞机没有飞往他们原本计划中的训练基地——亚利桑那州图森市，而是飞向墨西哥边境城市蒂华纳。

7日清晨，球队抵达蒂华纳。队员们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左领上别着一枚金属徽章，上面写着“#168”。那是他们从故乡带来的战争记忆：今年2月28日，美伊冲突爆发第一天，伊朗南部城市Minab一所小学遭遇导弹袭击，168名师生遇难。

#168徽章/Getty Image

对其他参赛球队来说，训练基地通常设在比赛场馆附近，方便球队备战。而伊朗队选墨西哥蒂华纳作为基地，只是为了临时中转——美国给伊朗队颁发的签证附带限制，全队只能在比赛前一天入境，赛后立刻离开。这里与加州圣迭戈隔墙相望，去洛杉矶更加方便。

伊朗队在小组赛中两次往返于蒂华纳和洛杉矶之间。地图上，两座城市相距不过140英里：但队长塔雷米(Mehdi Taremi)在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的采访里说，全队路程和边检共耗费了5个小时。第二场对阵比利时，球队前一天晚上才抵达洛杉矶，第二天中午就参加比赛，连24小时的休息和准备时间都没有。

因为一纸签证，伊朗队的参赛行程变成折返跑。

伊朗队的最后一场小组赛对阵埃及，比赛地点西雅图距离蒂华纳更远，直线飞行也要四五个小时。赛前3天，美国国土安全部终于松口，允许伊朗队提前2日前往西雅图备战。6月26日，伊朗与埃及经过漫长拉锯，最终1比1战平。因为小组赛的积分赛制，伊朗队是否出线仍要等待其他小组的结果。

离开西雅图更衣室前，伊朗队留下了一封手写感谢信。在这封并非母语写就的信里，他们感谢西雅图的热情接待，感谢了支持他们的伊朗人民，也写下公平、荣誉和永不放弃的足球精神。“‘公平竞赛’不仅是足球规则里的一句话，它是这项运动的灵魂。”

伊朗队留下的手写信/Tasnim News Agency

在正文旁边，有人又用红色记号笔写下几个词：Minab、168、IRI。还有比赛中他们遇到过、也等待过的对手和朋友：刚果、加纳、奥地利、乌兹别克斯坦、阿尔及利亚……

这封情感浓烈、甚至有些悲壮的手写信，成了伊朗队留给这届世界杯最后的礼物。几天前，他们戴着“#168”的徽章抵达边境；几天后，他们在更衣室的墙上写下“公平竞赛”，遗憾结束了这趟一波三折的世界杯之旅。

国家队名单：另一道关卡

伊朗队面对的关卡，不只在美国边境。

在美国签证官决定谁能入境之前，伊朗国内已经先用另一套标准，筛选过谁有资格穿上国家队球衣。31岁的前锋阿兹蒙(Sardar Azmoun)，就是那个没能出现在世界杯名单上的人。

从竞技层面看，他本不该是一个容易被放弃的球员。阿兹蒙曾代表伊朗国家队出场91次，打进57球，参加过前两届世界杯。他长期在俄罗斯联赛效力，之后加盟德甲，又被租借至罗马，拥有丰富的欧洲顶级联赛经验。

但5月中旬伊朗公布世界杯初选名单时，阿兹蒙不在其中；6月1日，最终26人名单公布，他依然缺席。伊朗队主帅加莱诺埃(Amir Ghalenoei)解释说，选人只基于“技术标准”，这个解释显得难以服众。

真正让他处境变得复杂的，是足球之外的发言。

Sardar Azmoun/Instagram

2022年，伊朗女性阿米尼(Mahsa Amini)因未按道德警察要求佩戴头巾而死亡，随后，伊朗爆发“女人、生命、自由”抗议。阿兹蒙曾在Instagram上公开批评当局镇压抗议，并表达对女性权益的支持。对于一名伊朗国脚来说，这样的表态从来不只是个人意见，也会被政权、媒体和球迷重新解读为一种政治立场。

今年3月，美伊冲突期间，阿兹蒙效力于阿联酋迪拜的一支球队，又发布了自己与阿联酋总理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Rashid Al Maktoum)的合照。由于伊朗在冲突中曾打击美军位于阿联酋的驻军基地，这张照片很快被亲伊朗政权的舆论视为对“敌对一方”示好。与伊朗革命卫队有关的Telegram频道将此事称为“与伊朗敌人的合作”，并批评他在“美国人和犹太复国主义政权”袭击伊朗时保持沉默。

此后，阿兹蒙的名字从国家队3月世界杯热身赛的名单中消失。伊朗足协没有正式说明原因，但具有官方背景的Fars News Agency援引“国家队内部知情人士”称，他已经被开除。伊朗副总统和足协主席后来都曾公开表态，试图为他回归留下余地，但阿兹蒙没有回到队友身边，伊朗队在世界杯失去了一位重要前锋。

美国的签证决定了谁能进入球场所在的国家；伊朗国内的政治标准，则决定了谁能先穿上这件球衣。关卡不只存在于蒂华纳和洛杉矶之间，也存在于国家队名单上。

 

回程

结束小组赛当晚，伊朗国家队离开美国，回到墨西哥，等待第二天别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6月27日，美国堪萨斯城体育场，世界杯J组最后一轮，阿尔及利亚对阵奥地利。只要这场比赛分出胜负，伊朗就能以成绩较好的小组第三身份挤进32强；如果双方战平，他们就会止步小组赛。

命运在补时阶段反复翻转。

第94分钟，阿尔及利亚球员马赫雷斯(Riyad Mahrez)进球，把比分改写成3比2。那一刻，伊朗队几乎已经站在晋级门口。球场内的欢呼声不只属于阿尔及利亚，也为远在墨西哥等待的伊朗队响起。

可是仅仅一分钟后，奥地利球员卡莱季奇(Sasa Kalajdzic)扳平比分。3比3。伊朗队的希望刚刚升起，又迅速破灭。

三场比赛，一场未输，但伊朗队的世界杯旅程就此告一段落。

他们从墨西哥蒂华纳出发回国时，许多墨西哥球迷聚集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红白绿色相间的伊朗国旗为他们送行。墨西哥国旗也由红白绿三个颜色组成，两面颜色相近的旗帜在这座边境城市短暂地重叠在一起，或许是他们在这趟筋疲力尽的旅程中少有的没有敌意的时刻。

Reuters

墨西哥民众高举印有“再见伊朗兄弟”的纸牌/Anadolu Agency

目前，国家队已经抵达首都德黑兰。官方称赞他们在世界杯上的表现，但国内依然群情激愤。伊朗国家电视台指责其他球队的平局是否存在串通，主教练加莱诺埃也在赛后说“上帝都在和我们作对”。除了签证问题，伊朗队在三场比赛中共有三个进球被VAR取消，是本届赛事中被VAR推翻进球最多的球队之一。

美国国土安全局秘书长马林(Markwayne Mullin)最幸灾乐祸，他对记者说：“他们离开了美国的土地，我高兴得要手舞足蹈。”

脱口秀演员、主持人崔娃(Trevor Noah)在一档节目里也为伊朗队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愤愤不平。他反问，为什么西方球队接受采访时从不需要替政府回答问题，伊朗球员却总要被问怎么看霍尔木兹海峡和政治立场？后卫雷扎扬(Ramin Rezaeian)在最后一场小组赛后的记者访问里也一再避谈政治：“我不想聊这些……我只想说，伊朗人民应该得到更多幸福。”

Ramin Rezaeian接受采访/Zuma Press

我和朋友曾争论，既然伊朗队明知道自己会面对签证限制、入境审查、训练基地变更和赛程奔波，为什么还要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美洲？为什么不干脆以抵制回应这一切？

答案可能没有那么复杂。退赛可能招致FIFA处罚；一代球员的职业生涯有限，四年一届的世界杯是太珍贵的舞台；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真的来到这里，经历这些限制，并且站上球场，不公才会被看见，就像他们在西雅图更衣室里反复写下“Fair Play”这个词。

伊朗球迷在德黑兰的咖啡馆观看比赛/Nur Photo

当美伊冲突接近尾声，停火与和谈的消息重新出现时，伊朗队也结束了这趟格外沉重的世界杯旅程。他们来到交战国之一参赛，在边境之间往返，在嘘声中唱国歌，在缺少重要队友和后勤人员的情况下踢完三场比赛。

伊朗队没有赢，也没有输。他们没有被球场上的对手击倒，却在抵达球场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一次漫长的盘带。

他们穿过战争、审查、边境和规则，才把这届世界杯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