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运会的前身是“远东运动会”,于1911年在菲律宾马尼拉召开,此后在马尼拉、中国上海、日本大阪轮流举办,成为东亚国家最重要的体育盛事。

二战后,中国、印度等国家商议在远东运动会的基础上举办“亚运会”,第一届亚运会最初定于1949年在印度首都新德里举办,后延期至1951年。

当时,新中国刚刚成立,国内百废待兴,运动水平还不高,加上正在抗美援朝,没有条件组织参赛,只派出了观光团,团长是吴学谦。他们在1951年2月27日启程,因为路程辗转,到印度时已经错过了开幕式。值得注意的是,人民志愿军在朝鲜别开生面地召开了一届战俘运动会。

此后,由于美国及西方对中国进行全面封锁,我们缺席了前六届亚运会,直到1974年德黑兰亚运会,中国才首次派团参加。存在偏见的海外媒体看低中国代表团:他们能实现金牌0的突破吗?结果被狠狠打脸。

当时我国物资尚显匮乏,运动员的比赛装备并不充裕,不少枪械已是使用多年的旧装备,就连赴海外亮相的礼服,都要专门定制。

当中国女运动员身着领口缀着白蝴蝶结的蓝绿色长裙,脚踩高跟鞋走出德黑兰机场,惊艳了在场所有外国记者,记者们蹲伏在地争相按下快门,那一身衣裙,打破了外界对彼时中国服饰单调刻板的印象,向亚洲展示中国人崭新的精神面貌……

射击选手苏之渤,从前只是河南开封联合收割机厂的一名工人,随后转型运动员,专心练习射击。赛前他彻夜辗转难眠,扛着巨大心理压力走上射击场。随着对手最后一枪失误,本届亚运会第一枚金牌归入中国囊中,国歌第一次在亚运赛场为新中国奏响,那一枚沉甸甸的金牌,是中国体育站在亚洲之巅的第一声宣言。

最终,33金的成绩单惊艳了全世界。这是属于新中国亚运的“开门红”:李亚敏打破射击世界纪录,15岁跳水神童李孔政上演高难度动作,体操健儿击败长期称霸亚洲的日本队。

运动员们在异国赛场奋力拼搏的画面,跨越山海传回国内,唤醒国人埋藏心底的体育梦想,长久压在国人头上的“东亚病夫”的标签,正在一次次枪响、腾空与奔跑之中被撕得粉碎。

那是中国刚刚重新走向世界的年代,体育赛场即是外交舞台,从德黑兰启程,中国体育开启了漫长追赶之路,一代代健儿在赛场上接续书写传奇。

那些被亚运会改变的人

亚运会从来不只是运动员的事。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中国以61枚金牌的好成绩首次登上金牌榜首位。从那以后,中国军团连续十一届蝉联金牌榜榜首,四十多年无人撼动。日本、韩国拼尽全力,也只能争夺第二名。

当“第一”逐渐成为可以预期的结果,有一个问题开始浮现:不看金牌榜,中国体育还能看什么?

答案藏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射击是中国的“首金项目”。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以566环的成绩摘得中国首枚奥运金牌,实现金牌“零的突破”。亚运会赛场上,射击同样是中国代表团最稳定的金牌来源之一。许海峰本人就是集奥运会冠军、世锦赛冠军、亚运会冠军于一身的“大满贯”运动员。从射击开始,中国体育的金牌版图一步步扩展,从跳水的“梦之队”到乒乓球的“无敌舰队”,从举重到体操,每一个项目的崛起,都是一代代运动员用青春铺出来的路。

那些在电视机前看盼盼的孩子,后来有的站上了亚运的领奖台,有的成了教练,有的在社区里组织起了业余联赛。

1990年北京亚运会之后,全国掀起了一股体育热潮。随后,亚运会两次回到中国。2023杭州亚运会秉持“全民共享亚运成果”的理念,亚运场馆常态化低免开放,“10分钟健身圈”不断织密,全民健身真正成为市民生活方式。

2023年杭州亚运会期间,中秋、国庆假期全国各地开展各类特色健身活动6000余项,直接参与人数超过330万人。

亚运会像一个巨大的涟漪,金牌只是涟漪最中心那一圈,真正的影响,是一圈一圈扩散到每一个普通人生活里的波纹。

熊猫盼盼:一个国家的盼望

1990年,北京。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举办综合性国际体育大赛。整个国家像第一次请客的主人,兴奋、紧张、还有点手足无措。

资金短缺是最棘手的问题。举办亚运会一共需要花费21.37亿元,中央财政拨款8.5亿,缺口巨大。组委会想了很多办法:捐赠、出售转播权、盖亚运村卖房子、发行体育彩票,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部门,名字直接叫“集资部”。中国体育史上头一遭,专门负责筹钱。

真正让北京亚运会活下来并顺利举办的,不是这些商业手段,而是那代人最朴素的热情。

第一封捐款回信来县自江苏建湖,一个叫颜海霞的12岁小学女生。她在报纸中缝看到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张百发号召全国人民为亚运会捐款的消息,不知道亚运会究竟为何物,只知道自己的国家要办一项盛会,正在凑钱。于是她把省下的1.6元压岁钱全部捐了出去,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张百发叔叔收”,地址那栏空着。这封信居然真的寄到了北京。1块6毛,成了北京亚运会收到的头一笔个人捐款。

三年后,亚组委把她请到北京看开幕式。她不仅亲眼见证了中国代表团首金的诞生,还在回到学校后走上了专业赛艇运动员的道路。

1.6元钱,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夏天数不胜数。北京一位老太太,把攒了整整十年的养老金全掏出来,总共187块3毛1分。工作人员数钱时发现,票子被一层又一层的旧手帕裹着,最里头夹着张纸条,写着“给国家办亚运用”。张家口一位烤羊肉串的库尔班大叔,为了凑够整一万元,把儿子心爱的摩托车卖了。沂蒙山区26岁的李贵兴,带着全家节衣缩食攒下的200元,啃馒头就咸菜,风餐露宿走了17天,硬是把钱送到了北京。相声大师侯宝林,已经72岁,为了集资重新出山,把两场演出的票款分文不留全部捐了出去。

消息传到中国香港,唱过《我的中国心》的歌手张明敏,在灯红酒绿的夜色里坐了很久,然后起身,递上了辞呈。

他卖掉了香港的房子,卖掉了车子,把“家”折叠成几箱行李,带着六十多人的团队,开着三辆货车,浩浩荡荡地开启了全国巡演。

舞台简陋,票价三五毛钱。张明敏团队每天在公路上颠簸,从一个县城赶到另一个县城,最忙的时候,一天要唱三场。嗓子哑了也要坚持;车坏了,就推着走。一年时间,他们走遍24座城市,开了154场演唱会,几百万人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田野、工厂和操场。

当巡演落幕,账目清点完毕,除去巡演成本剩下了六十多万元,张明敏分文不留,全部交到了亚运会组委会手里。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颗心,从南到北,从春到冬,被几百万双手传递过的温度。

截至开幕那天,为亚运捐款的人次冲到了2亿,总额2.7亿元。那是一个国家在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告诉世界:我们准备好了

也是在那一年,一首歌传遍大街小巷。

《亚洲雄风》本是亚运会的宣传曲,不是会歌,但它的传唱度超过了任何一首官方歌曲。作曲徐沛东说,旋律是他在梦里听到的,醒来赶紧记下来,第二天就在钢琴上弹了出来。他打电话叫来老搭档张藜,张藜听完曲子问“要什么范儿”,徐沛东想了想说:“亚洲范儿。”

第二天歌词就写好了。这首歌最初叫《亚洲雄狮》,审核时专家认为“雄狮”太像在说中国自己,一个洲际运动会不该有太强的自我色彩,于是改成了“雄风”。“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韦唯和刘欢在工人体育场开口的那一瞬,几万人跟着唱,电视机前更多的人跟着唱。一首歌,把十一个国家的名字唱成了一个词。

1990年最耀眼的符号,是一只叫“盼盼”的熊猫。它左手举着金牌,右手竖起大拇指,奔跑着。它出现在铅笔盒上、书包上、手绢上、冰箱贴上,甚至成为国家礼品赠送给外国贵宾。那个时期出生的很多孩子,乳名就叫“盼盼”。

盼盼的原型,是一只叫“巴斯”的大熊猫。1980年出生于四川宝兴县,1984年觅食时误入冰河,被当地村民救起。由于被救地点名叫巴斯沟,大家就此给它取名“巴斯”。

此后三十三年间,巴斯学会了举重、晃板、骑车、投篮,曾作为中国人民的“和平使者”访问美国,登上过春晚舞台,上过时代广场大屏幕,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为“存活在世最年长的圈养大熊猫”。2017年9月13日,巴斯在福州离世,终年37岁,相当于人类的百余岁。

盼盼老了,巴斯走了。但盼盼举着金牌奔跑的样子,像一个时代的隐喻,体育的火种就此点燃。

1990年的北京,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亚运会结束后,亚运村以每平方米4000元的价格出售商品房。当时,那里被称为“富人区”,老百姓羡慕得不行。36年后的今天,这里的平均房价超过7万元。

盼盼的雕像后来因为修建地铁被搬走了,“熊猫环岛”的地名也随之取消。但那一代人关于亚运的记忆,像橘子汽水的甜味一样,留在了夏天的空气里,久久没有散去。

亚运会脸孔:从马家军到刘翔

1994年,广岛。

北京亚运会的余温还在,广岛亚运会在很多中国人眼里显得“寡淡”。中国坐金牌榜首位还有什么悬念吗?悬念确实不多。但那些年,一个人的出现让跑道重新变得滚烫。

马俊仁带着他的“马家军”来了。在1993年的斯图加特田径锦标赛上,王军霞、曲云霞、刘东分别获得10000米、3000米和1500米冠军,随后,他们连破世界纪录。马俊仁接受采访时放出狂言:“我啊!锁破啥就破啥,锁样谁破就样谁破。”

马家军的成绩让全世界体坛震惊,媒体惊呼,马家军改变了世界田径史。

广岛亚运会上,王军霞在女子万米决赛中跑出30分50秒34,轻松夺冠。前半程她跑得很慢,直到最后三千米才开始加速。最后两百米冲刺,她只用了三十秒。

马俊仁赛前被“激将”,中国田径队领队韩永年说王军霞跑不进31分,老马问“跑31分15秒行吗”,对方说“不行”,于是马俊仁下决心,破个纪录。

媒体称赞:能将万米比赛随心所欲地调控到如此境界,不是比赛,是表演。

出神的地方也出鬼,表演的幕布后面,藏着那个年代中国体育最黑暗的一页。这支号称靠喝甲鱼血、吃人参、鹿肉找到运动规律的队伍,在1994年广岛亚运会期间以1000万元出售用药配方,马俊仁更率弟子接拍“中华鳖精”广告。

后来的调查揭开了真相:马俊仁强迫运动员服用违规药物,给她们注射的兴奋剂剂量远大于常规,甚至制定了打针计划表,即使在火车上也要求女队员脱裤子打针。为避免“添麻烦”,他要求所有服用禁药的运动员集体去做阑尾切除术,并且不允许队员们自行进行体检。

王军霞等主力队员联名写信,称“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还是一群孩子呀,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更不是牲畜”。

1994年12月,王军霞、张林丽等人要求与马俊仁平等对话后未果,愤然率领十余名队员离开训练基地。从此,马家军在国内外赛场风光不再。

马家军的轨迹,是中国体育从粗放走向规范、从“唯金牌论”走向“以人为本”的代价。那段历史不该被遗忘,因为记住这段弯路,才能重新出发,才能理解后来刘翔们的价值。

八年后的釜山,一个19岁的上海青年站在了起跑线上。清爽的短发,稚嫩的脸。他叫刘翔。13秒27,新的亚运会纪录。新华社把他评为釜山亚运会的“十大新人”之一。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会在两年后的雅典,让全世界重新认识黄种人的速度。

又过了八年。2010年,广州。经历了北京奥运会的退赛,经历了漫长的伤病和质疑,刘翔重新站上了亚运会的跑道。13秒09,打破亚洲纪录,实现亚运三连冠。他连续三次打破亚运会纪录,成为历史第一人。决赛中,他在第六道登场,左侧是韩国老将朴泰硬,右侧是日本选手青木悠人,史冬鹏在第四道。枪响之后,他冲了出去,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冠军没有任何悬念。

从釜山到广州,从19岁到27岁,一个少年长成了男人,亚运会见证了他全部的飞翔与坠落,然后见证他重新起飞。

刘翔的巨星效应,以及越来越与世界接轨的训练方式,培养出了一批真正的冠军选手。在他之后,中国短跑开始以一种更科学、更开放的方式生长。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苏炳添站在了男子百米决赛的第六道。预赛时他状态平平,半决赛才慢慢找回感觉。决赛枪响,他的起跑反应仅排第四,但进入途中跑后迅速占据领先。日本名将山县亮太在后程拼命追赶,苏炳添咬着牙率先撞线——9秒92,打破赛会纪录。这是他职业生涯第一枚综合性运动会百米金牌,也是中国男子百米在亚运赛场上的第二枚金牌。“今天拿到这枚金牌,可以说是打破‘魔咒’了。”赛后的苏炳添,无比激动。他曾在省运会、全运会、亚运会上一次次与冠军擦肩,这一次,终于不再留下遗憾。

五年后的杭州,苏炳添缺阵,31岁的谢震业扛起了中国短跑的大旗。他放弃了主项200米,转攻100米和接力。9秒97,个人最好成绩,亚运会百米金牌。夺冠那晚,他的家人就在看台上——谢震业的父亲说,一家人已经十年没有一起过中秋了。

在杭州亚运会4X100米接力的决赛,由谢震业和三位“00后”陈冠锋、陈佳鹏、严海滨组成的全新阵容,磨合不久后艰难赢下比赛。他们身披国旗,场内响起谢震业特意挑选的歌曲《年轻的战场》。切题的歌词中,观众无不为他们经历风雨的温柔与坚强、奔向未来的理想与张扬感动。

其他项目上,巩立姣以19米58的成绩拿下女子铅球金牌,实现亚运三连冠,帮助中国田径延续了该项目在亚运会上的十二连冠。六次试投,五次超过19米,34岁的她说:“成功没有秘诀,就是坚持到底,永不放弃。”

跑道的轨迹,就是一个国家的轨迹。马家军后,中国田径再没有“歪道超车”,而是堂堂正正地拿下冠军。

亚运会的记忆:永远不会过期

如果将亚运会看作一条时间线,我们的角色一直在转变。

1951年,在新德里。中国只是一个旁观者。

1974年,在德黑兰。射击运动员苏之渤射落中国亚运首金。

1990年,北京。中国第一次做东道主。183枚金牌。全国人民捐出2.7亿元。盼盼的笑容铺满了大街小巷。

2023年,杭州。超过1亿人参与“数字火炬手”线上传递,全球首个采用区块链技术的线上火炬传递活动同步开启。开幕式上,由超过1亿人组成的数字人与现场火炬手一起点燃主火炬,亚运史上首个数字点火仪式诞生,全世界的目光和惊叹汇聚于此。

从观看到参与,从参与到主办,从主办到引领。亚运会与中国的关系,是一部用八十多年写就的成长史。

那一年,第一届亚运会上没有专属服装的中国,如今已是亚洲体育最强大的存在。那一年,看着别人奔跑的中国观光团,如今早已跑在了最前面。

从新德里到杭州,从煤渣跑道到电子计时,从粗布运动服到高科技面料。变的是赛场的形式,不变的是那片跑道上,一个民族奔跑的姿态,时间在这里留下了最清晰的形状。

那些年的中国亚运会冠军,为中国体育和世界体育做出了巨大贡献。被称为“走在难度表前面的人”的跳水神童李孔政,后来曾执教美国跳水队,他将中国的训练方法传播至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多个国家。作为球员和教练参加了五届亚运会的铁榔头郎平,成为中国排坛的代表人物,曾远赴意大利和美国执教,将女排精神传递到世界。

人亦如星,聚则星河,散亦长明。

很多人已经不在,比如2010年广州亚运会为中国队拿下首金的皮划艇激流回旋运动员滕志强,他在今年2月因病不幸去世,年仅34岁。还有很多人已经离开赛场,可他们的光辉一直被铭记,被历史铭记,被人民铭记。

中国这艘体育巨舰一直在前进,从未停歇。未来,它只会更快、更高、更强。

1951年的新德里,第一届亚运会上,各国选手在奋力比拼。而彼时的新中国,甚至连一支完整的体育代表团都无力组建。我们只能派出一个小小的观光团,站在看台的角落,远远望着亚洲的兄弟们在跑道上飞驰。

那是亚运会与中国之间,最初的凝视。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刚刚从废墟中站起来的民族,安静地、克制地,注视着别人在阳光下证明自己。

没有人知道,四十年后,这片土地会诞生出一只名叫“盼盼”的熊猫,成为亿万人的集体记忆;没有人知道,会有无数中国运动员把亚洲纪录踩在脚下,连续十一届名列金牌榜第一。

时间是有形状的。而亚运会,就是那把沉默的刻刀。它一刀一刀,雕出一个民族从沉默到呐喊、从旁观到主场、从追赶别人到成为别人追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