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6日,柔佛新山将联赛不败纪录扩大到109场,创造世界纪录。现在这个数字来到了112场,球队上次在马来西亚超级联赛输球,已经是2021年4月的事了。

十二年十二冠。中国球迷真正注意到这支球队,大多是因为近几个赛季的亚冠精英赛:24赛季,柔佛新山客场2-2逼平上海海港,主场3-0击败上海申花。去年,球队又连续击败申花和蓉城。这支能稳定从中超豪门身上拿分的马来西亚球队,主场是东南亚少数几座俱乐部自有现代化球场。队里坐着半个马来西亚国家队,球队首发全是外援,前皇马球员赫塞曾效力于此。

对此,中超球迷们的第一反应几乎一致:一家俱乐部把国内联赛打成单机游戏,其他队还怎么玩?

“马来西亚足球被柔佛毁了”这个判断很顺嘴,但顺着这个判断往下挖,你会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2012年,柔佛州的王储,东姑伊斯迈接手时,柔佛新山还在为保级挣扎。球队主场是州政府管理的老旧体育场,替补席连正经理疗设备都没有,球员欠薪是常态。

十三年后的现在,苏丹依布拉欣体育场拿到了FIFA场地认证,训练基地的青训学院在东南亚排得上号。数据团队、理疗团队、营养师,分工细到球员自己都记不住有哪些人在为他工作。马超其他球队第一次来新山踢客场,赛前适应场地时的表情,和县城队去省城踢足协杯的样子差不多。

2015年柔佛首夺亚足联杯,成为自奖杯设立以来首支赢得该奖杯的中东和中亚以外俱乐部

很多人把这一切归结为四个字:王室有钱。

但马来西亚有钱的州不止柔佛。雪兰莪的经济体量常年全国第一,吉隆坡背后站着联邦政府和一大批国企,愿意给足球花钱的地方势力,不止柔佛王室一家。钱能解释JDT为什么能买好外援,但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偏是柔佛先建成了体系。

马来西亚联赛:州队联谊赛的职业化困境

要理解JDT,得先知道马来西亚足球的底座长什么样。

1972年,马来西亚队踢进慕尼黑奥运会。在那时的东南亚足坛,马来西亚是真正的霸主,1960至1980年代,曾被称为“迷你亚洲杯”的默迪卡杯在马来西亚举办,日本、韩国都曾受邀参赛。那个年代的马来足球,有底子,有传统,有区域存在感。

1958年第二届冠军马来亚 照片中还有马来亚首任总理

之后的故事便是一路下滑。国家队老龄化,联赛半职业化,各州足协各自为政,中央层面既没有钱也没有权去推动统一的职业化改革。2000年后,马来西亚足球已经被泰国、越南、印尼逐一超越,甚至连新加坡都压过他们一头。

马来西亚超级联赛的前身,是各州代表队参加的半业余赛事。球队代表的是州,背后站着州政府、州足协和州王室。雪兰莪、吉打、登嘉楼、柔佛——每支球队的队徽上都能看到州属印记。在这个国家,足球是一门生意,也是州民身份的一部分,和州旗、州歌一样,属于公共符号。

这个传统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马来西亚足协对联赛的管控力极弱。足协想推动联赛统一商业化,各州足协的答复出奇一致——州队的事,州里自己定。联邦足协既没有财权,也没有行政权去强制推行全国性的职业化改革(马来西亚联赛长期经历FAM、FML、FMLLP、MFL等不同治理主体的调整。尤其2015年成立Football Malaysia LLP,就是为了让职业联赛更加商业化和公司化)。

马来西亚各队的收入来自州政府拨款、王室赞助和少得可怜的本地企业冠名。转播权长期卖不上价——全国人口只有三千万,市场规模有限。私人资本进不来,商业回报太低,青训基础薄弱。对东南亚多数国家来说,投资足球不是一门好生意。

在JDT真正发力之前,马超的日常状态是这样的:中下游球队频繁陷入财政危机,欠薪是家常便饭,假球传闻每隔几年就冒出来一次,上座率长期在几千人,升降级混乱到连参赛球队数量都时常变动。所谓“竞争激烈的联赛”,本质是一群半职业球队互相消耗。冠军轮流坐,不是因为大家都很强,而是因为大家都不稳定。今天你拿冠军,明年你可能连预算都凑不齐。

同一时期,泰超已经开始了市场化改革,俱乐部治理、转播分成、青训投入逐步成型。马超还停留在州队联谊赛的阶段(马来西亚足球在1994年就进入职业联赛阶段,2004年又进行了联赛私有化改革,但职业化程度很低,俱乐部治理和商业化并没有同步成熟)。两者之间的差距,比积分榜上显示的要大得多。

这就是JDT进入的池塘。

JDT做了什么:从州队到俱乐部的九年改造

2012马超联赛积分

我第一次认真看JDT的比赛是2024年亚冠打申花。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比分,是他们在主场那种这球就该我们赢的底气。东南亚球队面对中超时,很久没有这种神情了。

2012年东姑伊斯迈出任柔佛足协主席时,柔佛州足球正处在最混乱的谷底:州内同时有4支球队征战不同级别联赛,资源分散、内耗严重,最好的柔佛 FC 也只是勉强保级的水平,欠薪、假球传闻常年缠身。

他上任后的第一刀,打破了马来西亚足坛沿袭几十年的惯例:撤并州内所有球队,只保留两级队伍 —— 参加顶级联赛的 JDT 和出战次级联赛的 JDT II,这两支球队全部划归统一的俱乐部公司管理。这一刀,彻底结束了州足协、地方球队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

2013年,俱乐部正式更名为柔佛达鲁塔欣(JDT),达鲁塔欣在马来语里意为“尊贵之地”。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球队不再只是州足协下属的一支代表队,而是王储主导的独立实体。

在马来西亚的语境里,这件事的意义比听起来重大得多。其他州队至今仍活在州足协和州政府共同管理的旧框架里,决策需要多方协调,预算需要层层审批。JDT从这个框架里跳了出来,决策权高度集中,花钱的效率也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第二步是基础设施打底。王储没有急着砸钱买大牌外援,而是先改善训练场地和硬件设施:先是翻新改造了旧拉庆体育场作为过渡主场,随后启动全新的苏丹依布拉欣体育场建设,投入规模在马来西亚体育基建史上没有先例。更关键的是训练基地和青训学院的同步建立,这让 JDT 第一次在马来西亚拥有了 “职业俱乐部” 的完整物理形态,而不是一支只在比赛日临时聚拢的队伍。

苏丹依布拉欣体育场

第三步才是引援。JDT 的引援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不去碰那些身价虚高的当打之年球星,专挑两类人 —— 在南美和欧洲联赛里证明过自己、年龄偏大但身价下滑的成熟期球员,以及在东南亚其他联赛已经踢出名堂的即战力外援。巴西前锋贝格松从巴甲福塔莱萨加盟时刚过三十,正处在比赛阅读能力和身体状态最成熟的阶段;前皇马前锋赫塞 2024 年加盟时,也早已过了职业生涯的身价巅峰。这些球员的共同点是:能力远高于马超平均水平,价格在 JDT 预算范围内,职业态度稳定,不会把这里当短期跳板。

赫塞加盟柔佛新山

靠着这套引援逻辑,JDT在亚冠赛场上经常摆出一套几乎全外援的首发。这些球员单独拎出来,放到中超或J联赛都不算顶级,甚至未必能稳坐主力。但他们凑在一起,配合JDT的体系,就成了一支能在亚洲赛场给任何对手制造麻烦的球队。马超的其他球队面对JDT时,对抗的不是某一两个外援,而是整条由老练外援构成的中轴线。这种配置在马来西亚国内是降维打击,在亚冠是保底的竞争力。

第四步是职业化管理的全面铺开。从理疗团队到数据分析,从营养师到球探网络,JDT 把这些在欧洲、东亚联赛里已经算标配的东西,第一次系统地带进了马来西亚联赛。这意味着球员的训练、恢复、饮食、比赛准备都进入了可量化的体系。马超多数中下游球队至今没有配套的专职理疗团队和赛后恢复体系,球员的康复更多靠个人经验,和 JDT 的标准化配置形成了代差。

2022年柔佛DT进行改革,王储不再事无巨细参与球队引援等决策

这四步的顺序很重要。基础设施先于引援,管理体系贯穿始终。管理者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光靠买人是撑不起十年的。马来西亚不是没有球队花过钱。但是买完人之后,背后没有体系支撑,两三个赛季球队就又散了。JDT用九年时间把“俱乐部”三个字从纸上落到了地上,这才是它真正难被复制的地方。

一家独大,是病还是药?

先说JDT带来的问题。这些问题真实存在,不需要回避。

人才层面,马来西亚国内稍微像样的年轻球员,大多愿意降薪去JDT梯队。理由很简单:训练条件好、工资按时发、有机会踢亚冠。中下游球队的青训动力因此被进一步削弱,练出来也留不住,不如不练。

资源层面,马超的商业赞助和转播谈判,几乎都绕着JDT展开。中下游球队连冠名都卖不出去,收支平衡靠州政府拨款硬撑。JDT把联赛的天花板拉高了,但也把地板下面掏空了。

这两个问题加在一起,呈现出来的画面是:JDT越强,联赛越畸形。其他队不是不想追,是追的起点差了十年。

但如果你把时间拨回2013年,问当时的马来西亚足球人一个问题:联赛公平吗?

他们大概会苦笑。

那个时候的“公平”,是一起穷、一起不稳定、一起在东南亚足球版图里当背景板。2013年马超没有稳定的全国联赛冠名,联赛商业开发处于极低水平,全联赛整体商业收入规模仅数千万马币级别,亚足联俱乐部技术积分在东南亚排第五,国家队在东南亚连前四都进不去。所谓的“均衡竞争”,没有任何实际产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

商业层面,近几年来马来西亚联赛的商业关注度显著抬升,但联赛转播流量、现场上座、跨国品牌合作高度依附 JDT(柔佛是马来西亚唯一拿到丰田、耐克、马航头部跨国企业主赞助的俱乐部)。你可以说这是资源集中,但如果没有JDT,这些钱根本不会进入马来西亚足球。

洲际层面,2022年JDT成为首支晋级亚冠淘汰赛的马来西亚球队。马来西亚的亚足联技术积分也从2013年的东南亚第五,上升到2026年的东南亚第二(本质全由 JDT 一支球队拉动),仅次于泰国。

亚足联最新东亚联赛技术积分

所以问题来了:对于基础薄弱的小国联赛,“低水平均势”和“一个高点带动底盘”,哪个更有价值?马超在JDT之前的二十年,早就给出过答案。

很多人拿武里南联和柔佛做对比,但忽略了前提条件:武里南是在已经市场化的泰超里夺冠,柔佛是亲手把半职业的马超,拉到了职业化的门槛上。两者的起点不在一个维度。

当然写到这儿,我也会有犹豫。如果我是槟城的球迷,看着JDT年复一年把联赛冠军提前几轮锁死,我大概率也恨它。但理性告诉我,槟城在2012年之前,也并没有因为没有JDT而过得多好。

JDT当然不是完美的答案。但在马来西亚这个具体的土壤上,它是目前唯一长出来的东西。在这片土壤上,你种不下英超,种不下J联赛,甚至连泰超都种不出来。能长出来的,就是这种带刺的植物

独苗模式的天花板

JDT这套模式最根本的问题,不在于它有多畸形,而在于它的完全不可复制性。

马来西亚其他十二个州,每个都有自己的难处。吉打有历史有球迷,但州财政单薄,王室财力远不及柔佛。雪兰莪经济体量最大,但王室和州政府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资源反倒分散,没有人像东姑伊斯迈那样拥有对球队近乎绝对的决策权。吉隆坡背后有联邦政府和国企,但它没有独立的州属认同,球队建队逻辑混乱,每隔几年就推倒重来。至于东海岸的登嘉楼和吉兰丹,虔诚的宗教氛围和保守的政治结构,让足球发展始终排在宗教事务之后。

柔佛的幸运在于,它同时拥有一个强经济州和一个愿意十年如一日投入足球的王室。王储几乎把JDT当成自己的另一张身份证来经营,从球衣设计到外援选择,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这种个人意志的强度,在马来西亚的政治环境下,是孤本。

不过这也意味着马来西亚足球只能靠着这一根独苗撑住洲际竞争力。一旦这根柱子出问题——王储兴趣转移、继承者不玩了、王室和中央政府关系恶化导致预算缩减,整个体系会以比崛起更快的速度打回原形。

这种风险不是小概率事件。归化球员的护照、青训教练的合同、外援的选择权、技术团队的所有关键岗位,全部系于王储一人之手。体系建起来了,但体系之上的决策权,没有制度性的延续机制。

五年内,JDT大概还会继续统治马超。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没有人能回答,王储自己可能也回答不了。JDT的不败还在继续。这个数字每增加一次,马来西亚足球就向其他州问一遍: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追?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根本没有答案。柔佛模式的前提条件太苛刻了——强州经济、强势王室、甚至还有边境城市特有的身份焦虑,这三样东西,马来西亚其他州一样都凑不齐。

但如果连柔佛都没有呢?2013年的马来西亚足球已经演过一遍了:一群半职业球队在州体育场里相互消耗,国家队在东南亚排不上号,亚冠对于整个国家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

与其问JDT是不是毁了马来西亚联赛,不如问另一个问题:在马来西亚足球的土壤上,除了JDT,还能长出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也长不出”,那JDT就不是问题。它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