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主教练也可以上场比赛？！

如果记忆没有生锈，我对弗朗哥·巴雷西的第一印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1998年暑假的某一天，彼时刚迷恋上足球的我，在翻阅刚买到的《足球俱乐部》杂志时，着实被这个面相老气，头发有些谢顶的球员吓了一跳。在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看来，穿着AC米兰球衣的他，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主教练，而非球员。

读完那篇文章，我才知晓彼时已经退役了一年多的他是何方神圣，拥有着怎样伟大的职业生涯。自然而然，这个天大的误会，就此成为了我个人对巴雷西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

后来，当我逐渐进入足球的世界后，我才发现那个误会或许也不算是个多么荒唐且滑稽的误会，因为从方方面面来看，巴雷西确实是一个总让人误解的球员。

仅从既定印象来看的话，在意大利这样一个曾经盛产顶级后卫的国度里，诞生像巴雷西这样的球员并不该让人感到意外，但是和他同时代的球员相比，无论是颜值，还是身高（1米76），他又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可这就是这样一位既不高大，也不帅气的意大利男人，却成为了足球史上最伟大，最优雅的后卫之一。

这就是巴雷西的迷人之处，你或许从未看过他一场完整的比赛，但他的名字，总会在你看球生涯的某个时刻被提及，这就是巨星的风范。遗憾的是，这一次当我们谈及巴雷西时，是因为他的告别。

7月的最后一天，AC米兰官方发布讣告，巴雷西因病离世，享年66岁。这无疑是一个令人震惊消息，虽然之前就传出过他身体抱恙，但在今年初的米兰冬奥会上，巴雷西还担任了火炬手。

作为球员，巴雷西绝对是顶尖级别的存在，在不少人看来，如果不是因为贝肯鲍尔的存在，他就是史上最伟大的中后卫，没有之一。

这绝非夸大其词，球王迭戈·马拉多纳曾在自传中这样写道，“我刚来到意大利时，每个人都害怕与巴雷西对决。在一场和尤文图斯的比赛中，普拉蒂尼曾对我说：‘嘿，新来的，你更喜欢带球而不是传球，让我们看看你遇到巴雷西会怎样。’我回答说，‘巴雷西？他是谁？我会让他好看。’“

“两个月后，有一场对阵米兰的比赛，我带球晃过安切洛蒂，把他撞倒在地，一切看起来都很容易，我以为自己能轻松进球，但突然间，有人从身后有人扑向我，我没察觉，他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优雅方式从我脚下抢走了球。我心里想，‘这个6号球员是谁？’他把球传给了塔索蒂，并对倒地的安切洛蒂说：‘这个家伙交给我，我来对付他。’我知道，这就是锋线球员们畏惧的巴雷西。我那时候意识到，他是一位非凡的后卫。比赛结束后，我要了他的球衣，并在球场的中央穿上了它，这是为我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出色的后卫所表达的敬意。”

当然，这只是马拉多纳个人的感受，对于从未看过巴雷西踢球的球迷而言，这个意大利后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或许只有他自己的形容才是最为贴切的，“从身体条件上说，我并非巨人，这在人盯人防守中限制了我，我只有靠侵略性来弥补，还有预判对手的意图，然后全速冲向狭小空间。”

巴雷西的自我点评，也带出了一个永恒的讨论：像他这种类型的中后卫，在当下这个强调身体和对抗的足坛，还有立足之地吗？

关于这个争论，巴雷西在2021年接受《卫报》专访时，曾给出了答复：“我认为自己会喜欢在这个时代踢球，因为如今的后卫被越来越多地鼓励从后场带球推进。”

这是身为中后卫的巴雷西的另一大技术特点，他不只是一个只懂得防守、解围、提前判断、斗志顽强，有着铁血般气质的刚硬中后卫，更是一个懂得如何组织进攻，精准解读比赛走势的中后卫。

他的自传名为《Libero di sognare》（字面意思是“自由地去梦想），巧妙呼应了他为米兰以及意大利队所扮演的角色，自由人（libero）就是他在比赛中的形象和气质，他从不因防守而受到束缚，而是知道如何适时的前插。

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巴雷西的足球技艺，早已超过了竞技本身，擅于利用空间的德国著名导演维尔纳·赫尔佐格都曾说过，“从来没有一个球员能够如此深刻地理解空间。他对比赛的洞察力超越了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任何球员。”

行文至此，如果你还是对身为球员的巴雷西感到模糊，你可以从当被问及“最欣赏当今哪些后卫”时，他的回答找出一丝的端倪，“范迪克和马尔基尼奥斯是我最先想到的两个名字。”

谈论巴雷西，无法绕开AC米兰，在近二十年的职业球员生涯中，他总共只穿过两件球衣：AC米兰和红黑战袍和意大利的蓝色战袍。

从22岁第一次戴上米兰队长袖标，到37岁退役时，719场比赛，巴雷西把每一场都当成最后一场那样对待。极致的专注和忠诚，让他成为了AC米兰球迷心中分量最重的队长。

巴雷西代表米兰的首个赛季，球队便夺得意甲冠军，却在1980年因卷入赌球丑闻遭遇降级的耻辱。巴雷西从未考虑走人，他的忠诚也得到了回报，米兰以意乙冠军身份迅速重返意甲。然而，重返顶级联赛后的征程异常艰难，他们最终排名倒数第三，再次降级。

对于一位曾入选1982年世界杯夺冠阵容（尽管他在那届比赛中未能出场）的球员而言，巴雷西本有机会转会以维持自己的地位，但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选项。这也是为什么，他在22岁时就被任命为队长的原因，这不仅是因为他才华和领袖气质，更因为他的忠诚。

“这么早成为队长确实不寻常，但当时的情况也不寻常，1982年米兰降入意乙，他们想以我为核心重建球队。”巴雷西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炫耀，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

1983年，球队迅速升回意甲。三年后，当贝卢斯科尼收购了AC米兰后，俱乐部开始踏上一段传奇之旅。一个接着一个的冠军，让米兰征服了意大利和欧洲，也在遥远的中国，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的球迷。尽管受到追捧的更多是红黑军团攻击线的球员，但那条由优雅的巴雷西统领的防守线，同样功不可没。例如，在1987/88赛季夺冠征程中，米兰仅失14球；1993-94赛季，米兰在意甲仅丢15球，欧冠12场也只丢2球。

作为后防的绝对核心，巴雷西对球队的作用可想而知。在萨基麾下，他和球队连续夺得欧冠冠军。在卡佩罗的带领下，米兰则在意甲创下58场不败纪录。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马尔蒂尼、塔索蒂、科斯塔库塔和加利，这条被认为是AC米兰史上最强的防线。“我和那批队友一起踢了10年，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彼此。那就是我们的力量所在。我们每个人在任何时刻都清楚其他人在做什么。”

全心全意的付出，使得巴雷西在AC米兰球迷心中的地位堪比上帝。当年在马尔蒂尼的告别战上，有部分极端球迷打出横幅，“巴雷西才是我们唯一的队长。”俱乐部为表示对他的敬意，以及对他二十年来为米兰贡献的认可，在巴雷西宣布挂靴后不久，便将他的传奇6号球衣永久封存。

毫不夸张地说，巴雷西就是米兰的精神象征。在退役后，他还在俱乐部担任过多个职务，从U21青年队的主教练到名誉副主席，巴雷西不止在一个场合表达过他对红黑军团的挚爱。

我不是AC米兰的球迷，当得知巴雷西去世后，肯定没有罗森内里般的共情，但作为一个中立球迷，我却能够从无数米兰追随者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巴雷西的伟大。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想援引意大利媒体人，同时也是米兰死忠的亚历桑德罗·贾科博尼的一篇推文，来悼念巴雷西。我有十足的把握，他的文字足以引发每一个AC米兰球迷的共振：

“我从未想过要写下这条推文，我是作为一个心碎的人在写它。我曾试图拖延，试图说服自己文字会自然流淌出来，希望那些被泪水模糊的字句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所以如果在这字里行间，你们看到一些混乱的思绪、不完美的句子或笔误，我恳请你们现在就原谅我。”

“我写这些话时，是作为一个刚刚失去家人一部分的人，就像数百万的米兰球迷一样。因为弗朗哥不仅仅代表着一个俱乐部，他就是米兰精神化身为人的样子。几年前，我有幸在一次由俱乐部组织的活动中与他共度了一段时光。请想象一下，站在他身边时的那种激动。在某个时刻，我对他说，他值得所有的爱。他以他一贯的谦逊回答道，对他而言，代表米兰是一种荣誉和莫大的情感。”

“我则本能地回应道，“更不用说还能和你说话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有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当他领悟时，他稍稍低下头，微笑着，脸红了，就像一个真正的“Piscinin”（小不点），正如米兰球迷在他职业生涯初期称呼他的那样。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的伟大不仅仅在于那些冠军杯、意甲冠军或传奇比赛，他的伟大存在于这个人本身。”

“历史留给我们无数张照片，照片中的弗朗哥高举着在贝卢斯科尼辉煌年代赢得的奖杯，那些注定永恒的影像。但矛盾的是，这些并非我最深藏于心的画面，当我想到弗朗哥时，我看到的是那个选择留下的少年，我看到的是那个在球队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抛弃米兰的队长。他在1980年降级后这样做了，又在1982年再次这样做，而不是寻找一条更平坦的道路。”

“我正是在1983年成为米兰球迷的，也许正因如此，我与弗朗哥·巴雷西之间的联系注定是特殊的。米兰来过无数冠军球员，其中一些是足球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但有多少人会选择降入意乙，只为不离开米兰？对我来说，这个选择胜过任何一座冠军杯，因为胜利铸就神话，而忠诚铸就传奇。”

“今天，米兰失去了它的队长，球迷们失去了他们的精神支柱，而我，则失去了那个最让我爱上我们米兰的人之一。从今天起，那面在南看台飘扬的旗帜，将承载更多重量。因为它不仅仅会铭记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队长，它将铭记，有些人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的位置。”

“永远的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