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赛季第一场正式比赛，枪手已经给出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开场。

8月16日，卡迪夫城千禧球场，阿森纳三球完胜曼城，赢下社区盾杯。卡拉菲奥里24秒闪击，新援措利斯先后助攻哈弗茨和厄德高，当然这场很多人眼中的“热身赛”并不足以为新赛季作出任何结论，但它至少提醒人们一件事情——阿森纳已无需证明他们是来自北伦敦的挑战者。

一年以前，阿森纳还在持续追逐英超奖杯。

一年以后，他们站在奖杯旁边，开始面对另一种问题。

冠军之后，球队怎么办？

 

阿森纳已没有“重建”借口

2025/26赛季，阿森纳终于摘得等待已久的英超冠军。他们在联赛中取得26场胜利，成为过去四个赛季里第三次赢下至少25场英超比赛的球队。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在春季崩盘，而是把此前几年积累的稳定性真正转换成奖杯。

过去几年，阿森纳一直处于一种令人兴奋的叙事方式里：年轻、成长、重建、等待、积累。

2022/23赛季，他们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年轻挑战者；2023/24赛季，他们和瓜迪奥拉的曼城战斗到最后时刻；2024/25赛季，他们最终输给赛季初就保持完美状态的利物浦；到了2026年的夏天，他们终于跨过山与海，时隔22年，捧起英超奖杯。

 但是足球世界里的残酷事实却是，当你还是挑战者的时候，成长本身就是能鼓舞人心的成绩。成为冠军以后，成长就不再是一种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解释。

 枪手已经再无必要证明自己能够成为一支优秀球队，一座联赛冠军奖杯足以打消多数人的质疑和嫉妒。现在的问题是，阿尔特塔和他的弟子们，能不能把偶然的成功变成持续的秩序。就像当年瓜迪奥拉的曼城，十年里只有四次让冠军花落别家。这是优秀与伟大之间，无法让人忽视的一道鸿沟。

 过去几年，阿森纳最大的资产之一是耐心。俱乐部愿意给阿尔特塔时间，球员愿意在体系里成长，球迷也逐渐接受球队需要经历漫长的建设期。如今耐心依然重要且很大程度上依旧存在，但它的含义已然发生改变。

以前的耐心，是等待一个结果。现在的耐心，是在已经得到满意结果后，能否继续保持标准。

这两种耐心，实际上是天壤之别。

 

真正需要进化的，可能不是新援

 这个夏天的阿森纳在转会市场上并不如去夏那般豪情万丈，但在一些关键位置上做了升级和替换：特罗萨德转会土超，俱乐部四千万欧元引进季前赛和社区盾杯表现优异的希腊边锋措利斯，甚至枪手一度想拿下和皇马续约存在问题的维尼修斯；匹配不上争冠球队体系的诺尔高离队转投太妃糖，俱乐部花高价购得纽卡斯尔队长和核心布鲁诺·吉马良斯，再度完成中场升级。

 这只队伍，目前已经不需要靠年轻、天赋、活力来吸引球迷的关注，近两年的引援已经偏向即战力的“熟男”，而且真正意义上的建队核心，还是之前那些被人们给予无数耐心和期望的老面孔。

 比如萨卡。队内顶薪，青训出身，副队长袖标，2025/26赛季英超官方统计显示阿森纳在他出场时胜率高达71.7%，缺席时骤降至53.8%。这些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早就不需要再被"看好"，他就是阿森纳的基石。但基石和决定胜负的那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层窗户纸。萨卡目前是一个稳定输出的顶级边锋，可当比赛陷入泥潭、全队都需要有人把局面硬生生拽过来的时候，他能不能为球队扭转局势？

 厄德高面对的是同一道命题，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他是阿森纳进攻端真正的发动机，没有之一。但发动机和方向盘是两回事——当体系运转顺畅时，他让一切变得优雅；当体系失灵时，他能不能跳出战术板，重新找回三年前的自己，成为那个不讲道理的答案。

 至于赖斯，他可能是这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已经不需要被"期待"的人。2025/26赛季各项赛事55场，5球11助攻，创造机会、夺回球权、抢断三项数据全部队内第一，连续两年当选队内最佳。真正定义他的不是这些数据，而是那个名场面——四月客场1比2输给曼城，争冠形势急转直下，终场哨响后，失望情绪弥漫在整个队伍中，是赖斯对厄德高说出那句"It's not done"，一个月后赛季结束，他在社交媒体上只回了一句话："I told you all."

 赖斯已经不是"能不能成为赢家"的问题了，他就是这支球队的精神底色。新赛季对他的期待，不是进化，而是延续——延续那种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相信、并且让所有人都跟着相信的能力。


布达佩斯之夜对阿森纳的影响

阿森纳上赛季的欧冠路线相当完整。

联赛阶段八战全胜，成为新赛制启用后第一支完成这一成绩的球队；进入淘汰赛，他们3比1淘汰勒沃库森，1比0淘汰葡萄牙体育，半决赛两回合2比1击败马德里竞技。5月30日的布达佩斯，阿森纳和卫冕冠军巴黎圣日耳曼踢到1比1，最终在点球大战中3比4告负。

结果很容易让人想到2006年的巴黎和2019年的巴库。阿森纳又一次走进欧洲赛事决赛，又一次没有把奖杯带回伦敦。

三场决赛之间其实没有多少足球上的连续性。2006年的温格、2019年的埃梅里和2026年的阿尔特塔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球队，也处在俱乐部完全不同的阶段，所谓宿命论其实更适合出现在球迷聊天里。

布达佩斯值得阿尔特塔和球队反复研究的，是那120分钟本身：大巴黎是欧冠攻击力最强的球队，阿森纳则拥有赛事最好的防守。决赛里，阿尔特塔没有跟路易斯·恩里克争夺大量球权，他让球队收紧中央区域，萨卡和特罗萨德承担大量回防任务，有些阶段甚至有人直接落进后卫线。

其实效果非常明显——巴黎最终拥有75%的控球率，却只有0.8的非点球预期进球；这是他们整个欧冠赛季最低的一场，运动战射正甚至是0次。恩里克赛后承认，巴黎一直找不到空间；厄德高的感受也很接近，他认为阿森纳虽然没有多少球权，却始终对比赛保持着不错的控制。

这场比赛其实很像阿尔特塔这些年工作的一个缩影，他把比赛压缩到了一个非常狭窄的范围里进行极致的控制。

空间被封住，对方最危险的球员很难得到舒服的进攻环境，球队没有因为巴黎长期控球而失去阵型。面对当时欧洲攻击能力最强的球队之一，阿森纳把120分钟处理成了一场低比分比赛，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阿尔特塔这些年一直在降低足球比赛里的随机性。上赛季英超，阿森纳只丢26球，预期失球27.32，面对的射正只有87次；六支球队面对他们时甚至没有完成一次射正。这种能力最终帮助阿森纳赢得联赛，也把他们送进欧冠决赛。

可淘汰赛走到最后，控制比赛只能把获胜概率尽量推向自己这一侧，剩下的部分，有时需要一个球员完成计划之外的事情，有时需要一次并不完美的进攻，有时干脆只是十二码前的一脚射门，比如艾泽和加布，面对点球时做出的选择。

 

夺冠公式能否被复制？

新赛季赛程公布以后，最醒目的当然还是那些强强对话。10月31日客场利物浦，11月28日主场曼城，12月5日北伦敦德比，12月19日曼联；进入2027年以后，一个月内还要连续面对曼城、利物浦和曼联。3月是切尔西，5月初还有一次北伦敦德比。

2025/26赛季，阿森纳有8场联赛以1比0获胜。当他们取得1比0领先以后，23胜2平1负，场均拿到2.73分，英超最高。这已经不是一支只会在状态好的时候踢漂亮足球的球队。

很多时候他们只需要一个进球便能带走胜利，而且这个进球很有可能还不是运动战。阿森纳上赛季通过定位球打进24球，其中18球来自角球。18个角球进球创造了英超纪录，其中14个直接帮助球队取得1比0领先。

这个数字和那8场1比0放在一起看，阿森纳冠军赛季的轮廓便清楚许多。阿尔特塔已经找到了一套非常适合漫长联赛的办法：防线把比赛的风险压低，定位球负责打开比分，然后球队利用控球、跑动和阵型管理比赛。

这套方法甚至带着一点意大利足球曾经最喜欢的实用主义，不必每个下午都留下杰作，三分留在积分榜上即可。

不过所有人更想知道的是，这套方法还能保持多高的效率。18个角球进球已经创造英超纪录。14次靠角球率先取得领先，也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对手会研究阿森纳在六码区的站位，会研究加布里埃尔的移动，会研究赖斯和萨卡不同脚法的落点，阿森纳当然还会继续依靠定位球，它已经是这支球队稳定的武器；同时，运动战需要承担更多打开比赛的责任。

问题重新回到了中前场——如何稳定的在每个周末的下午，打破对方的低位防守？

阿尔特塔会不会继续改变？

如果只看阿森纳上赛季的防守和定位球，很容易产生一种印象：阿尔特塔终于把自己那套足球打磨到了极致，所以新赛季只需要继续复制。

上赛季的比赛其实已经出现了不少变化。

英超官方的战术复盘统计，阿尔特塔在37轮中的13场使用了4-2-3-1。苏比门迪加盟以后，赖斯开始在不同阶段承担8号位、单后腰和双后腰成员三种角色。赛季后半段，双中场的使用频率明显增加。

人员使用也比2022/23赛季灵活得多。当年的阿森纳有7名球员至少首发34场联赛；上赛季只有拉亚、赖斯、苏比门迪、萨利巴和加布里埃尔超过30次首发，其他球员都没有超过28次。

阿尔特塔甚至开始比以前更愿意相信临场调整。主场对曼城，半场两次换人帮助球队追回一分；客场纽卡斯尔，梅里诺替补登场后改变比赛；主场埃弗顿，16岁的道曼替补出场并进球；客场西汉姆，厄德高替补登场帮助球队1比0取胜。

这些东西和阿森纳早几年争冠时已经不太一样。2022/23赛季的阿森纳，一旦最熟悉的首发阵容出现伤病，比赛质量很容易跟着下降。三年以后，阿尔特塔已经可以在一个冠军赛季里主动改变阵型、轮换核心、用替补席解决比赛。

措利斯在社区盾的表现已经让人看到他的特点。他愿意直接带球面对防守人，也有能力沿着左侧把进攻推进到更深的位置。两次助攻只是一场比赛，暂时没有必要赋予太多意义，但阿森纳已经很多年没有稳定拥有一个能够长期在左侧吸引防守资源的人。

萨卡过去几个赛季承担的工作太多了，阿森纳打不开局面时，进攻很容易向右侧倾斜。球来到萨卡脚下，对手通常会安排两个人处理他，第三个人封住和厄德高之间的线路。萨卡仍然能够制造机会，所以这套打法一直有效，也因此被反复使用。

措利斯如果能够在左侧保持威胁，改变的未必首先是萨卡的出场时间，对手的防守站位会先变。他们不能再放心地把人数长期向阿森纳右路倾斜，萨卡得到一对一的机会可能更多，厄德高身边的空间也会跟着改变。阿森纳过去依赖右路解决的问题，有机会被拆到整块前场去完成。

还有吉马良斯的加入。厄德高过去几个赛季经常需要回撤参与第一阶段组织，尤其当对手提高压迫强度时，他会一路回到中线附近帮助球队把球送过第一道防线。这样当然能够保证出球质量，也会让阿森纳最有创造力的球员离禁区越来越远。而吉马良斯本来就习惯在压力下接球，他能够转身，也敢向前送球，还能自己把球带过第一道压迫。如果这些工作能够稳定留在中场，厄德高会有更多时间出现在禁区前沿。

这大概比讨论吉马良斯到底踢8号位还是6号位更有实际意义。

三年前的厄德高能够稳定进入射门区域，也能在禁区弧附近完成最后一传。近两个赛季，他承担的组织工作越来越复杂，阿森纳买来吉马良斯之后，完全可以重新分配这些工作。

而且更令人兴奋的是，赖斯也会因此受益。上赛季他各项赛事出场55次，长期承担防守覆盖、推进、前插、定位球和高位压迫。阿尔特塔很少真正拥有让赖斯完整休息的条件。所以新赛季阿森纳至少可以让赖斯少踢一些没有必要踢满的90分钟。

总而言之，今年的阿森纳没有必要重新去发明自己的各类体系，即使中文互联网上很多球迷诟病阿尔特塔的战术枯燥无聊，不够美丽，但换个角度看，阿尔特塔的工作更像是在一台已经运转良好的机器上继续增加几个齿轮，这个比喻或许不够浪漫，不够温格化，却很符合这支球队目前的处境：主体结构已然稳定，接下来每增加一种变化，都是为了让某一种故障发生时，整台机器可以继续运行。 


从考文垂开始

这些年最常谈论阿森纳的一个关键词，大概是时间二字。

球迷会说，给阿尔特塔时间。媒体会说，给萨卡时间。给年轻人时间，给管理层时间，给这套阵容时间。

2022年，人们说他们还年轻；2023年，人们说争冠失败也是成长的一部分；2024年，89分依然没有换来冠军。2026年夏天，时间已经留下了完全不同的答案。厄德高和赖斯27岁，萨卡和萨利巴25岁，阿尔特塔已经执教球队接近七年，他们拿到了英超冠军，也闯入了欧冠决赛。

很多很多年里，阿森纳一直相信时间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时间也是他们最慷慨的朋友，允许他们跌倒，允许他们等待，允许他们慢慢长大。现在时钟继续向前转动，8月21日，从考文垂开始。

未来不会再比这支阿森纳更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