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短片时长仅34秒。2025年春天，英格兰男足国家队主帅托马斯·图赫尔站在会议室的队员面前，明确了球队2026年世界杯征程的目标。

　　“对我而言，我们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非常重要”，图赫尔告诉队员们，“直接开诚布公地聊，我们这次出征的使命和目标十分清晰：为队服绣上第二颗星。”

　　或许是背景里恢宏的配乐，又或是图赫尔充满感染力的表达，这段短片在世界杯于美国开赛前数日就迅速爆火。但更关键的是传递出的信号：第二颗星意味着英格兰自1966年以来首座世界杯冠军奖杯，图赫尔不愿回避外界的高期待，也不想遮掩队伍的核心目标，他要把这个目标直接说出来。

　　“这番话发自肺腑”，图赫尔本月早些时候对记者表示，“但我确实提前做了准备。”

　　2025年3月，图赫尔在世界杯预选赛阶段首次给全队讲话，他此前在2024年10月才正式接手英格兰队。图赫尔表示，这次讲话的目的是营造一种能让队员们牢记的氛围。

　　“我希望当赛事进入白热化阶段，身处全世界竞争最激烈的小组时，我们能处于顶尖位置”，他指着白板说道，“我们要成为一支没人愿意碰到的球队。”

　　这位德国教头的发言也契合了心态科学的逻辑：我们对某件事的信念和预期，会影响生理、心理层面的状态以及行为表现。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副教授阿莉娅·克拉姆是斯坦福身心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她曾是哈佛大学女子冰球运动员，职业生涯一直致力于研究人类如何运用心理滤镜也就是心态，来认知周遭的世界。

　　她的部分研究聚焦于人们如何重新定义压力的概念，这能帮助人在压力下拿出更好表现，提升适应力和韧性。克拉姆表示，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接纳压力，然后利用身体的自然反应。

　　“长期以来我们的文化都在传递‘压力有害健康，所以你要回避压力’的观点，而回避压力通常表现为两种形式：要么否认自己有压力，要么对压力反应过度，想尽一切办法管控或者压制压力。”

　　克拉姆表示，更合适的方式是培养这样的心态：压力是自然而然的正常反应，尤其是当你在挑战高难度目标时，比如为国家赢得阔别60年的世界杯冠军。“压力能起到促进作用，帮你实现目标。”

　　举个例子，图赫尔的表态和美国球员克里斯蒂安·普利西奇的说法形成了鲜明对比，普利西奇在世界杯前接受GQ采访时表示，这“只是另一项大型赛事而已”。

　　“我感觉自己一直都在踢重量级比赛”，效力于意甲AC米兰的普利西奇对该杂志表示，“对我个人而言，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老实说就是另一项大型赛事而已。”

　　当然，这两段发言的语境完全不同：图赫尔是主教练在队内私下讲话，而普利西奇是球员在公开采访中发声。但普利西奇的心态让人联想到心理学上的“讽刺性反弹”现象，经典案例就是“白熊效应”。

　　“最常被用到的例子就是，‘接下来20秒你可以想任何事，但无论如何都不要想白熊’，那你猜猜你现在满脑子想的是什么？”克拉姆说道。

　　对运动员来说，忽略房间里的“大象”，也就是这个案例里的“白熊”难度很大。克拉姆表示，其中一个原因是，当我们定下一个目标后，大脑会不断自检距离目标还有多远。如果你的目标是避免谈论世界杯的利害关系，大脑反而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这些。

　　“大脑会自检：‘哦，你现在没想白熊吧？’结果讽刺的是，你偏偏就想到白熊了。”

　　“所以这位主帅的做法相当于说，‘我们知道回避没用，不如坦然面对现实。我们当然有这样的目标，如果你们没有这个目标，也不会入选国家队。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它摆到明面上来？为什么不公开讨论？为什么不坦然承认？我觉得这种做法非常高明。”

　　其他研究也佐证了这一观点：将充满压力的挑战重新定义为令人兴奋的机遇，能带来更出色的表现。行为研究科学家、哈佛商学院教授艾莉森·伍德·布鲁克斯一直研究赛前焦虑和沟通科学。

　　当她看到图赫尔的讲话时，被这个简单却有力的做法打动了：他当着全队的面，把目标明确说了出来。

　　“很多团队都会回避直白讨论远大目标，因为他们担心会触霉头，带来额外压力，或是显得太过自负”，布鲁克斯在邮件中表示，“但沟通最重要的作用之一就是协同，团队需要对共同奋斗的目标形成统一认知，而这种统一认知往往始于清晰公开地宣布目标。”

　　在研究中布鲁克斯发现，人们选择提及和回避的话题，会带来极为深远的影响。“沟通不只是反映现实，还能创造现实。我们讨论的内容会成为我们关注的重点，我们关注的内容会塑造我们的行动，久而久之，这些行动就会成为我们的文化和身份标识。”

　　布鲁克斯补充道，第二颗星不只是一个成绩目标，更是“共同未来的生动具体象征”。这次讲话的意义不只是激励队员，更是统一全队的思想。

　　克拉姆表示，想要实现目标，承认压力、直面“白熊”往往只是第一步，培养全队的信念还涉及很多其他因素。

　　对图赫尔而言，这也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次队内讲话而已，他甚至不确定队员们会不会记住讲话的具体内容。“如果他们还记得这件事，希望他们记住的是当时的感受”，他说，“我希望这次讲话能让他们感觉良好，感到斗志昂扬。”

　　回避队伍的终极目标毫无意义，在图赫尔看来，直接说出来才是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