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或者在一个你听得懂语言的国家，看台上那种越过底线的球迷口号，很多去过足球看台的人肯定都听过。尽管如此，我们中还是有不少人会被某些巧妙的说法逗笑，甚至没把线真正划到被点名的人身上。我自己肯定也有份。

周五，迪尤尔加登中场丹尼尔-斯滕松在球队战胜BP后，已经厌倦了谈论他周日晚上在斯德哥尔摩一家市中心酒吧里带头唱起的那段口号。那是一段关于哈马比现任主帅吕德斯特伦身边人的老口号，既被看台上的球迷唱过，也被一些球员和球迷在酒吧庆祝击败哈马比时唱过。

可以理解，吕德斯特伦和哈马比会对把一位亲近的人扯进口号、而且还是以带有性别歧视的方式感到不满。吕德斯特伦自己也说过不少话，他完全能接受斯滕松和迪尤尔加登球迷天天冲着自己来，但把矛头指向家人，他就不喜欢了，而且他有孩子。

因此，哈马比作出反应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我知道足球世界本来就是这样，从口号到球场俚语无所不包，大多数人也接受并习惯了这一切，但我还是很难理解迪尤尔加登的反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没有反应。周一早上，本可以用一句道歉把这件事压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俱乐部唯一的官方回应，就是新闻负责人嘲讽体育总监米凯尔-耶尔姆贝里，后者对斯滕松唱吕德斯特伦身边人的口号作出了反应。就我看到的情况，迪尤尔加登主席埃里克-戈齐和首席执行官汉普斯-弗里塞恩都没有发声，我知道《瑞典足球频道》的同事也试图拿到回应。我猜还有更多媒体想要答案。

几天后，迪尤尔加登新闻官奥勒-阿内尔又发表了一份新声明：“我们认为那是一段不合时宜的口号，如果有人因此感到不快，那很遗憾。丹尼尔已经联系亨里克并道歉。我们也和丹尼尔谈过，向他解释了为什么这段口号不合适，他对此表现出很强的理解。因此，我们认为这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按照那种经典做法，在道歉时如果想保持谨慎，往往会把一部分责任推给可能受到冒犯的人。随后又没有提到，是吕德斯特伦主动给斯滕松打了电话，问这位迪尤尔加登中场唱的到底是什么口号。外界看上去像是斯滕松主动打电话道歉，但这并不是准确的描述。

从我收到的迪尤尔加登球迷——无论是给我写邮件的，还是我见过的——反应来看，大家对斯滕松唱口号这件事看法并不一致。有些人喜欢，认为就该继续唱吕德斯特伦；也有人不喜欢球员在酒吧里带头唱口号，认为这是冲着一位家属去的。

当然，很多人也可能会批评我又把这件事提了一遍。但在我看来，斯滕松唱的那段口号，只是整个体育世界和许多俱乐部、协会的一面镜子。这其实不只是迪尤尔加登的事，这也是我写这篇专栏的原因，不是为了追着斯滕松或迪尤尔加登不放。不过，我还是必须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首先，球迷喊什么、唱什么，本来就是另一回事。看台上的容忍度更高，你只能接受看台有自己的运转逻辑，相关清理也只能在那个圈子里完成。可球员或对手阵营的管理层不只是参与口号，甚至还和球迷一起带头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举动当然会显得格外刺眼，也会引发反应。这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当我们和迪尤尔加登管理层中的一些人交谈时，这一点很有意思。接触到他们中的部分人时，“谨慎”大概是最贴切的词。问他们愿不愿意表态？想都别想。这是个很难拿捏的平衡：既不能得罪球迷，又很难在公开场合为这段口号辩护。我猜，这也是迪尤尔加登管理层彻底沉默的原因。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说法：球场上说的话就该留在球场上，如果偶尔外泄，也应该尽量压下去。球员会对对手说些话，想让对方失去平衡。最近，SHL就有一个例子传了出来。勒格勒19岁的蒂努斯-卢克-科布拉尔说，HV71的尼古拉-帕西奇曾用带有贬低意味的话侮辱科布拉尔的母亲。

这就像科布拉尔打破了职业体育里那种默认的沉默。意思是，在场上激烈对抗时，语言上什么都可以说；但一下场，就该收手，重新表示尊重。尽管帕西奇否认了那句原话，但他赛后说得很明确：“整场比赛我们都在对彼此说狠话，像每场比赛里所有人都会做的那样。”

我也没天真到以为这东西真能被彻底制止。不管是场上还是看台上，都是如此。可我原本以为，那些有着成熟价值观的俱乐部和协会，至少会在官方层面坚持自己制定出来的那些漂亮话。迪尤尔加登为了俱乐部125周年纪念，花了好几年做这项工作，还在额外资助下推进了价值观建设。

来自整个迪尤尔加登大家庭的约500人参加了工作组。俱乐部还对50多名曾参与其中的人做了深度采访，并面向迪尤尔加登不同群体开展了覆盖8000人的线上调查。所有内容都在这里被记录下来，九条成功原则里显然充满了漂亮话。

第五条写道：“我们展现尊重、保持体面，并自豪地成为迪尤尔加登的形象代表。我们都是瑞典领先体育俱乐部的一部分，也是斯德哥尔摩的象征。作为迪尤尔加登人，我们有幸成为比自己更大的事业的一部分。当我们穿着俱乐部颜色、以俱乐部名义发言时，我们就肩负着维护迪尤尔加登IF声誉的责任，无论是在大型球场、旅途中、社媒上，还是在训练或比赛中。我们举止得体，关心他人，因为建立良好声誉需要很长时间，毁掉它却很快。因此，我们始终是合格的形象大使，也会珍视前辈迪尤尔加登人为俱乐部作出的良好贡献。为下一代留下一个更好的迪尤尔加登IF，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

当然，这种审视大概也能放到绝大多数瑞典高水平体育协会身上。我明白现实是一回事，坚持某些原则是另一回事。迪尤尔加登和大多数俱乐部并没有区别。我当然也明白，看台上的嘲讽本就是体育的一部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它常常会传到球员和教练耳朵里，而人们也可能会被和球迷建立关系所吸引。

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俱乐部、球员或教练不能第一时间站出来道歉，承认自己做错了。或者为什么他们一开始要去嘲讽那位抱怨这段带有性别歧视口号的哈马比体育总监。为什么那些高层人物还要躲起来。是担心得罪球迷，还是觉得吕德斯特伦和他的家人就该忍着？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

当然，德比火药味是存在的。我接受这一点。球场上也一样，互相挑衅总会发生。看台上的口号也会此起彼伏。也许我们还是可以希望，家属别被卷进去，至少这一点能被尊重？边界不可能被完全划清，但所有有某种价值观的俱乐部，总得努力去符合它，否则他们当初花好几年去打造这些价值观，干脆就别费这个劲了。

这不只是给迪尤尔加登的提醒，也是给所有做价值观建设的人：俱乐部、组织、公司等等。关键是尽量兑现那些漂亮的话，不然不如把它们全删掉。我知道这在某种意义上很难，价值观也很容易被忘掉。我们中肯定有很多人都犯过错，但至少能做的，就是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