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孔·格罗特兰至今还能清晰复述他对11岁的马丁·厄德高的初版评估。2010年提交给挪威足协的报告里写着:“技术能力超群,比同批次球员小两岁,发挥极为亮眼,控球细腻、判断精准,跑位意识上佳。”

  厄德高从来都是天赋异禀的存在,兼具大局观和创造力,但毫不夸张地说,他16年前的崭露头角,也推动了挪威足球的复苏,如今不少人都看好挪威能在本届世界杯走得很远。

  挪威在世预赛小组赛阶段8战全胜,轻松拿到世界杯入场券,其中还双杀了意大利,8场比赛一共斩获37球。这份惊人的进球数据里,有16球来自进攻端的大杀器、曼城前锋埃尔林·哈兰德。这支北欧球队现在是全球状态最好的国家队之一。

  但挪威足球并非一直这么顺风顺水。

  在1994和1998年两届世界杯之后,挪威连续20年都未能从预选赛突围,即便队内不乏颇具天赋的个体球员,始终没能形成足够的战力叩开大满贯赛事的大门。

  2013年,挪威足协成立了“国家队学校(NTS)”,用来培养国内最顶尖的年轻球员。这套体系培养出了挪威近一代最强的国家队阵容,主帅斯托勒·索尔巴肯麾下的26人世界杯大名单里,绝大多数球员都曾在这所学校受训。

  国家队学校侧重文化塑造和集体成长,职责是在挪威全国范围内挖掘12到16岁的顶尖男女足球苗子,为他们铺设进入国青队的成长通道。

  作为国家队学校的毕业生,厄德高在皇马度过成长阶段后,如今已是阿森纳的英超冠军队长,他也将率领挪威在今日对阵伊拉克,迎来球队自1998年之后的首场世界杯正赛。

  挪威足协现任球员发展主管格罗特兰表示:“我们创办国家队学校时,很多思路都来自培养厄德高的经验,所有人看着他都会说‘他肯定会成为国脚’,如果他没能达到这个高度,那就是我们的问题。他的球商格外突出,总能想到其他人想不到的解决方案,虽然身材单薄,但球商极高。”

  并非只有厄德高从国家队学校体系获益,哈兰德在成名许久之前就曾在这套体系受训,还有如今效力莱比锡的安东尼奥·努萨、水晶宫的约尔根·斯特兰德·拉森、本菲卡的安德烈亚斯·谢尔德鲁普都是这套体系的出品。

  曾效力富勒姆的挪威前后卫布雷德·汉格兰德如今是索尔巴肯的助教,他说:“我职业生涯中期曾担任这个天才训练营的大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哈兰德和厄德高,当时就知道他们未来可期。厄德高胜在技术能力,哈兰德则赢在态度。”

  为什么这么说?汉格兰德补充道:“当时我是国家队队长,在场的14岁男孩大多都不敢和我对视,哈兰德却不一样。我问他长大之后想成为什么样的球员,他说‘我要当世界最佳前锋’。我永远忘不了这句话,10年过去,他真的做到了。”

  汉格兰德的12年国家队生涯一共为挪威出战91场,他也有自己的遗憾。即便曾和约翰·卡鲁、约翰·阿恩·里瑟、莫滕·加姆斯特·佩德森这些当时的英超球星同队,挪威始终没能晋级洲际大赛正赛。挪威虽然有不少家喻户晓的球星,但这些个体很少能捏合成战力强劲的整体。汉格兰德说:“当时队内顶级球员和边缘球员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挪威人一度只能怀念上世纪90年代的辉煌:当时性格古怪的埃吉尔·奥尔森率领国家队,在1994年美国世界杯击败墨西哥,4年后的法国世界杯又凭借谢蒂尔·雷克达尔的点球绝杀了卫冕冠军巴西。那届世界杯1/8决赛挪威0-1小负意大利,当时索尔巴肯也在阵中,那也是挪威此前最后一次出现在世界杯正赛舞台。

  2012年欧洲杯预选赛出局后,挪威足协终于下定决心做出变革。上世纪90年代的成功依托的是防守导向、身体素质出众的球队,但挪威足协希望探索一套侧重技术能力和进攻天赋的全新战术思路。

  格罗特兰说:“当时挪威足球圈满是挫败感,没人讨论球员培养,但2010到2020年这十年间,我们的培养理念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现在我们把足球看作一项智力运动、认知运动,核心是解决场上的局面,这才是技术能力的本质。90年代我们靠防守和纪律取得成功,现在我们的重心转移了,培养出了一大批进攻型球员。”

  哈兰德和厄德高无疑是挪威足球的招牌人物,但这支球队还有不少出色的攻击手,比如马竞前锋亚历山大·索尔洛特,他的父亲戈兰就曾出战1994年美国世界杯,还有今年1月以2700万英镑(3710万美元)从曼城加盟富勒姆的边锋奥斯卡·鲍勃。本届世界杯挪威队的26人名单里,有17名球员上赛季效力于英超、意甲、西甲或者德甲。

  如今挪威的阵容储备十分充足,球员大多技术灵活、创造力十足。汉格兰德认为,这要归功于世纪之交以来人造草皮技术的发展。挪威冬季漫长寒冷,人造草皮拓宽了足球运动的发展空间,北极圈以北的博多格林特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全年主场都使用人造草皮,上赛季还打进了欧冠16强,期间还击败过曼城、马竞,淘汰赛两回合对阵意甲豪门国际米兰也有出色发挥。

  汉格兰德说:“挪威足球过去的优势一直是防守和组织,现在我们依然保留了这个优点,但进攻端的质量已经完全不同了。我年轻的时候,只有夏天运气好才能在草皮上踢球,冬天只能在沙砾场地上踢,下雪结冰的时候条件更差。现在足球已经是全年都能开展的运动,可用的场地更多,人造草皮球的弹跳也更有规律,年轻球员练习传球和控球要容易得多。”

  这也和挪威足球技术层面的进步相辅相成。汉格兰德补充道:“挪威还掀起了教练革命,我们受到瓜迪奥拉和克洛普战术潮流的影响,现在教练在进攻端的执教水平高了很多。”

  这一点在国家队学校体现得格外明显,这套体系在全国有700名兼职工作人员,挪威每个行政区都有专门的国家队学校负责人,挪威顶级联赛俱乐部的青训教练也会参与到这套体系中。除了厄德高这样的特例,年轻球员12岁之前都会留在自己的母队青训。

  格罗特兰说:“挪威模式里的天赋首先是对足球的热爱,是那些抱着球睡觉、愿意驱动自己进步、能从错误中学习的球员。天赋不只是技术能力,还关乎个人成长和团队成长,我们一直很看重年轻球员的品格和团队属性。”

  2026年对挪威足球来说是里程碑式的一年,不只是男足终于晋级世界杯正赛。上个月奥斯陆的乌勒瓦尔体育场首次承办了女足欧冠决赛,巴萨4-0大胜里昂的比赛里,两队首发阵容一共有3名挪威球员:卡罗琳·格雷厄姆·汉森、英格丽·西尔斯塔德·恩根、阿达·赫格贝里。挪威女足的成绩一向出色,自1991年首届女足世界杯以来从未缺席,1995年拿到世界杯冠军,还有两次欧洲杯冠军(1987、1993)和2000年奥运金牌,另外5次打进世界杯/欧洲杯决赛,1996年奥运会拿到铜牌。

  挪威足协主席、前国脚莉塞·克拉夫内斯说:“我们能培养出世界级球员,他们青年时期都在草根俱乐部踢球。这不是唯一的正确路径,我们不能傲慢,还要向其他国家学习,但我们坚信,通过极具包容性的方式培养世界级球员是完全可行的。”

  挪威国家队贯穿始终的文化建设并非偶然。本届世界杯前的一张宣传照里,索尔巴肯麾下的所有球员都穿着自己生涯第一家草根俱乐部的球衣,就是为了提醒所有人他们来自何处,代表着谁。

  格罗特兰说:“球员都要学唱国歌,尊重国歌。我们为自己打造的文化感到骄傲,队里没有刺头,大家都很友善。哈兰德这些球星都很喜欢来国家队报到,因为他们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

  这种归属感从球员年少时就刻意培养,把每一名球员和国家、民众紧紧联系在一起。挪威89岁的国王哈拉尔五世还亲自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挪威的26人世界杯大名单,球员的名字被写在驯鹿角、渔船上扔下的浮标之类的物品上。他在这条氛围感十足的3分钟视频里说:“这支球队由全挪威组成,建立在集体、努力和远大梦想之上。”

  近些年挪威国家队和球迷的联结也愈发紧密,本届世界杯会有大量球迷远征。为了致敬2016年欧洲杯上冰岛球迷标志性的“维京战吼”,挪威球迷会集体做出划桨的动作,致敬他们的维京航海祖先。索尔巴肯和他的球队上个月还拍了一张创意十足的全队照,把全员塑造成峡湾岸边的维京战士,这张照片背后就是过去两年打造出的集体凝聚力。

  汉格兰德说:“我们和其他国家队稍微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非常看重球队文化和凝聚力。虽然我们有顶级球星,但他们都没有大牌脾气,我们的球队文化就是我们的竞争力。这也要追溯到国家队学校的培养,我们不只是教球员踢球,还要教他们为团队做贡献的价值,团队高于个人这类理念。现在你能看到这些球员在国际顶级舞台上的表现,他们在俱乐部赛事里表现出色,但始终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童年俱乐部和教练教给他们的价值观。他们成了超级巨星之后依然能保持这些品质,真的很可贵。”

  27岁的厄德高和25岁的哈兰德现在是这支球队的旗手,为其他人树立了标准。汉格兰德说:“我们很幸运能拥有这样的球员,除非受伤,从来没人会退出国家队集训。我们的球员真的很喜欢来挪威国家队报到,不只是场上的时间,场下的时光他们也很享受,就像一群朋友一年聚四五次一样。索尔巴肯也认同这套价值观,球员都很尊重他,他也营造出了信任和团结的氛围。”

  挪威不会是本届世界杯阵容最豪华、最让人畏惧的球队,但绝对没人敢轻视他们。他们的复苏之路,加上队内的几位超级巨星,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