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范巴斯滕悲剧退场，塔皮帝国盛极而衰（二）

巴西莱·博利的欢笑与眼泪

1993年5月26日，慕尼黑奥林匹克球场的夜色浓稠，漆黑得像漫漶的宿墨，巴斯滕仿佛看到了5年前的自己，曾经的自己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这五年来，他屹立世界之巅，如今，鬓边竟生起了少许华发，他再也见不到5年前的那个鲜衣怒马的乌德勒支天鹅了，真是“白首同归人不见，黄山依旧月明中。”

范·巴斯滕

巴斯滕在4月25日复出后，只在联赛中打进一球，对手是让他离开赛场的安科纳，然而也只有这一球了。当他在欧冠决赛的球场通道看着那个来自科特迪瓦的法国人巴西莱·博利时，脚踝隐隐生疼，好像预知到此后将遭受的不幸。博利只是一个普通人，生于科特迪瓦首都阿比让的他从小就是巴黎圣日耳曼的支持者，被欧塞尔传奇主帅居伊·鲁发掘后有了名气，他技术并不出众，而是依靠强悍的身体素质在绿茵场打拼，年轻时被同龄的伙伴们称作“马里乌斯”，即法国著名中后卫马里乌斯·特雷索。1990年加入马赛的第一个赛季他就进入了欧冠决赛，然而人们只记住了巴里的眼泪。接下来的两年，他稳扎稳打，终于再次进入欧冠的争雄地。

巴西莱·博利（1967-）

在欧冠决赛开打前6天，马赛与瓦朗谢讷踢了一场不痛不痒的联赛，博克西奇进球后，双方似乎都有意收着踢，这让马赛队节省了不少体能。戈萨尔斯对于决赛依旧保守性的派出五名后卫阻止伤愈复出的巴斯滕，德塞利、博利和安格洛马坐镇中路，埃里克·迪梅科和让·雅克·埃德利分居两翼，前方更是有德尚保驾护航，而卡佩罗则让马萨罗成为巴斯滕的搭档，还遣上了状态平平的多纳多尼，古力特因伤缺阵。在卡佩罗的眼中，平衡与秩序同样重要，这与戈萨尔斯不谋而合。

马塞尔·德塞利（1968-）（图片：Panoramic）

安格洛马（1965-）（图片：Panoramic）

撰写过著作《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的著名政治学家萨缪尔·亨廷顿曾说过：“人类可以无自由而有秩序，但不能无秩序而有自由”。在卡佩罗和戈萨尔斯那里，秩序是宇宙的本源，它在混沌中缔造出了万物，秩序是社会的本源，它是一切制度、结构、关系和习俗的桥梁。

马赛VSAC米兰对阵图（图片：维基百科）

在秩序的引领下，AC米兰与马赛踏进了赛场，由英国作曲家托尼·布里登根据亨德尔所创作的英国国王加冕颂歌《牧师扎多克》修改创作的欧冠主题曲第一次响彻欧冠决赛场，激昂的音乐让意大利人忘记了在米兰马尔蓬萨机场登机前的爆炸声，高亢的歌声让马赛主席伯纳德·塔皮的内心澎湃不已，他的眼前有那么一刹那，晃过了三个字眼，他原以为是自己当年提出的梦想、微笑和冒险。当他定睛再看，这三个字眼是Mane、Thecel、Pharès，他自认为是伟大的基督山伯爵，是那个家财万贯而且魅力十足的法国男人，他忘了唐泰斯曾说过：“我很清楚，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客厅，应当彬彬有礼、体体面面地退出去，也就是说，应当先付清打牌输的钱，然后鞠躬离去。”此刻他已站在离荣耀最近的地方，又怎能遏制住欲望的膨胀。

伯纳德·塔皮

傍晚的开场哨声在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住下，米兰人显得更为放松，巴斯滕开场不久被德塞利卡住身位后一跃跳到后者的背上，这让比赛看起来充满了欢乐。但塔索蒂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从飞铲沃勒尔并指责银狐像3年前的世界杯决赛一样跳水开始，到比赛结束都极为出色的完成卡佩罗布置的任务。

前15分钟的比赛，双方势均力敌，里杰卡尔德和马萨罗分别顶偏了一个头球，沃勒尔则抓住黑天鹅后场被断的机会完成了一脚攻门，被镇定自若的米兰门将塞巴斯蒂安·罗西扑出。巴特兹不甘示弱，也破坏了马萨罗一个反越位的进攻良机。

沃勒尔的单刀机会被罗西化解

一刻钟后，米兰接管了比赛，他们配合默契，跑位娴熟，马赛则列阵扎营，祭出防守大法，塔索蒂斜传后点，马萨罗盘带到禁区没了射门角度便脚后跟磕给巴斯滕，荷兰人近在咫尺的左脚抽射被反应奇快的巴特兹神勇化解。尔后米兰故技重施，还是马萨罗左路领球，这回他没给身旁的巴斯滕，而是选择自己小角度打门，巴特兹单臂挡出。这场比赛成了不满22岁的法国门将巴特兹的成名战，当时还留着一头秀发的他反应速度超群，运动能力极强，多次让米兰无功而返。

巴斯滕的射门被巴特兹扑出

马萨罗的劲射被巴特兹挡出

米兰人不仅破不了巴特兹的铜墙铁壁，也多次掉入戈萨尔斯设下的越位陷阱之中，但有几个越位仍值得商榷，譬如阿尔贝蒂尼的反越位看起来就不那么真实。反观马赛，他们很难进入米兰腹地，唯一给米兰造成压力的是阿贝迪·贝利，巴雷西则完美扮演了清道夫的角色，是米兰后防真正的领袖，而侵略性十足的塔索蒂在攻防两端也让法国人苦不堪言。

阿尔贝蒂尼的反越位好球被边裁举旗吹掉

决赛中沃勒尔和科斯塔库塔激烈拼抢

第43分钟，又是阿贝迪·贝利突然起速甩开马尔蒂尼，意大利传奇左后卫紧咬不放，足球在加纳人下底前被马尔蒂尼铲到贝利胸上弹出底线，裁判给了马赛角球，在当时双方并无争议，但是事后看来，这个球在弹到贝利身上之前是否已经出了底线，皮球出底线前最后碰到的是马尔蒂尼的脚还是贝利的胸，恐怕至今仍无答案。

阿贝迪·贝利突破马尔蒂尼制造角球

这个球带来的后果就是巴西莱·博利的破门，阿贝迪·贝利左脚开出角球，博利高高跃起力压里杰卡尔德顶入远角，罗西望球兴叹，眼睁睁看着皮球入袋。蓝白色的马赛球员相拥在一起，现场数万名马赛球迷筑成了白色的海洋，挥舞着手花，唱起了赞歌。就在进球前5分钟，博利还因为膝盖受伤申请离场，但主席伯纳德·塔皮拒绝了。

博利头球破门

易边再战，米兰人又一个好球被吹了越位，主角是里杰卡尔德。他们没有气馁，巴雷西依旧从后场开始组织，巴斯滕数次回撤到中圈拿球，他吸引了博利的防守准备接球，当皮球从巴雷西来到巴斯滕时，凶狠的博利趁巴斯滕不注意，向他的支撑脚脚踝亮出鞋钉，巴斯滕痛苦不已仰面翻身在地，发出了天鹅之死的悲鸣。他那股优雅变作了不服输的桀骜，他知道自己的脚踝已经承受不起足球的重量，荷兰人只能一瘸一拐硬撑着向世人证明自己不会就此放弃。

里杰卡尔德反越位的好球被裁判吹掉

博利铲翻巴斯滕

卡佩罗也没有放弃，他用帕潘换下多纳多尼，用三名前锋冲击马赛的后防，安格洛马在防守伦蒂尼时把自己弄伤也被换了下去。比赛变得沉闷冗长，守字当头的马赛一脚有威慑的打门都没有，比赛完全变成马赛后卫们破坏和造越位的舞台，米兰人则抱着寥寥无几的机会聊以自慰。

里杰卡尔德角球战术中巧妙反跑后的头球被巴特兹抱住，帕潘抬脚过高，险些酿成冲突，塔索蒂不死心地大范围转移球来制造时间差，巴斯滕头球摆渡给帕潘，后者凌空射门脱离靶心。此时的巴斯滕真的累了，他被德塞利连人带球撞翻后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他抬起头，看着远去的队友，远去的足球，心生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苍凉之感，或许是时候认命了。两分钟后，他做了最后的努力，在马赛禁区前沿连过两人传出了高质量的斜传，可惜马萨罗，又是马萨罗，与皮球擦肩而过。

决赛中的巴斯滕勉力支撑

马萨罗浪费巴斯滕的传中

时针指向第86分钟，卡佩罗用埃拉尼奥换下范·巴斯滕，荷兰人面无表情，现场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足球也与他无关了，即便他如此深爱着足球，这时的巴斯滕28岁，在许多人眼里，他还可以踢5年，在他自己眼里，他知道这都是良辰美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恐也与他无缘无分。

巴斯滕被换下场

看台的顶端是神情专注的伯纳德·塔皮，他没有与身边任何一个人交谈，目光所及只有皮球，只有那块绿草地上黑白相间的足球，或许他从来没有爱上足球，也没有爱上马赛，这个工人阶级家庭出身，靠着重振倒闭公司发家致富的商人，从始至终秉承的都是民粹主义的台风，他那极尽夸张的表演就和几十年后的特朗普一样，好莱坞式的微笑配上诡计多端的棕色眼睛是他的面具，面具戴久了，就会和脸融为一体。足球只是他的工具，就如环法自行车一样，但此时此刻，他忘记了所有，忘记了资产负债表，忘记了穷凶极恶的敌人，忘记了他自己的面具，只有那么一刻，也仅仅是几分钟而已，他真的成为了一个热爱马赛与足球的人，或许这背后他真正热爱的是胜利，是冠军，是他发誓要登上的那个宝座，但不可否认，是马赛让他无比接近这一切，这不是权力，而是荣耀。

在塔皮的身边，只隔着三个人的位置是贝卢斯科尼，他已经瘫在座椅上，嘴角向下，苦摇着头。赛后他也说道：“我不能接受失败，但我不得不承认，米兰是意大利球队的克星，而马赛是米兰的克星。”

从塔皮到贝卢斯科尼

决赛后的帕潘（照片：Icon Sport）

90分钟的结束哨在瑞士主裁罗特里斯博格嘴边响起，他没等米兰人抛出边线球就吹响了哨声，恢复如常的塔皮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与身边每个人紧紧相拥，戈萨尔斯跑进场内忘情庆祝，硬汉队长德尚第一次为法国俱乐部捧起了欧洲冠军联赛的奖杯，这个奖杯自法国人创办以来终于回到了他们自己手里，在塔皮的怀抱里，德尚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酷热的慕尼黑灼烧着每个人，也包括倒在地上的米兰人。这群米兰人中，帕潘只得顺受其正，接受命运残酷的安排。如果去岁夏日，他没有转会AC米兰，捧起奖杯的那个人或许就是自己。

塔皮与众将捧杯（图片：J.-C. Pichon-L'Équipe）

手指夹烟的戈萨尔斯与欧冠奖杯（图片：William Stevens/Gamma-Rapho/Getty Images）

队长德尚高举奖杯（图片：©UEFA.com）

决赛表现优异的巴特兹高举奖杯（图片：Panoramic）

而范·巴斯滕，孤零地坐在替补席上，身边的喧嚣、欢笑、懊恼和嘈杂都与他如此遥远，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8岁的男孩，转眼就从冰面上消失，那是巴斯滕的童年玩伴，年仅7岁的巴斯滕看着玩伴坠落冰湖爱莫能助，内疚和挣扎困扰了他许多年。此时此刻，巴斯滕再一次被命运缚住了手脚，他的心里幕着雨与雾，在心的孤寂里，感觉生命无常的叹息。

欧冠决赛半个月后，马腾斯医生从巴斯滕脚踝中又取出一块软骨，起初说只需修养几个月，结果一整年都没有上场。1994年的春天，巴斯滕有了恢复的迹象，美国世界杯临近，他不惜与AC米兰决裂也要恢复身体参加世界杯，可命运再次与他开了个玩笑，新的软骨没能顺利生长，荷兰人与世界杯失之交臂，就在世界杯举行的同时，巴斯滕接受了右脚踝的第四次手术，辅助软骨生成的金属支架安装失败。1995年8月18日，巴斯滕做出最后的告别，此时他已经两年多没有踢过足球了，在圣西罗球场，他把最后一眼留给了足球，这一眼迅如闪电，但人们却觉得它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因为在巴斯滕的这一眼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内涵。他被彻底掏空，一无所有，黯然离席。

巴斯滕告别

马赛的另一面

2021年10月3日，伯纳德·塔皮因胃癌离世，享年78岁。明星的光环早已褪去，那些曾经的骄傲自负与宕往豪纵也随着时间的老去而离散，他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基督山伯爵”，而成了那个不敬神祇的巴比伦国王伯沙撒。

晚年塔皮

时间之箭在流动，塔皮阖目长眠享受死亡的静谧时，28年前那桩让马赛帝国濒临瓦解的雪崩让塔皮仍有一丝悸动。欧冠决赛前6天，他们赢下了瓦朗谢讷，锁定法甲桂冠，但一则消息在赛后迅速发酵，瓦朗谢讷后卫格拉斯曼向媒体披露：比赛前一天，马赛球员埃德利与俱乐部总经理贝尔内斯向他与另两名瓦朗谢讷球员行贿50万法郎，意在对马赛时留力。格拉斯曼表示自己拒绝了这笔钱，但两名队友罗贝尔和布鲁查加选择了收下。

起初，罗贝尔和布鲁查加否认受贿，在检察官埃里克·德·蒙戈尔菲耶的努力下，心理防线终被突破。6月24日，罗贝尔不堪重压承认了收受25万法郎的事实，这笔钱竟被藏在他姨母家的花园中，1986年世界杯冠军成员布鲁查加也在之后对受贿事实供认不讳。7月6日，瓦朗谢讷主帅普里莫拉茨声称6月15日与塔皮会面，对方向他出价50万法郎，以换取马赛无罪的虚假辩护，塔皮当即否认，结果不在场证明被证伪，7月12日，埃德利也承认了企图行贿的事实，并表示自己受到贝尔内斯的指示。

雅克·格拉斯曼（左），1993年5月20日瓦朗谢讷对马赛的比赛中（照片：Sebastien Verdiere/AFP）

在司法介入下，马赛被欧足联从欧洲赛事中除名，他们失去了作为卫冕冠军参加下赛季欧冠的资格，也失去了参加欧洲超级杯和丰田杯的机会，法国人随即又被剥夺了1993年法甲冠军，接着被罚将入乙级。1995年3月，马赛假球案在瓦朗谢讷刑事法院正式开庭，塔皮的冲动与暴躁成了人们对他的最后印象，自信与骄傲变作了偏执的魔鬼，他抨击记者为“白痴”和“老鼠脸”，指责他们捕风捉影，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可这掩藏不住塔皮内心的心虚，最终他被监禁8个月与监外服刑16个月，塔皮的帝国如纽约的双子塔轰然倒塌。此后塔皮还遭受到挪用俱乐部与广告代理商费用等多项指控，他也曾想东山再起，但他再也回不到那个予取予夺的权力之巅了。

马赛前主席塔皮于1995年11月28日从杜瓦尔法院出来时被警察包围，他当时正在接受“VA-OM事件”的审判（照片：THOMAS COEX-AFP）

马赛的假球案并不止于法甲联赛，莫斯科中央陆军主帅科斯蒂廖夫曾透露在马赛的球队酒店接到一个电话，打来的是一个自称马赛主管的人，他提出花钱让俄罗斯人输球。格拉斯哥流浪者主帅沃尔特·史密斯更是证实了这一点，他在与科斯蒂廖夫聊天时，对方也告诉他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莫斯科中央陆军0:6惨败给马赛的比赛前，而流浪者前锋马克·哈特利也表示马赛试图贿赂自己，贿赂的故事还有很多，马赛除了贿赂对手外，还对自家球员下手，埃德利在自传中声称，马赛不止一次向球员注射可疑药剂，特别是1993年欧洲冠军联赛决赛前，除了鲁迪·沃勒尔，几乎所有人都注射了类似兴奋剂的东西，这位贝尔内斯授意行贿的法国人在帝国崩塌后也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被投入监狱17天，禁赛一年，后来只在科西嘉岛和瑞士度过余下的比赛时光，无论他走到哪里，丑闻都像一个阴影跟随着他，他在自传中写道：“作弊已经成了他的第二天性。”

塔皮与大耳朵杯

塔皮是一个演员，入狱之前，人们说他代表着马赛人天性淳朴的一面，服刑后，他彻底撕下了面具，成为了一个喜剧演员。在剧场里，他手舞足蹈，追忆起那些从耶路撒冷圣殿用圣器饮酒的日子，彼时的他身着高贵紫衣、颈戴镶金项链，他被这种权威的辉煌所诱惑。Mane，Thecel，Pharès的字眼竟是他自己写下的，他是自己的上帝，也是自己的魔鬼，他计算过自己所余的时间，称量过自己所载的重量，王国终被瓜分，他看着远处的盛大派对，黑小伙巴西莱·博利的欢笑让Tropics乐队黯然失色，他看着自己当年的爱将帕潘落寞无助，瘫软在慕尼黑僵硬的草皮里。他看到了自己的阿迪达斯被出售，看到了曾卷入多起贿赂丑闻的戈萨尔斯全身而退，这一切都与塔皮息息相关，然而他却像一个置身其中的看客，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结束，仿佛与自己无关，这一刻他再也无法从演员退居为看客，舞台下尽是恶狠狠地或者艳羡地目光盯着，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伦勃朗画作《伯沙撒的盛宴》（Belshazzar's F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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