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足联颁布《中国足球职业联赛俱乐部财务健康审核实施细则(试行)》,是中国职业足球监管体系的又一块拼图。它承接了此前准入规程、财务约定指标等文件中关于财务监管和健康发展的要求,将过往碎片化的审核工作体系化、常态化、制度化,标志着中国职业足球管理体系正逐步走上正轨。
不少媒体将"净资产不得为负"等要求作为头条,甚至将其与欧洲财政公平法案(FFP)相提并论,这体现了舆论对俱乐部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关注,但也暗含一丝期待:一纸规定,能否药到病除?
对于职业化程度长期处于低水平的中国职业联赛来说,颁布新规只是起点,真正的难点还在后面…

总体框架
简单来说,这份细则的重点并非新增什么财务指标,而在于建立了一套常态化的财务健康审核机制。
第一层:季度监控,争取把欠薪堵在萌芽期
俱乐部需将全部注册人员资料录入中足联信息系统,每月提交薪资发放的银行流水或其他支付凭证。一旦发生欠薪,系统即时预警,不再是等到每年准入关口才"秋后算账"。

第二层:夏窗前的"体检",以注册权为筹码
每年夏季转会窗口前,俱乐部需提交上一财年审计报告及补充资料,用于核查财务指标完成情况;同时提交本赛季预算,亏损俱乐部还须同步提交降本增效及补亏方案。
选在夏季转会窗口前颇有讲究,既给足年审所需时间,又以夏窗限制注册转会为警示,督促俱乐部按时报送合规的财务资料。
第三层:准入提前,方便俱乐部和球员早做打算
细心的朋友可能已经注意到,今年中足联的准入工作提早了许多。细则规定,俱乐部需提交本年度1-9月财务资料,这意味着理论上准入工作10月即启动。
事实也的确如此,本赛季刚结束,首批完成债务清偿俱乐部名单便对外公布,比去年提早一个多月。以往准入结果拖到次年2月才揭晓,俱乐部做年度规划时两眼一抹黑,高风险俱乐部的球员更是无所适从。

今年还有一个细节变化,对名单提出异议的证明材料,必须是"纠纷解决委员会已生效的裁决",而非往年的"合同及其他辅助说明"。这也让930的新时限多了另一重意义——考虑纠纷解决程序的审理时限,球员需及早就薪酬争议提交仲裁,才可能在公示期内提交有效异议。
第四层:临时核查,保留"随时敲门"的权力
针对欠薪投诉、舆情线索、数据异常、资料疑点,中足联可启动临时或重大风险核查,要求补充举证、现场核查或委托第三方专项审计。
整个体系秉持"主体自证、重点核查、风险导向、奖惩分明"原则,采用分层审验:正常俱乐部书面复核,高风险对象专项核查,把有限的监管资源投向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制度设计层面,可圈可点。

指标含义
舆论最关注的净资产指标,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而是历年准入规程里的"保留节目"。
上个月发布的《中国足球职业联赛俱乐部准入规程》中即规定:自2027财年起,申请准入的俱乐部经审计的所有者权益金额应大于或等于0,或者净资产为负数时,较上一年末负数的绝对值减少。
细心的朋友会发现,往年这条甚至更严:中超、中甲、中乙的所有者权益门槛,分别高达3,000万、1,500万、300万元。
但凡对中国职业足球和财务常识有些了解的人,都不会相信多数俱乐部能达到如此之高的净资产(即所有者权益)要求。之所以放宽这个指标,是希望“以退为进”,用一个可能触及的目标,替换一个“写了也没人遵守”的摆设。
去年准入规程对于所有者权益的要求
这个指标背后的门道值得细品。首先,要求净资产为正(即资能抵债),是一家商业实体的基本要求,并非中国足坛首创:
——欧足联财务可持续性规则(FSR)规定,俱乐部净资产须为正数,或同比改善10%以上;
——西甲联盟预算编制规范规定,净资产不得低于2,500万欧元及调整后负债的40%,且调整后负债总额不得高于收入的80%;
——德国足球职业联盟准入规程规定,净资产须为正值,或较上一年度改善10%(德甲)或5%(德乙);
——J联盟俱乐部许可授予规则实施细则规定,净资产不能为负数,且每年对外公示。
虽然净资产作为财务指标很基础,但以此作为切入口,这个选择并不基础。国内俱乐部净资产难以转正,表面看是因为无法自负盈亏,实际则在于股东为俱乐部提供资金的方式——向俱乐部提供借款,而非正常的增资扩股。
笔者此前曾多次呼吁业界重视这一顽疾:难以消除的巨额股东借款,是广州队、江苏队等俱乐部股改的最大技术性障碍,也间接导致了球队解散。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俱乐部的股东在用同样的方式投资俱乐部,等于给可持续发展埋雷。可见,中足联确实看到了困扰国内职业俱乐部长期存续的一大难题。

而中足联也并未要求俱乐部一下子将净资产转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是留了个口子:俱乐部当下仍可资不抵债、可以继续亏损,但补亏只能用增资扩股的方式(即通过注资阻止净资产负数继续扩大),而且还是预告从明年开始要求。按理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很遗憾,魔鬼在细节。这条本可"拨云见日"的财务指标,在今年的准入规程中被从A级强制性标准降为C级倡导性标准,哪怕俱乐部无法满足,也不会首发,更不影响准入。在规程分级,C级通常只是预告,未来或许会升格。

从这条标准的修订过程,外界能读出中足联的左右为难:明知问题所在,却难以推进一件正确且本不算困难的事。换言之,当今三级职业联赛里,仍有一些球队老板,连为自家俱乐部增资扩股的自主权都没有。那么不妨推论:其投进俱乐部的钱,恐怕也并非自有资金。这样的球队,谈何长久未来?
左右为难的背后,是一个更尴尬的现实:这类俱乐部要么为数众多(注资程序确实可能存在手续障碍的外资球队除外),要么影响力巨大,才让中足联连把它定为B级义务性标准(未达不影响准入,但会被罚)的魄力都没有。
至于联赛财务约定中有关俱乐部总支出限额、球员薪资的规定,均沿袭历史口径;一线队薪酬摊销总额占核定收入比例、年度营业现金比率等可持续发展补充指标,只作健康分级与风险预警之用,此处略去不表。

局限与困难
到这儿,读者应当已经明了,这份实施细则的重点并不在那几个财务指标,距离所谓的“国产版FFP”,更是有十万八千里。我们眼下就是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加减乘除还没学利索——光把欠薪问题整明白,已属不易。
而且,仅从这份文件中,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会遇到的一些问题。
例如在执行层面,中足联把欠薪事实的认定权交给了纠纷解决机构,由法律专业的人做法律专业的事,这本无可厚非。但现实情况在于,习惯了“微博讨薪”的球员们,真会使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权益吗?倘若球员在公示期间再次诉诸舆论,中足联能否扛住压力、坚守既定标准?若顶不住,又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查清事实,而不耽搁准入进程?

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足球管理机构要像会计师事务所一般审核俱乐部发薪流水,全球恐怕独此一家,谁让咱自有国情在此呢?
又比如,制度层面旧账未清。“历史悠久”的联赛财务约定指标,始自金元时代末期高层的“拍脑袋”,至今改动不大。它们是否符合当下中超的经济形势?以国内俱乐部目前的财务核算水平,这些指标是否得到了清晰的列示与审核?

前足球管理机构掌门人早在六年前便曾扬言“三级联赛俱乐部的年度财务报表,都要报中国足协,中国足协向全社会公开,接受社会监督”,显然是食言了。诚然,国内俱乐部股东层面利益相关方涉及广泛,遇到阻力在所难免。倘若公布个别俱乐部财报压力过大,能否退而求其次,整理公布三级联赛的整体情况,以便公众更好地了解国内足球产业的发展现状?
一个月前,英格兰足球独立监管机构(IFR)发布一份长达244页的足球现状报告:前五级男子联赛116支球队中有94%在上赛季亏损;第二至五级别联赛近2/3的俱乐部在技术上已资不抵债,依赖所有者注资才能生存;超过1/4的俱乐部,若所有者撤资,将在30天内耗尽现金。
职业足球产业发达如斯,尚且如此认真地对待可持续发展问题,我们又有何理由不下更多功夫?
IFR发布《足球现状》报告
归根结底,管理机构本该通过规章制度引导俱乐部健康发展,倘若反被俱乐部现实情况所要挟,存在的意义又何在?
三十多年前,J联赛之父川渊三郎面对阻力时曾放话:"那些说'为时尚早'的人,即使再过一百年还是会说'为时尚早';那些说'没有先例'的人,就算再过两百年也依旧会说'没有先例'。"
希望我们的管理者,也能有此担当,坚持做正确的事。
属于我们的川渊三郎何时出现?
写在最后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份实施细则虽有诸多局限,但只要方向正确,第一步迈出去,便值得肯定。
然而,规则治标,土壤才治本。中国职业足球最深的症结,并非缺乏财务规则,而是俱乐部普遍缺乏可持续经营的商业模式。一套再精密的事后审核体系,终究只是"亡羊补牢"。补牢当然要做,但别忘了,羊圈之外,还有一整片需要重新耕种的土地。
希望迈向健康产业的步伐,能迈得再大一些。我们的球迷,承受不起再多的陨灭了。

END
作者橘猫,CFA/CICPA,曾就职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和国际足球管理公司,现于上市公司从事投资风控管理工作,兼职向足球管理机构提供咨询,运营公众号、播客「橘猫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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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66)
今天 12:17
今天 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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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足协很可能要像泰国、沙特一样放开外援限制,回到恒大统治亚洲的时期,那解决欠薪确实是这项工程的基石。
今天 13:04
今天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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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确实迈出了第一步,完全可以说是好事
今天 12:58
今天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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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我们确实上上下下下下都不重视足球的根基。
中超不管是热闹还是寒冷,那始终都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不重视其他低级别球队甚至是业余球队,不去关心它们的现状,不去引导他们建立“职业化”“商业化”,那我们再过100年都还会是原地踏步。
个人建议,必须要明确球队财务管理的奖惩制度,达到怎么样的情况需扣多少分、达到怎么样的情况又必须要降级,这些必须要明确!(当然,需要一个至少的10年战略规划,用梯度的方式来达到要求)
给予没有财务问题的球队以特殊外援球员名额(学习美职联,可以单算额度。还可以强制交奢侈税,给全部球队平分,不交就不给注册),能达到自负盈亏的球队以多1个外援名额作为奖励,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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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广州队、深圳队、江苏队这些球队,因为债务过于庞大导致政F无力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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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适当允许异地搬迁,也是为了让小俱乐部能想办法借地方财政的钱软着陆,最典型的就是定南和赣州
今年罚分的基本也都是针对假赌黑的,但欠薪的罚分根本就没有。明年估计也是这样。
这种做法也自有其苦衷,比如梅州客家这种情况,深耕青训多年,但在已经降级到中乙的情况下还严查他的历史欠账不让人家过准入,短期来看对当地青训也会有不利影响。但代价就是,球员被迫吃下这个苦头。
我其实觉得这个思路不能说错,但还是有点问题的,在地方重新激活了足球热情,中冠一堆俱乐部排着队想冲上去的背景下,稍微加速出清运营不善的俱乐部,本质上也是好事。
结合低级别联赛扩军等角度来看,这种步子还是迈的有点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