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暴力科曼口无遮拦,埃因霍温夜笼欧冠(二)
埃因霍温黑夜
欧冠半决赛,皇马先赛主场,乌戈·桑切斯造点,开场6分钟就点射破网,埃因霍温马上还以颜色,弗兰克·阿内森中路的精妙直塞送到林斯肯斯脚下,后者骗过布约推射入网。之后的比赛,埃因霍温一改联赛中的进攻打法,保守和犯规标记在这支球队的队徽上,范阿尔勒对布特拉格诺的犯规被裁判记名,格雷茨对米歇尔以及海因策对戈迪略的对待让比赛失去了流畅性,皇马球迷从未见过如此功利的球队,这让皇家众将显得无可奈何,米歇尔直言“当时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打乱对方部署。”1:1成了双方最终的比分。

皇家马德里1-1埃因霍温,林斯肯斯扳平比分

格雷茨、林斯肯斯和科曼庆祝进球
1988年4月20日,飞利浦大球场的皇家马德里疲惫不堪,作壁上观的科曼悠然自得的在解说席后方观战,比赛依然是白衣军团占据主动,埃因霍温蝇营狗苟一般蹲在自己的防区寻找战机,在布特拉格诺错失绝佳单刀后,莱尔比的远射击中了立柱,这让皇马惴惴不安。

埃因霍温主场0-0皇家马德里(图片:PICS UNITED)
下半场的比赛越发激烈,本哈克换上圣蒂亚纳后机会更多,布特拉格诺的头槌和乌戈·桑切斯的倒勾射门都被范布鲁克伦扑出,待90分钟一到,主裁瑞士人加勒立马吹响终场哨,一秒钟补时都没有,这让布约为首的皇马诸将气愤不已,他们直奔主裁讨要说法,4月20日的这个夜晚,史称“埃因霍温之夜”,标志着皇马五鹰的失败。

埃因霍温晋级决赛后,科曼与范恩伯格和索伦·莱尔比在更衣室(图片:ProShots)
人们感叹这个时代的足球失去了颜色,变得无比功利,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从戈伊科切亚到舒马赫,从詹蒂莱到吉尔豪斯,球场暴力从足球诞生之日起就已存在,这无可厚非,但如科曼一般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将暴力公然描述得如此正义,倒是破天荒的。
与之相伴的还有愈发枯燥的足球,恰好正是这届欧冠的首轮比赛,格拉斯哥流浪者与基辅迪纳摩一战中,索内斯在球队领先时竟然在距离本方球门70米的地方回传门将,门将手接球后慢悠悠地消耗着时间,这一幕让人大跌眼镜。

屠夫们:戈伊科切亚、舒马赫、詹蒂莱和吉尔豪斯
哲学家康德曾说,“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足球自不列颠公学诞生以降最先在工厂、码头、矿场等工人阶级聚集地普及,根源便在于足球本身之美,这种美是和球员或和球队融冶一炉的。这是华丽的技巧、完美的射门、猎豹般的速度抑或是手术刀般的传递,是人球结合的和谐感,是球队间团队配合的融洽感,它不需要丰富的知识和理解能力,只需要直觉,若没有这些,足球会如同体操、英式橄榄球般只会兴盛一时,不会长久永驻,这也是为什么进攻足球更能吸引球迷的目光,进攻球员荣获的奖项比防守球员多的原因,这是田园牧歌式的足球,是康德对于审美的契机:无利害而生愉快、非概念而有普遍性、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以及共通感。

匿名艺术家画的19世纪的足球
可是当理性走进足球,它的性质就超越了足球本身。用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赫伊津哈的观点来看,游戏的基础就不可能扎根于任何理性的关系中,因为理性这个词局限于人类,游戏是一种自主的存在,你可以否定严肃,但你无法否定游戏。足球游戏从业余到职业、从无利可图到一本万利、从星星之火到熊熊烈焰,它成了理性中政治、战争和资本的工具,这是时代铸就的,是工业社会到后工业社会不可避免的,起初人们阻止它成为现实,但他们怎能拗得过时代的步伐。

约翰·赫伊津哈的名著《游戏的人》
后来人们在这块博弈的舞台中找到了人文主义,席勒·弗里德里希说过,“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他们在这块尚未被玷污的处女地发现了人性,于是猛醒过来,将足球的美移情到自己的内心、社群以及后代当中,用西奥多·立普斯的话说,他们对于足球之美的欣赏并非只是足球,而是自我的欣赏。他们与足球融为一体,钱钟书在他的《谈艺录》中言及,“物我之相未泯,而物我之情已契。相未泯,故物仍在我身外,可对而赏观;情已契,故物如同我衷怀,可与之融会。”这正是一种情契的融会,因为融会,他们知道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知道当下的足球只是勉为其难的坚持,有人美其名曰物哀的美好,可没有曩昔那风华之绝代,又何来秋叶之寂美。

席勒·弗里德里希(安东·格拉夫所画)
希丁克是读过《君主论》的,奉行的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他懂得“只要结果是好的,手段总能够被作为正当的来对待”。成王败寇正是如此,可他们忘了足球最本来的模样,原来的足球只是一种直觉,恰如贝内德托·克罗齐所言,直觉即审美、直觉即表现、表现即创造。
没有了创造就只剩下破坏,破坏成了手段,马克思曾论述过,“诗一旦变成了诗人之手段,诗人就不成其为诗人了。”足球不也是如此?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康德之言如暮鼓晨钟,当人成了手段,那么人性将不复存在,璀璨的星空将为之黯淡,浓烈的羁绊将为之纤弱。

米歇尔斯与希丁克
足球的商业化和工业化促成了足球的全球化,反过来又磨灭了足球的本性,这似乎是一柄双刃剑,抑或只是一场零和游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式的足球渐渐势单力薄,他们只能咀嚼着自己的寂寞,这寂寞身处繁华之下,犹如爱德华·霍普那都市的孤独,在漫无边际的画布里慢慢化开,疏离与忧郁油然而起,人们纷纷离开,找寻记忆深处那足球过去的模样,只是他们无法割舍,当他们回来时,足球变了模样,这是后话,在不久的将来,人们试图再一次拯救足球,或许连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拯救还是将足球推入无尽的深渊,因为时代的潮流是任何一项运动乃至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阻止的。

爱德华·霍普《夜游者》(1942)
“欧洲本菲卡”战略
埃因霍温首次杀进欧洲冠军杯的决赛,与荷兰人聚首的是当年和皇家马德里揆次称霸欧陆的本菲卡。尤西比奥的往日辉煌只留存在记忆里,为球队效力18载的内内在1986年金盆洗手。1986年12月,前切尔西球星约翰·莫蒂默带队的本菲卡1:7惨败里斯本竞技,本菲奎斯塔们气炸了肺,扯下球队队旗和围巾。但莫蒂默赛季末还是将本菲卡送上了冠军座椅,夺冠日,球员对着看台齐声高呼:“我们没有最棒的队伍,我们没有最好的阵容,但我们赢得了冠军。”

本菲卡传奇教练约翰·莫蒂默(1934-2021)
1986/1987赛季,莫蒂默的本菲卡赢得了联赛和杯赛双冠王,葡萄牙杯夺冠次日,莫蒂默给媒体留话:“我不会留在一个我不受欢迎的地方。”媒体将这句话送给了履职球队主席不到三个月的若奥·桑托斯。
若奥·桑托斯当选主席后大举推行“欧洲本菲卡”战略,他要重现尤西比奥时期的欧战辉煌,他将卡洛斯·佩雷拉、特莱·桑塔纳、哈维·克莱门特以及新科欧洲联盟杯冠军主帅冈德·本特松纳入选帅名单,但这些人均回绝桑托斯的好意,最终本菲卡得到了布隆德比的丹麦教练埃贝·斯科夫达尔。

本菲卡主席若奥·桑托斯
此时,斯科夫达尔帐下已没有顶级巨星,球队队长韩书已经34岁,其父是广东人,身为华裔的韩书在雄鹰素有“羊毛脚”之称,只是而今年事已高,没了过去的冲劲。本菲卡在1987年转会窗签下了费尔南多·沙拉纳、卡洛斯·莫泽尔、埃尔佐和马茨·马格努森。

本菲卡后防中坚卡洛斯·莫泽尔(1960-)
曾名噪一时的沙拉纳自波尔多走了一遭回到葡萄牙后,灵气尽失。从弗拉门戈转会而来的卡洛斯·莫泽尔有一夫当关之勇,他身前的巴西同胞后腰埃尔佐防守能力毫不逊色。早年随马尔默参加过欧冠的马茨·马格努森进球效率不俗,他和当过洗衣机销售员并拿过全国排球冠军的鲁伊·阿瓜斯是锋线双煞。
本菲卡其它位置实力可圈可点,阿尔瓦罗和安东尼奥·维罗索(米格尔·维罗索之父)是本菲卡的钢铁双闸,是边后卫的保障,维罗索在1986年世界杯前被误诊为兴奋剂阳性而错过世界杯,似乎并不是一个能带来好运的人。中场迪亚曼蒂诺辅助韩书多年,现已成球队中场最不可或缺的人物。

安东尼奥·维罗索(1957-)
本菲卡欧冠首场对阵阿尔巴尼亚的弱旅地拉那游击队以4:0轻取对手,欧足联直接剥夺了地拉那次回合比赛的权利,这支球队首回合因层出不穷的暴力行为导致4人被罚下,欧足联杀一儆百。第二轮遇到的丹麦球队奥胡斯实力也不强,但本菲卡闷声过关,两回合180分钟只赢了个1:0。
球队教练斯科夫达尔在1987年11月28日被解除帅位,他比赛场面不着边际也就罢了,球队成绩还摇摆不定,联赛开赛不足两月就输了三场对弱旅的比赛。斯科夫达尔的助理教练托尼·奥利维拉走到台前,他球员时期在本菲卡踢过13年,退役后协助埃里克森,养成了过分注重防守反击的习惯,致使这个赛季的本菲卡联赛中进球数落后波尔图将近30球。

托尼·奥利维拉(1946-)
不过托尼·奥利维拉有成绩上的保障,自他接管球队到欧冠八强战前,球队在联赛不曾输球。1988年3月,本菲卡在欧冠八强战将与安德莱赫特交手,紫白军团在1987年夏天走了希福,缺少核心的他们无力挑战本菲卡的苟且偷生,客场让马格努森和齐奎尼奥头球偷了两个。回到主场比利时球队面对托尼布下的金钟罩,只由阿诺尔·古德约翰森打进一球再次饮恨。

1/4决赛,本菲卡2-0安德莱赫特,马格努森头球破门
直到半决赛,本菲卡才迎来一支王者之师布加勒斯特星,罗马尼亚球队在联赛中已经保持了近两年的不败,这项纪录还将持续。较之两年前的欧冠夺魁,这支星队吸引了更多才俊慕名而来,格奥尔吉·哈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哈吉称得上是罗马尼亚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拥有一支无与伦比的金左脚,人们把这支左脚和马拉多纳相提并论,这位中场阴谋家能穿越空间纵向突破、能远隔重山精确制导,能独揽大局振臂一挥,但也有着喜怒无常的性格,既成就了他也限制了他,此时22岁的哈吉有着展望未来的星辰大海。

格奥尔吉·哈吉(1965-)
第一轮的布达佩斯MTK完全敌不过哈吉,他外围重炮雷霆万钧,禁区劲射手到擒来,像挓挲着翅膀翱翔于天际,看得主帅约尔丹内斯库直呼过瘾,博洛尼的远射和勒克图什的吊射锁定了4:0的分数。塞浦路斯球队奥蒙尼亚也没能挡住哈吉隐蔽的远射,让他完成双响。格拉斯哥流浪者总算挡住了哈吉的进球,但还是被他骚扰得防线大乱,让皮图尔察捡到了皮夹,球队也以2:3败下擂台。

布加勒斯特星4-0大胜布达佩斯MTK,哈吉重炮破门
布加勒斯特星和本菲卡是典型的矛与盾的对决,赛前托尼·奥利维拉亲赴格拉斯哥找到索内斯弄到了他们对星队的录像带,一番琢磨过后,他发现哈吉是个致命威胁。结果在布加勒斯特的竞技场上,哈吉成了前场自由人,他在左中右找遍了各种机会,都在莫泽尔和维罗索的抵挡下停滞不前,就连回到后场准备长传都被全场看守他的韩书跟防到了眼前,这让罗马尼亚人焦头烂额,本菲卡如愿以偿在客场守得0:0。

1988年4月6日,布加勒斯特星主场0-0本菲卡
12万人涌进了半决赛次回合里斯本的光明球场,开场的红鹰不再保守,葡萄牙人身材不高,但极擅头球,阿瓜斯后点接莫泽尔头球接力为他们打开了胜利之门,过不了10分钟,迪亚曼蒂诺借前场任意球助攻阿瓜斯头球双响,这几乎宣告了罗马尼亚人的死刑。

本菲卡主场2-0布加勒斯特星,阿瓜斯打进第1球
哈吉没有放弃,他的横传让勒克图什击得立柱哐哐作响,约尔丹内斯库换下了碌碌无为的波佩斯库,换上两年前的功臣马耶阿努,可是后者也对局势无计可施,最终本菲卡2:0击败布加勒斯特星,和波尔图的阿图尔·若热一样留着大胡子的托尼也率球队时隔20年杀进了欧冠决赛。

本菲卡主场2-0布加勒斯特星,阿瓜斯打进第2球
“伪君子”的胜利
1988年5月25日,斯图加特的内卡竞技场,穹顶的夜色乌云密布,这乌云住进了每个人的身体,垂下了眼眸,蹙紧了眉头,静待着两个防守大师设局博弈。如果说本菲卡是个不论何时都谨守防反宗旨的“真小人”,那么埃因霍温则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国内联赛中他们掀起血雨腥风,狂进117球,到了欧战他们就变得唯唯诺诺,接连平了4场苟进决赛,任谁都想对这样的差异口吐芬芳。

埃因霍温VS本菲卡对阵图(图片:维基百科)
两支这样的球队在决赛碰面注定是乏味无聊的,有人说欧冠赛场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进攻的基因,有人说他们害怕进攻,因为彼此打了个赌,谁进攻谁就判负,于是这场决赛的双方充斥着激烈的对抗、紧张的心情和无精打采地交换球权,仿佛中圈有着地心引力,吸引着皮球不往各自的禁区跑。
埃因霍温软磨硬泡到90分钟比赛快结束才打出精妙配合,基夫特绝佳位置拿球后思考了人类的终极问题,本菲卡门将西尔维尼奥成功阻止了他的思考,随后老练的科曼长传发动进攻,范恩伯格禁区前沿的兜射偏出了球门,这就是90分钟最精彩的几幕大戏。

基夫特射门被本菲卡门将西尔维尼奥挡住
及至加时赛,双方都不愿发挥进攻才能,本菲卡队员穿的新袜子由于摩擦力不足导致容易从鞋子里滑出,这让他们像在溜冰场踢球,加之核心迪亚曼蒂诺的伤缺,以及阿瓜斯的半道伤退让本就不以进攻见长的本菲卡机动防守还情有可原。但几乎全主力出战的埃因霍温也无动于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荷兰人加时赛给人唯一的印象就是让对方的安东尼奥·帕切科在地上滚了6圈。

马格努森VS范·阿尔勒

索伦·莱尔比突破安东尼奥·维罗索
期盼已久的点球大战终在一片无聊中诞生了,这无聊是深渊,是足球的无家可归。观众迫切地想要终结这么一场比赛,他们的目光被瞌睡占据,一轮冷月穿过乌云无情地射在绿色的草地,时光的流逝头一次变得这么幸运。科曼第一个站出来主罚点球,他的果敢击败了西尔维尼奥,本菲卡的巴西人埃尔佐不负众望。第一轮过后,就连点球大战都变得无聊,就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机器,每一罚都准确无误,所有球员的名字都是虚妄的,只留下枯燥的字眼:命中!命中!命中!

点球大战中,科曼罚进点球
在前五轮都命中后,安东·扬森延续了机器一般的命中率,安东尼奥·维罗索,这个机器中一个不起眼的零件站到了舞台的中央,他试图变化节奏,看看自己能否冲出无聊的牢笼,他失败了,范布鲁克伦没有被骗过,埃因霍温在点球大战中6:5战胜本菲卡获得了1988年欧洲冠军杯冠军,这恐怕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冠军。

安东尼奥·维罗索的点球被范布鲁克伦扑出

范布鲁克伦扑点瞬间

范布鲁克伦庆祝胜利都比球赛本身有意思
看着格雷茨高擎着奖杯,人们怀念皇家马德里、拜仁慕尼黑,更怀念不可一世的利物浦,足球的枯燥无聊在这个赛季尽显,尽管意大利名记布雷拉曾说,“0:0是足球比赛中最完美的比分,意味着双方都不会犯错。”可如果每场都是这样的比赛,那么足球还有存在下去的意义吗?在“岳不群”和“左冷禅”的合力助攻下,足球亟需一个“令狐冲”站出来改变这没有希望的乱世,谁是这个“令狐冲”呢?“独孤九剑”又在哪里?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维利·范德科克霍夫和范布鲁克伦庆祝锦标

范布鲁克伦和希丁克一行人携奖杯抵达埃因霍温机场


希丁克与大耳朵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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