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性体育组织俨然法外之地，早已成为腐败的温床。

如果在体育调查报道史上选一个人称作“布拉特的终生噩梦”，绝对就是这位一头白发的英国老爷子。逼得布拉特下封杀令的硬核记者

詹宁斯早年是给 BBC 和《星期日泰晤士报》干调查报道的。他在90年代先是用调查专著把国际奥委会（IOC）的盐湖城贿选丑闻掀了个底朝天，随后把全部注意力死死盯上了国际足联（FIFA）。

他和当时普通体育记者最大的区别在于：别人去新闻发布会是听官员做报告，他是去当面下战书的。

2002年苏黎世的一场 FIFA 新闻发布会上，詹宁斯直接当着全场几百家媒体的面站起来，盯着布拉特的眼睛问了第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布拉特先生，你有没有拿过贿赂？”

布拉特当场面色难看至极。随后，国际足联直接把詹宁斯列入了黑名单，禁止他进入任何 FIFA 官方的新闻发布会，甚至禁止他进入 FIFA 颁奖现场。拿不到记者证，就去挖内部深水区

被禁止入场后，詹宁斯根本不理会什么新闻发布会。他知道最硬核的证据永远不在官员嘴里，而是在财务账本和内部邮件里。

他花了几年时间，在瑞士、老挝、加勒比海到处飞，暗地里接触那些被布拉特清洗掉的 FIFA 内部离职官员、审计人员以及被冷落的高层（比如前面提到的秘书长鲁菲南等人）。

2006年，他出版了那本让 FIFA 震怒的专著《Foul!》（《红牌》），并配合 BBC 深度调查节目《Panorama》播出了纪录片《FIFA的暗黑面》（The Dark Side of FIFA）。

在这部纪录片和专著里，他把独家代理公司 ISL 怎么给 FIFA 高层秘密支付数千万美元回扣、以及布拉特怎么用援助款控制小国选票的流水账单和银行转账记录直接晒了出来。撬开内部人嘴巴的硬核“三步法”

调查记者撬开内部人的嘴、拿到保密账本，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科技间谍手段，而是最原始的“鞋底泥巴（Shoe-leather journalism）”和对体制内心理学的精准抓取。

安德鲁·詹宁斯当年拿到 ISL（国际体育娱乐公司）秘密黑账和 FIFA 内部核心文件的全过程，总结起来就是硬核的三步：一、 盯紧“被体制抛弃的清洗者”

体制最团结的时候，人人沉默不语，但只要发生权力斗争，就会有被清洗者。

2002 年布拉特在首尔大胜后，立刻在 FIFA 内部展开了大清洗：曾振臂高呼举报布拉特的秘书长鲁菲南被逼走；而 FIFA 前新闻官古多·托尼奥尼（Guido Tognoni）早就被布拉特解雇。一批中高层瞬间沦为边缘人。

詹宁斯做的事情极其原始：飞去瑞士，挨家挨户敲门，请这些离职高层喝咖啡、喝啤酒。

这些离职官员当时面临两个心理状态：

被体制抛弃后的愤怒；

担心自己背上腐败的黑锅。

詹宁斯给他们提供的不是钱，而是一个“向历史讲出真相、把自己的名字洗白”的机会。鲁菲南等人手里的 30 页内部报告、会议纪要和财务备忘录，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份一份从私宅的抽屉里，交到了詹宁斯手里。二、 蹲守瑞士苏格（Zug）破产法庭

光有离职高层的口述还不够，必须要有法律层面无法否认的纸质流水。

2001 年，独家代理公司 ISL 破产，留下近 3 亿美元债务。案件由瑞士苏格州（Zug）地方法院受理。

布拉特和 FIFA 当时动用了极大的资源，试图通过私下赔偿和保密协议，把 ISL 账本里的贿赂名单彻底遮下去。但瑞士的司法程序给詹宁斯留了一条缝隙：

破产清算案卷：法庭指定的破产清算人必须调取 ISL 的每一笔支出。

刑事调查跟踪：瑞士地方检察官托马斯·希尔德布兰德（Thomas Hildbrand）开始对 ISL 管理层涉嫌侵占资产展开刑事调查，调取了银行原始账本。

詹宁斯连续数月蹲守在苏格州。他穿梭于法院、律所和审计事务所之间，建立起了一个由法院工作人员、调查员和审计员组成的“情报网”。三、 锁定关键“深喉”，拿到“Simba”黑账

最硬核的突破发生在 2005 年至 2006 年间。

当时瑞士检方在调查中查获了一份 ISL 内部的秘密付款清单。这份清单记录了 ISL 从 1989 年到 1999 年间，向国际足联高层支付的 1.42 亿瑞士法郎（折合数千万美元） 的回扣，所有收款人用的都是代号（比如著名的 “Simba” 账户）。

FIFA 当时向瑞士法院支付了数百万法郎的“和解金”，换取检方不对外公开这份调查报告和名单。

但詹宁斯在检方和法院内部建立的信任发挥了致命作用。一位能接触到司法核心卷宗的内部深喉，出于对 FIFA 用钱买断司法公正的愤怒，将这份被瑞士法院封存的《ISL 刑事调查和解协议及秘密付款清单》副本，完整地交到了詹宁斯手上。

清单上面清楚地写着：代号“Simba”的账户背后，正是前 FIFA 主席阿维兰热（João Havelange）；另一个巨额收款代号背后，是阿维兰热的前女婿、巴西足协主席特谢拉（Ricardo Teixeira）。

詹宁斯拿到这些文件的逻辑极其纯粹：

不花一分钱买料（防止材料真实性受污染）；

不上偷拍窃听等违法手段（保证证据在法律和新闻伦理上的绝对合法）。

全靠笨办法：找准被体制背叛的离职者，死磕法院清算卷宗，用专业和坚持赢得内部正直人员的信任。

当这份带着银行流水代码的黑账印在詹宁斯的专著和 BBC 纪录片里时，布拉特再怎么在发布会上喊“这是污蔑”，也无法否定账本上白纸黑字的数字。一枪毙命：把黑箱交给 FBI

经过多年和 FIFA 的搏斗，詹宁斯已经来到晚年，然而他最后发现靠媒体曝光很难直接把布拉特绳之以法。因为 FIFA 总部在瑞士，而当时瑞士的法律对国际体育组织的监管极其宽松。

这时候，一支重要的国际司法力量介入了。

2010年前后，美国的 FBI 组织犯罪调查组和美国国税局（IRS）决定施展长臂管辖，开始秘密调查国际足联的洗钱和有组织犯罪。

2011年，在伦敦的一间小酒店里，詹宁斯拎着一整箱他这十几年收集到的 FIFA 内部机密文件、暗箱转账记录和秘密协议，直接交给了 FBI 的特别调查员。

2015年5月27日黎明：美国司法部联合瑞士警方，直接突袭了苏黎世巴尔拉克酒店（Baur au Lac），在床上逮捕了多名国际足联高官。

2015年6月：刚连任 FIFA 主席仅数天的布拉特宣布辞职，随后被 FIFA 伦理委员会禁赛，帝国高尚的外壳开始崩塌。

瑞士警察逮捕的那批人被引渡到美国，司法部依据美国 RICO 反垄断/敲诈勒索法案主导起诉，其中绝大多数人最终被判实刑/缓刑、巨额资产没收。

核心罪名：长达24年收受体育营销公司巨额贿赂，倒卖美洲区赛事转播权、赞助合同，涉案贿金 1.5 亿美元以上。其中包括杰弗里·韦伯（中北美足联主席）、何塞·马林（巴西足协前主席）、爱德华·李等多名高官。

多名体育营销公司老板认罪，合计被没收数亿美元赃款。

少部分人逃回国（特立尼达的 Jack Warner 等），所在国家拒绝引渡，因此逃脱美国刑事审判，但被 FIFA 终身禁足。

FIFA 主席布拉特和接班人普拉蒂尼——当时的欧足联主席，却只是由于 200 万瑞士法郎可疑转账在瑞士本土接受独立刑事调查，经过二审终于被判无罪。

但两人被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处以 8 年全球禁足，虽后经上诉缩减至 6 年/4 年，但两人终身无法参与足球管理。由于两人出局，当时极其低调的欧足联秘书长因凡蒂诺意外成为新一届 FIFA 主席。结语

安德鲁·詹宁斯（Andrew Jennings）于 2022 年 1 月 8 日因突发主动脉瘤去世，享年 78 岁。

《卫报》内部给他的评价是：

“他是一个不信任何官方鬼话、靠笨办法和硬凭证撼动一个体育帝国的普通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