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桑普双星点亮灯塔之光，克鲁伊夫造梦巴塞罗那（一）

每个缺陷都有各自的优势——约翰·克鲁伊夫

巴塞罗那1-0桑普多利亚（E.T.）

1992年5月20日 伦敦温布利大球场

世界足球之变革 

1991年欧洲冠军杯决赛常规时间以0:0结束，这是近六年来第三次在决赛出现这个比分，防守足球大行其道也影响到了世界杯，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创造了赛会有史以来的最低进球率，场均只有2.21个进球，足球正在离功利更近，离观众更远。

1990年，联邦德国举起大力神杯

世界足球规则由此发生剧变，1990年越位规则的微调拉起了进攻足球的帘幕，越位规则自1925年大改以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动，如今人们面临着和当时一样进球率骤减的烦恼，于是国际足联在1990年宣布当进攻方接球的球员与对方最后一名防守球员（不包括门将）处在同一条水平线时，就不算越位。这一鼓励进攻的做法，让人们再次从越位的桎梏中得到了一丝解脱。

但这并不算足球规则的大改，真正的大改是1992年回传球规则的引入，从这一年的奥运会开始，门将不得手接回传球，从此足球场上的有效时间增多，门将拖延时间等状况有了大幅改善，加上1994年世界杯后三分制的普及（老英甲1981/1982赛季就开始推行三分制），争胜的理念深入人心，比赛节奏越来越快，足球开始朝着世界第一运动一马当先。

越位规则变迁时间线（1863-现在）

我们将目光拉回到1991年，欧洲冠军杯即将改名为欧洲冠军联赛，过去36年里，只有各国联赛的冠军加上欧冠卫冕冠军才能参加这一赛事，比赛以淘汰制决胜负，这种绝对公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残酷而精彩的，比赛日的到来意味着必须有球队出局。

随着足球经济的发展，各大豪门俱乐部认为这种一轮游太不符合当下糟糕的经济形势，为攫取更多利益，他们必须在欧冠比赛中多踢上几场。继两年前的贝卢斯科尼和奥格尔维后，皇马主席拉蒙·门多萨于1991年向刚刚当选为欧足联主席的伦纳特·约翰松提议，将冠军杯进行革命性重组，使其变成一个真正的联赛：双循环小组赛再加上一场决赛。皇马代表说：“我们再也不能忍受这样一个从体育竞技和经济上都不公平的赛制了。”不仅皇马，当时从英格兰和意大利也发来威胁，即如果欧足联没有接受他们的建议，或许这些豪门俱乐部真的要自己创建一个“欧洲超级联赛”。

皇家马德里主席拉蒙·门多萨（摄于1986年）

不过当时的豪门意见并不统一，反对意见主要来自拜仁慕尼黑，“这多出来的第三个主场比赛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拜仁俱乐部总经理赫内斯自问，“对此我并不感到兴奋，我害怕这会谋杀悬念。贝卢斯科尼和塔皮只是在寻找最大限度的安全！如果出线名额已经提前确定，剩下的比赛不是也会冒着没有观众的风险吗？在这种赛事下，令人惊心动魄的冒险和悬念还会产生吗？”

法国主帅普拉蒂尼倒是一如既往地拥抱改弦更张，“这是一个令人充满兴趣的计划！这样改革是好的，因为它更有代表性，更加尊重豪门的价值。我是赞成派，对此充满了期待，我们应该去看更加精彩的比赛。”

伦纳特·约翰松（1929-2019）说欧洲冠军联赛取代欧洲冠军杯是他欧足联任期内最大成就（图片：Getty Images）

其实欧足联早就打算改革了，他们也不想失去皇家马德里、AC米兰、马赛以及刚刚回归欧冠的英格兰俱乐部，这样欧洲冠军杯真的就成了鸡肋赛事。当他们看到百公里外国际足联的办公室里，若昂·阿维兰热在大肆开采着世界杯这座金矿后，心里难免蠢蠢欲动。只是1990年代初期的欧足联还只是个非常精简的机构，全职员工不过二十来人，根本无力进行商业开发。

若昂·阿维兰热（1916-2016）

为了不让欧洲足球大家庭分裂，欧足联将这个赛季的欧冠定义为一个过渡赛季。从1991/1992赛季开始，1/4决赛和半决赛被两个小组赛的循环赛取代，小组第一参加决赛，当循环赛开始时，欧洲冠军杯正在完成向欧洲冠军联赛的蜕变。《法国足球》时任主编雅克·蒂贝尔写道：“在用这个新赛制向欧洲超强球队让步后，欧足联保持了自己的权威，也控制了现代化运动的进程。然而这是一种重商主义的赛制，其论据都是不可接受的。”

欧冠改制风风火火，可是诸豪门似乎忘了参加欧冠的门槛——必须是国内锦标的保持者，而且必须通过前两轮淘汰赛。AC米兰被禁赛，拜仁和皇马屈居凯泽斯劳滕和巴塞罗那之后失去了体验新赛制的机会。

斯特凡·昆茨于1991年带领凯泽斯劳滕获得德甲冠军（图片：Witters/  Valeria Witters）

第一轮比赛，所有强队都顺利闯关，值得一提的是汉莎罗斯托克是最后一支参加欧冠比赛的东德球队，他们1:3负于巴塞罗那未能晋级。相比于第一轮的风平浪静，第二轮生出了许多涟漪。马赛、阿森纳、埃因霍温等强队都倒在这一轮，上届亚军马赛4:4因客场进球少被布拉格斯巴达击沉，首战他们浪费了3:0的大好胜势，被捷克斯洛伐克人连进两个点球。次回合斯巴达核心内梅切克在比赛中牢牢掣住马赛的中场，让他们如陷泥潭，这场比赛后，塔皮也动了更换门将的想法，奥尔梅塔射正亡的属性太让人揪心。

布拉格斯巴达2-1马赛，以客场进球淘汰马赛，霍斯特·西格尔打进第2球

时隔6年，久违的英格兰人回到了欧冠，乔治·格拉厄姆的阿森纳将他们“死气沉沉”的足球带到了欧洲，这个时候的兵工厂在浸淫欧冠多年的本菲卡面前还是小弟，虽然他们客场由坎贝尔的进球逼平了葡萄牙人，但在伦敦，他们经过120分钟的苦战还是1:3告负，只得各回各家。本菲卡19岁的“大师”鲁伊·科斯塔在这场比赛亮相欧冠，发挥平平。

拥有罗马里奥的埃因霍温则总比分0:2输给了实力远不如他们的安德莱赫特，罗马里奥首战受伤，布瓦利亚、埃勒曼远撑不起这条攻击线，范蒂格伦直面老东家安德莱赫特也将弱点暴露无遗，比利时人凭德格里塞和博芬的进球将埃因霍温送回荷兰。

比他们运气稍好的是巴塞罗那，他们迎战德甲冠军凯泽斯劳滕，主场2:0轻松拿下，贝吉里斯坦梅开二度，可到德国，凯泽回敬巴萨一个3:0，巴塞罗那完败于德国人的定位球战术，霍蒂奇两次角球战术头球破门，直到赛表走到最后一分钟，巴克罗接罗纳德·科曼的任意球助攻头球拯救了出局边缘的巴塞罗那，西班牙人借客场进球的优势进入即将到来的循环赛。

凯泽斯劳滕3-1巴塞罗那，德米尔·霍蒂奇打进第2球

凯泽斯劳滕3-1巴塞罗那，巴克罗常规时间最后一分钟头球破门拯救巴塞罗那

灯塔之光

循环赛分两个小组，A组有新科意甲冠军桑普多利亚、卫冕冠军贝尔格莱德红星、比利时豪门安德莱赫特以及希腊球队帕纳辛奈科斯。B组则有巴塞罗那、爆冷晋级的布拉格斯巴达、葡萄牙豪门本菲卡以及已成为独联体球队的基辅迪纳摩。

1991/1992赛季欧冠循环赛积分榜

先说A组，贝尔格莱德红星自然是小组大热，但南斯拉夫国内战火纷飞，迫于无奈，红白军团只能在匈牙利或保加利亚踢主场比赛，这让他们几乎得不到Delije的助威，更要命的是红星的心脏普罗辛内茨基已高攀皇家马德里，球队教练也换成弗拉迪卡·波波维奇。因为战争，球队里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球员之间已不再亲密无间，在结束第二轮欧冠后，他们只踢了一场欧洲超级杯，在老特拉福德，这支被名记乔纳森·阿斯佩描述为“流淌着阶级，并向西方展示了东方足球魅力”的球队0:1输给了布莱恩·罗布森停赛的曼联，1个月后，红星如不需要乡愁的吉普赛人，流浪到东京，他们3:0完胜智利的科洛科洛，为南斯拉夫的辉煌做最后的谢幕。

贝尔格莱德红星展示丰田杯奖杯合影

在丰田杯之前，贝尔格莱德红星参加了改制后的第一场欧冠循环赛，0:2负于桑普多利亚，内德伊科维奇在曼奇尼压迫下自摆乌龙，维亚利让红星门将米洛耶维奇当众出丑，进球双子星闪耀欧冠，来自利古里亚海边的桑普多利亚在欧冠刮起了一股蓝色的旋风。

桑普多利亚2-0贝尔格莱德红星，维亚利打进第2球

桑普多利亚来自意大利海港城市热那亚，这座中世纪地中海的长明灯是仅次于威尼斯的贸易中心，伟大的海航家哥伦布就生长于斯并在之后发现了美洲，早年的意甲也属于热那亚，只不过属于灯塔德比的另一端。桑普多利亚自1946年建队后，战绩平平，直到他们的“建筑师”保罗·曼托瓦尼担任主席才迎来了飞跃，桑普招揽了特雷弗·弗朗西斯、利亚姆·布拉迪、格雷厄姆·索内斯等在英伦踢过球的奇才完成了球队质的提升，而罗伯特·曼奇尼和詹卢卡·维亚利逐渐成长为水手军团真正的灵魂。

保罗·曼托瓦尼（1930-1993）

曼奇尼和维亚利都生于1964年，两人身高相仿，曼奇尼英俊潇洒、维亚利坚韧不屈。1982年就加入桑普多利亚的曼奇尼自小有着不同一般人的个性，18岁就因位置受到威胁而与特雷弗·弗朗西斯大打出手，之后这件事还发生在布拉迪身上，但一个有才华的人是永远掩盖不住的，意大利媒体将他唤作“幻想家”，他的创造力、控球节奏的变化以及那脚凌空抽射让他在二前锋位置游刃有余。而维亚利晚曼奇尼两年来到桑普，他射门方式多样，进攻能力全面，精神品质坚韧，但他心理素质一般，一到大赛就有腿软的毛病，不过这不妨碍他和曼奇尼成为互为补充的黄金搭档，他们就是桑普多利亚乃至意大利的“进球双子星”。

詹卢卡·维亚利（1964-2023）和罗伯特·曼奇尼（1964-）

在《鲁宾逊漂流记》中，鲁滨逊的父亲曾说道：“一般出洋冒险的人，不是穷得身无分文，就是妄想暴富；他们野心勃勃，想以非凡的事业扬名于世。”桑普主席曼托瓦尼便是这样一个水手，1986年曼托瓦尼将博斯科夫从阿斯科利带到了桑普，博斯科夫平日寡言省语，是个南斯拉夫口音浓厚的极简主义废话文学大家，留有名言“当裁判吹哨时，比赛就结束了，”或者“赢得冠军的球队是积分最多的球队。”

博斯科夫这位前皇马主帅到来后，一代人的黄金桑普开始发轫，在“沙皇”维尔乔沃德、意大利国门帕柳卡、阿蒂利奥·隆巴多以及巴西人塞雷佐等人的协助下，桑普多利亚砍下三座意大利杯，一座欧洲优胜者杯，1991年以领先两支米兰5分的优势首度加冕意甲冠军，维亚利获封最佳射手。

右二为武亚丁·博斯科夫（1931-2014）

第一次参加欧冠，桑普多利亚刚出海就险些翻船，第二轮比赛首回合1:2败走匈牙利，输给了基斯佩斯特洪韦德（即布达佩斯洪韦德），要不是维亚利在费拉里斯球场双响锁定胜局，水手们最后的结局还不得而知。

桑普多利亚在接下来的循环赛中也并非一帆风顺，2:0战胜贝尔格莱德红星算南斯拉夫人大热倒灶，可因为大雪被不足为虑的帕纳辛奈科斯逼平，又2:3客负安德莱赫特，对意大利人来说，暴风雨似乎来得早了些，尽管维亚利连入两球稳住船身，可还是被比利时人尼利斯的海浪打得左右摇摆。回到主场后，水手们吸取教训，化身海啸，朝着比利时人脆弱的防线咆哮而去，安德莱赫特被瞬间拍死在岸边，隆巴多和曼奇尼各自送上倾覆一击，对手几乎宣告出局。

桑普多利亚客场2-3负于安德莱赫特，维亚利打进第2球，可随后尼利斯连进两球逆转桑普

桑普多利亚主场2-0安德莱赫特，隆巴多助攻曼奇尼破门

最关键的一场比赛还是在贝尔格莱德红星和桑普多利亚之间进行，此时的红星又将主场移师保加利亚的索菲亚，南斯拉夫人在积分榜上领先意大利人一分，即便平局他们也能接受。开场19分钟，利古里亚的球队就暴露了自己的坐标，被米哈伊洛维奇的任意球导弹直接命中，遭受重创的桑普多利亚孤注一掷，航船汽笛轰鸣、满舵前行，热那亚的灯塔照亮了黄金桑普前行的路程，浪花也为他们开路，礁石也挡不住水手们的激情，卡塔内奇凌空斩，维亚利逼得瓦西里耶维奇往自家大门踹，曼奇尼和维亚利默契连线，双方共吃到9张黄牌，桑普多利亚3:1逆转红星。

1992年4月1日，桑普多利亚3-1贝尔格莱德红星，米哈伊洛维奇任意球破门十分精彩

桑普多利亚客场3-1贝尔格莱德红星红星，曼奇尼打进第3球

最后一个比赛日，红星2:3输掉了他们最后一场欧冠，桑普多利亚平了帕纳辛奈科斯闯进了伦敦的决赛。就像电影《地下》中那枚击碎了动物园的炮弹，红星在1992年彻底分崩离析，球员作鸟兽散，尤戈维奇、萨维切维奇、潘采夫、米哈伊洛维奇散落到亚得里亚海西岸的意大利，贝洛德迪奇飘零到了西班牙，加上一年前远走的普罗辛内茨基、斯托扬诺维奇和萨巴纳佐维奇等人，贝尔格莱德红星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乡愁了。人们如刻舟求剑，妄图回到记忆的渡口打捞逝去的过往，只是那个叫做南斯拉夫的荒岛越飘越远，只留下那些载歌载舞、饮酒狂欢的回忆在远去澌灭的岛屿上。

库斯图里卡电影《地下》

桑普多利亚有自己的乡愁，这里人来人往，无数人在这座港口寻觅赚钱的机会，但水手们不会忘了他们的港口上有一座灯塔，当你航行归来，看到这座灯塔，你的心里就会升腾起一个声音，回家了。

热那亚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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