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歹

编辑|万语

当影院中再次响起《索尔维琴之歌》时,双双和钰珑站在雪野的宿舍前焦躁不安,不知该怎么让这位伤心离队的球员回来。尴尬之中,雪野自己开了口,主动提出归队。

这一幕是否会让你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少林足球》?也是这段旋律,周星驰在甜在心馒头店前,被阿梅小心翼翼地表白。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段旋律在我脑海里对应的是那句“这是我的二零一九”,代表了对过去时光的追忆。但坐在影院中看《功夫女足》的片刻,却很难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我感觉到全都回来了”。广大观众,莫不如是。

豆瓣短评区的一条热评可以恰如其分地描述这种心情:“你们还有谁欠他电影票,能不能先帮我把票给报销了?”

这样的落差多少令人唏嘘。二十五年前,《少林足球》让观众相信功夫在足球场上成立,一招一式串联起千禧年之初的乐观,以及对踏上2002年韩日世界杯的期望。

二十五年后,《功夫女足》依旧保留着当初扭曲现实的自信。特效更成熟了,足球飞得更花了,球场的绝技也比过去还要夸张。可同样的东西放到今天,却已很难再现当年的效果。

究竟是周星驰变了,还是时代与观众变了?或许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更值得探讨的是,当年托住周星驰荒诞幻想的东西,如今还有多少留存在电影里。

不过至少有一点需要承认,《功夫女足》并非不会拍足球。它最好看的地方,依然发生在球场上,问题出现在别处。

part 1: 足球如何飞起来

足球电影或许是最难被电影呈现的运动之一。

拳击只要盯住擂台上的两个人,乒乓球也容易在几个固定机位中建立对抗。足球则麻烦得多。二十二个人散落在几千平方米的草地上,镜头跟着球跑,整个球场就消失了。而镜头拉到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时,演员的情绪和动作又几乎消失了。

长期以来,足球最常见的观看方式被定格在全知全能的转播视角。全景告诉你场上的阵型,特写负责情绪,慢镜头和回放把刚刚的精彩瞬间重新解释一遍。但电影没有这么宽裕的时间,必须选择出想展示的内容。

经典足球电影各有各的办法。《胜利大逃亡》最直接,找来贝利、博比·摩尔这些传奇球星出演,因为职业球员的身体就足够可信。《伯尔尼奇迹》面对一场人人都知道结果的比赛,选择重现历史影像,把球员的动作、雨中的场地、广播解说和看台反应一点点还原出来。《一球成名》将主人公的触球、冲刺、失误截取放大,融入到纽卡斯尔队圣詹姆斯公园球场的真实反应中,拼接出了球员第一人称视角下的英超比赛氛围。

一球成名剧照

这些经典足球电影的办法不同,但有一点相似:得让观众相信,眼前真的有一场足球比赛。《少林足球》在这个基础上走得更远。

至今观众都还记得,林子聪饰演的六师弟如何运用梯云纵在球场上肆意飞奔,陈国坤饰演的四师兄用鬼影擒拿手封堵住没有死角的射门,还有周星驰,那脚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大力金刚腿。想到这里,脑子里大概也混自动响起那句:“少林功夫好,真地好。”

周星驰其实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把足球里的动作拆解出来,再用功夫把它放大。传球、射门、头球、抢断、扑救,每一项动作都对应了一项具体的少林功夫。所以比赛不需要拍出一套完整战术,只要这些片段一个接一个出现,观众自然能把它们重新拼成一场比赛。

最后这种处理甚至让比赛越来越接近点球大战。

前锋射门,守门员扑救。当鬼影擒拿手和金钟罩抵挡不住朝人身上招呼的射门,阿梅的太极便站了出来。她先卸掉来球的力量,再借力打力把球送回阿星脚下,才有了绝杀比赛的那一记大力金刚腿射门。在《少林足球》中,少林功夫与足球动作间的对应是具体又有效,功夫与功夫之间的对应相生相克。

《功夫女足》相比《少林足球》更为激进。电影进一步放弃了球场的空间连续性,于是足球比赛变成了武侠片式的出招和拆招。这种武侠式的处理,反倒更像片名的前两个字,《功夫》。包租婆的狮吼功可以破天残地缺的琴音降魔诀,如来神掌又能压制火云邪神的蛤蟆功。

功夫剧照

《功夫女足》也按照类似的方法安排比赛。不同的球队先被简化为几个鲜明的特征,恒河队有瑜伽,珊瑚队主打力量,梨花队用尽假摔、小动作和迷惑对手的盘外招,大河队从风林火山的概念上出发,发展出了比《风林火山》更吸引人的一套招式。对手亮出一招,双双们就想出办法拆解一招。足球比赛慢慢变成了一场武林大会。

这种拍法简单易懂,也充满趣味性。溢出球场的想象力和与日俱进的特效结合,将当年《少林足球》没有完成的动作一一补完。所以雪野在球场上飞奔时,像极了功夫中后背插满刀的周星驰,当她梯云纵飞上天化身中场发牌机器时,逆光下的凌空又有几分如来神掌的模样。

球场不再是一块尺寸固定的草地,它成为了一个可以随力量和情绪伸缩、折叠的拓扑空间。射门可以把几十米的距离无限拉长,相隔半个球场的两个人,也可以在下一个镜头里变成武侠片中的正面对决。

问题也是从这里开始。比赛越往后走,足球越来越像一串等待展示的绝技。那些跑位、补位、传球和无球时的牺牲渐渐看不见了。电影很会拍一脚射门有多大的力量,却很少再去拍这脚射门是怎样被十一个人共同创造出来的。

功夫越来越多,足球反而被挤到了后面。

part 2 足球飞起来后,地面还存在吗?

我真正从《功夫女足》的比赛中出戏,是因为看到了已被换下的球员重新回到场上。周星驰的电影从来没有认真遵守过物理规律,但过去的他很少这样对待游戏规则。

《少林足球》里那个经典笑话至今还很好用。一个球员想拿着扳手上场,被人拦下来以后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汽车维修员,随身带扳手很合理吧。”为什么好笑?是因为他知道不行,裁判也知道不行,观众也知道不行。他偏要装作自己有理。

有规矩,钻空子才变得有意思,当规矩都消失了,胡来就只是胡来。

《功夫女足》则越来越不在乎这些东西。影片反复告诉我们“相信”有多重要。相信自己,相信队友,然后身体就能爆发出更大的力量。可她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彼此的,我找不到答案。电影中的奇迹来得很快,但人物之间薄弱的联系尚不能支持奇迹的出现。

这种省略也出现在功夫本身。把每支球队做成一个固有印象,本来是很讨巧的设计。问题是电影中只提供了一个标签,却很少真的把这个标签发展成一套比赛方式。珊瑚队号称力量惊人,训练时一脚射门像导弹,到了比赛中却又轻易被防住。大河队的“风林火山”看起来招式很多,最后依然绕回招式百出的点球大战。二十五年过去了,足球比赛的行进逻辑竟然和《少林足球》依旧如出一辙。

《少林足球》里的功夫还有球场之外的生活。阿梅平时揉面,太极就藏在她每天重复的动作里。几位师兄的本事荒废多年,他们在厕所、厨房和街头混日子,球场只是让这些失去用处的功夫重新找到一个地方。这种想象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小时候看周星驰电影时特别常见的念头:说不定街边那个不起眼的人,真的会点什么。说不定,我也是大英雄。

《功夫》里猪笼城寨的众人是这样,《大内密探零零发》里的市井人物也是如此。高手一直藏在人群里,只是平时没有人知道。《功夫女足》里的功夫,只在一次又一次地闪回到“峨眉青训”中,她们从哪里来、究竟是谁,没人晓得。

片名的后两个字,女足,也出现了一样的问题。电影让女性站在球场中央射门、冲撞和赢球。比起《少林足球》里临时换上男装才能进入比赛的阿梅,带上面具示人的玉面双飞珑,当然已经向前走了很远。可如果把《功夫女足》里的主要角色全部换成男性,故事究竟需要改多少?答案是显然易见的。

双双和钰珑为什么开始踢球?为什么赢球对她们如此重要?这样一支靠功夫起家的球队靠什么维持这么多年?这些已经到了职业生涯后段的球员,又为什么始终留在这里?

电影没有花太多时间回答这些问题。真正被反复强调的,仍是刻板印象的女性描述,恋爱留下的伤、荡妇羞辱、童年创伤和姐妹之间的情谊。这些伤痕或许可以属于女性,却无法提供女足球员独特的生活经验。

《我爱贝克汉姆》的故事简单得多。杰西为什么想踢球,为什么家里不愿意让她踢,她穿什么衣服、和谁一起出去比赛,几乎每一件事都和她是一个女孩有关。把杰西换成男孩,整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功夫女足》远没有走到这里。

问题最后还是回到了人物身上。功夫没有来处,人物缺少完整的生活,替补球员也大多只剩下一项等待被调用的功能。真正容易被观众记住的,反倒是奔雷腿丧彪和盲眼队医孖八。而她们被记住的原因,也仅仅是提供了《少林足球》中没有出现的技能。

足球当然可以飞起来。但如果脚下没有一块足够结实的地,飞得再高也很难让人相信。

part 3 幻想为什么曾经生效

除了功夫和女足,《功夫女足》最重要的底色还是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但问题是,那些曾经让整个华语世界笑得前仰后合的东西,为什么今天会让一部分观众在电影院中面露难色,只能尴尬地跟着笑笑?

无厘头喜剧,就是打破常规,不按常理出牌。周星驰以前电影中的笑话,很多时候都从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开始。别人按照正常逻辑说话,他偏要绕到另一个方向;一个人明明已经狼狈到不能再狼狈了,还要一本正经地替自己找理由。

无厘头喜剧需要尊重现实秩序的存在。规则在那里,人物才有机会胡搅蛮缠。体面存在,一个人拼命维护最后一点体面的样子才会可笑。

二十多年过去,已经没有人陌生这种说话方式。短视频每天都在重复停顿、反转和一本正经说胡话,我们甚至已经学会提前等待那个包袱。《功夫女足》再把过去的气口、笑点和人物彩蛋搬出来,观众当然认识,可认识和觉得好笑已经成了两回事。但慢慢的,过去的惊奇变成了怀旧。

小人物也变了。周星驰以前演的人并没有那么值得尊敬。他们爱吹牛,贪便宜,虚荣,好色,有时候还很自私。很多桥段放到今天甚至会让人觉得冒犯。可他们惨也是真的惨。一次又一次丢脸,一次又一次被人踩掉最后一点尊严,然后第二天继续装作没事。观众笑他们,也很容易在那点狼狈里认出自己。

更重要的是,那时候周星驰自己就是那个挨打的人。他安排人物吹牛,也亲自承担吹牛失败的结果。后来他慢慢退到摄影机后面,原有的班底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也逐渐离开银幕,衰老、息影,去世。过去那种拿自己开刀的味道,也就很难原样留下来。

周星驰御用演员,“达叔”吴孟达

《功夫女足》中的人物干净了太多。谁善良,谁受过伤,谁值得胜利,电影很早就已经告诉我们。磨难更像胜利之前必须经过的几个步骤,人物很少处于同情和发笑的暧昧边界,周星驰电影里过去最重要的那点尴尬被无限放大。这也是很多观众认为,“味不够足”的原因。

还有那些人生活的地方。人们常说香港电影中的市井气迷人,这是香港这片空间给予电影的基因。尽管《少林足球》的取景地是千禧年前后的珠海,以假乱真的上海“时代广场”和金钟大厦,墙上的标语还有背景中依稀可见的那些文字,都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实感,似真似假地拼凑出一座千禧年间的泛中国都市。你很难说它究竟在哪里,却很容易相信这些人真的生活在那里。

《功夫女足》里也有酒店、训练场、宿舍和比赛场地,但些地方更像一个个供剧情经过的地点。很难说清双双她们平时的训练环境,靠什么生活,比赛结束以后又会回到什么地方,观众只知道她们喜欢喝王老吉,爱吃八合里。

背景越来越干净,人物与生活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少。于是就出现了今天的《功夫女足》。一群生活有些模糊的人,在一座同样模糊的城市里,使用来历并不十分清楚的功夫,一遍又一遍唤起二十多年前的喜剧记忆。

“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口号喊了一年又一年,算分的计算机都已经落灰,386和收音机也成为了博物馆里的古董。但在当时,这真的是很多人相信的未来,世界就在前面,我们可能慢一点,但似乎总能追上。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期待了一届又一届,中国足球似乎永远没有等到天亮,只是在一个又一个足球周期中不断下行,永远也看不到尽头。而足球只是这个伟大时代的一个注脚。

我们的时代当然还需要奇迹,只是人们已不愿再轻易相信,奇迹真的会来到现实。

周星驰的电影记忆依然有效,但周星驰式喜剧的现在,却已经变得比未来更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