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5日,一个注定被写入中国职业足球史册的日子。它同时呈现了当年中国足球两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保级:渝沈之战
那一年的保级形势异常胶着。除了已经提前降级的武汉红桃K,剩下一个名额有可能落到5支球队头上(大连万达28分、深圳平安28分、青岛海牛27分、广州松日27分、沈阳海狮25分)。其中沈阳海狮形势最为凶险,他们需要客场对阵实力强悍的重庆隆鑫(联赛排名第四)。只有取胜才有可能保级,注意是“可能”,不是“一定”。

为了保证赛事公平公正,足协明确要求当轮所有比赛统一在北京时间14:35开球。两队上半场的比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实力更强的重庆隆鑫1-0领先沈阳海狮。
中场时,气氛开始显得诡异。当值马来西亚裁判组早早就在球场等候双方球员,但迟迟不见。无奈之下,曾两次去更衣室催双方球员出场。重庆队解释说,为了告别即将离队的外援保罗,全队合影“耽误”了。沈阳队则干脆解释有球员在上厕所。总之,他们成功让下半场的开场时间比其它场次晚了7分钟。

下半场的比赛画风突变。重庆队球员跑动积极性明显下降,低级失误频繁出现,消极比赛的痕迹肉眼可见。只有即将离队的保罗“不解风情”,不断铲球和解围,孤身拼命封堵沈阳的进攻。和队友们的魂不守舍形成了强烈对比。
这时的韩国主教练李章洙也发现了球员的异常表现,但他并不清楚背后的逻辑。暴怒的他差点把西装扔到了地上。
熬了大半场后,沈阳海狮终于还是把那个提前安排好的球弄进了网窝。比分变成了1-1。演戏也是一门艺术。这些从小在体校长大的莽夫们显然无法把握精细技巧。只要把镜头放慢些,很容易就能找到破绽。面对艾迪瓦多在禁区外一脚绵软无力的射门,重庆门将符宾扑救动作僵硬,在即将触到球的一瞬间,手刻意向上一抬,成功把球漏进了大门。大田湾体育场看台上的球迷们怒火中烧,喊起了“假打”的呼声。

此后的比赛双方都演得很潦草,无意改变1-1的比分。如果就此结束,显然无法帮助沈阳保级。但精妙的设计就在于此。
当比赛进入补时阶段时,其它场次的比赛已经结束。在确认保级对手广州松日2-3输给天津泰达后,真正的表演才开始展现。第93分钟,符宾在扑救沈阳队员一次并不算有力的头球攻门时,“不走运”地将球留在了门前。重庆队其他球员直愣愣站在原地,无一人上前解围。沈阳外援艾迪瓦多补射空门,将比分改写为2-1。极度失望的重庆外援保罗再也抑制不住,怒摔球衣。他终于看明白了一切。

在总导演的成功策划下,在两队球员的卖力表演下(只有那几个外援被蒙在鼓里),沈阳队成功留在了顶级联赛。但没有在电影学院进修过的表演只不过是自我陶醉。在满场的骂声中,在赛后全国球迷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中,足协草草将该场比赛定性为“消极比赛”,对两队各罚款40万了事。
2009年足坛反赌扫黑行动终于把当年的全部真相公之于众:1999年,时任沈阳队总经理章健先后分六次送给张建强(时任中国足协裁判委员会秘书长)共计人民币68万元。作为回报,张建强按沈阳队的要求,安排陆俊做第四裁判。后者成功让重庆和沈阳的下半场开球时间比其它场次晚了7分钟。
重庆队为了不提前暴露放水行为,上半场他们佯装正常发挥并取得领先。下半场晚开场几分钟就为了在其它比赛结果出来后赢得应变时间。由于沈阳队在赛前处于五支球队的最后一位,如果其它保级对手都获胜,他们便没有必要再去冒险作假。如果其它对手给他们留下了机会,他们便有时间在最后几分钟“险胜”。因此在下半场补时之前,他们不多不少只进一球,1-1的比分进可攻退可守。
为了获得更多确定性,沈阳队的操作还伸向了保级对手的比赛。通过陆俊牵线,沈阳队和广州松日的总经理王学智达成约定:让松日故意输给泰达,帮沈阳上岸。事成之后沈阳付给王学智120万,王学智再分给陆俊10万。
庭审材料明确了沈阳队是如何搞定裁判和广州队的,但对重庆队的配合一直没有确凿的说法。后来据时任深圳领队李宏文后来回忆,为了让重庆队放一条生路,沈阳队出价百万。重庆队曾拿着这个价码找到沈阳的保级对手深圳队,开价三百万。给就死拼沈阳,不给就放水。需要强调的是,这种说法并未在庭审材料中出现。
争冠:京辽之战
末轮赛前,辽宁抚顺46分位居榜首,只需客场战胜北京国安,就将稳夺联赛冠军。山东鲁能1分之差位居次席,主场面对已经提前降级的武汉红桃K自然悬念不大,取胜几乎是板上钉钉。左右争冠的唯一的悬念,来自于主场作战但无欲无求的北京国安是否会认真比赛。
“认真比赛”看似是竞技体育的底线,但在那个年代的甲A,却是极高的要求。职业化仅仅五年,监管并不完善,行业圈子文化盛行。在无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攒攒人品、交交朋友,把自己的路走宽,算是心照不宣的行业潜规则。
这种环境下,那些涉及核心利益的参与方,便会表现出极强的不安全感。局内想方设法利益拉拢,局外各种传言铺天盖地。
例如,时任辽足主帅张引曾在赛前听到“山东队拿出20万公关费,赞助北京队死拼辽宁”的传言。《体育快报》则报道了一则“辽宁队拿出一百万希望北京队放行”的传闻。面对记者对这些传闻的求证,杨祖武当场否认。
面对如此“凶险”的处境,为了避免团队被腐蚀,北京国安干脆把球队拉去香河封闭集训,收走了BP机、手机等通讯设备。并为该场比赛开出了赢球奖金,严惩放水。
比赛开始前,辽宁队的整体氛围还是比较放松的,毕竟按照“行业惯例”,北京队没有动机死拼。“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江湖规矩他们还是懂的。比赛开始后,这种预期很快就得到了“验证”——第12分钟,辽宁队通过曲圣卿的低射破门,很快就取得了领先。比赛似乎正在按照预期“走过场”。

但接下来国安的表现似乎并没有缴械投降的意思,反而给辽宁队上了强度。第30分钟,李金羽在与谢朝阳的拼抢中被撞得头破血流。看台上的球迷也似乎没有放水的意思,冲着辽宁队疯狂丈量A和C之间的距离。眼看北京队这么“低情商”,年轻的“辽小虎”开始有点上头了。第33分钟,辽宁队吕刚毫无必要地对北京球员南方恶意犯规,被美国主裁红牌罚下。此后场上的火药味直接拉满,要不是主裁手下留情,被罚下的绝不止吕刚一人。

下半场,多一人的国安开始占据绝对优势,但死守的辽宁队依旧有机会杀死比赛。第72分钟,辽宁队李尧晃过北京门将杨世卓后射向空门,李红军拍马赶到,大腿一伸将球解围。

如果说此前的激烈场面还可以解释为装装样子,那么这个解围就彻底表明了北京国安的立场。他们并不想就此收手,第74分钟,主教练沈祥福用年轻前锋高雷雷换下了巴雷德斯。上场仅两分钟,名场面就诞生了——高雷雷带球至禁区前沿,拔腿怒射。进球瞬间点燃了全场球迷,高雷雷兴奋地脱衣狂奔。

辽宁队的凯泽斯劳滕神话就此破灭。赛后巨大的失望让年轻的辽宁队情绪崩溃。许多球员冲向北京球员理论,李金羽更是发出了那句著名的质问“有这么踢球的么?”
结语
这句在今天看来荒诞无比的提问,却真实地反映了当年中国职业足球从业者的思想状态。他的话没有恶意,是时代认知的局限。一群习惯了以“规矩”为纲的江湖草莽,突然被一根名为“规则”的棍子扪醒,慌张、不解是很自然的。虽然这套规则早就呈现在白纸黑字的章节里,但却很少有人愿意去相信。简单问题靠人情,复杂问题靠利益。辽宁选择了相信人情,沈阳选择了输送利益,唯有北京选择了坚守规则。这在当年的环境里并不容易。也正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做一把厚重的标尺,山东队才拿到了队史第一个联赛冠军。
命运的齿轮从不会停止旋转。二十七年后,冠军的标尺落到了山东队的手上。虽然无欲无求,但我毫不怀疑山东队会将全部的能力与态度投入到这场比赛中。这是对冠军成色的检验,也是对当年北京队的致敬,更是对自身历史的尊重。
扫描下载
北京国安
山东泰山
辽宁铁人
成都蓉城
大连英博
重庆铜梁龙
营业执照
全部评论(2)
今天 10:57
今天 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