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并翻译自Ultimo Uomo,原文发布于当地时间7月22日,作者Emanuele Atturo。

6月19日,一名男子走近西班牙队位于美国查塔努加的世界杯驻地。

他头发不多,留着浓密的大胡子,戴着一副看起来很“潮”的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杯抹茶拿铁,身穿一条非常宽松的“七分裤”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台胶片相机,里面搭配着一件带有讽刺意味图案的T恤。

安保人员上下打量着他,评估了一番,甚至几乎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便将他请离了现场。

他没有通行证,他声称自己是一名足球运动员,但看看他这副打扮,怎么可能会是球员呢?你也很难责怪安保人员这么想。

因为他们眼前出现的,简直就是那些网络梗图的现实版本。一个人把自己打扮成了你能想象到的最荒谬、最可笑、最刻意的模样,身上堆满了各种夸张又做作的潮流配件。

然而,这个人确实是一名职业足球运动员,而且仅仅一个多月后,他便作为冠军捧起了世界杯奖杯。

他手捧奖杯,高高举起双臂摆拍,手臂上布满了各种小纹身;他与奥斯卡影帝哈维尔-巴登合影,与特朗普握手时却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

回到西班牙参加庆祝活动时,他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操控着一台音乐设备。随后,他播放了一首《Bam Bam》的Remix版本,马德里的西贝莱斯广场在他的音乐中沸腾,人群仿佛随着节奏在他脚下起舞。

之后,他拿起麦克风,开始演唱,展现出一种略带老派风格的说唱节奏感和舞台气质。

他演唱的歌曲是《Cantando》,来自2000年代初期的硬核说唱组合“Violadores del Verso”。

他看起来依然不像一名足球运动员,更像是在音乐酒吧里放歌的DJ,像是巴黎某家小型天然葡萄酒酒馆里的侍酒员,像是在Gucci做市场营销的人,又像是在设计周期间常驻巴尔巴索酒吧,甚至连服务员都会直接叫出他名字的那种熟客。

他看起来像那种会在Crocs洞洞鞋上挂满各种装饰配件的人,参加文学俱乐部,加入跑步社群,还报名了一个钩针编织俱乐部。

然而,他确实是一名足球运动员。

他在这届世界杯上只踢了1分钟。没错,就1分钟。那是在对阵葡萄牙的比赛中登场的。

但即便如此,他所做出的贡献依然被认为非常重要。

至少从他的队友们口中可以听到这样的评价。又或者,贝莱林也曾通过电视向他传递过一段话:“人们无法理解,拥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在更衣室里到底有多重要。一个愿意努力工作、能够带动队友前进的人。”

博尔哈在塞尔塔度过了一个打进16球的赛季,他入选国家队,完全是凭借自己在球场上的表现赢得的机会。

然而,在一支放弃传统中锋打法的西班牙队中,博尔哈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就像一个足球世界里的“外星人”,一个本应该穿着另一件球衣、属于另一种体系的球员。他最终能够入选,背后其实有一系列原因。

在西班牙,博尔哈代表了“护身符式中锋”这一类型。

西班牙足球逐渐发展出了一套不依赖传统中锋的比赛理念,而这些中锋球员因此也被赋予了一种奇特的地位,他们同时受到调侃与崇拜。他们几乎从不担任首发,而是在比赛进行到关键阶段、球队陷入困境时才被派上场,用来解决那些看似无解的局面。球队会像使用一件护身符一样使用中锋,期待他能够驯服足球比赛中的混乱与不可控性,尤其是在传控足球无法完全控制局势的时候。

中锋熟悉禁区里的秘密,能够在那片混乱的区域中生存,而这恰恰是西班牙球队通常试图避免的。也正因为如此,中锋承担了一种类似“神之助手”的角色。

这支西班牙队在世界杯上的实力太强,以至于根本没有动用博尔哈的需要。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护身符式前锋”,那就是梅里诺。他在比赛最后阶段用几个关键的头球进球,完成了那些脏活累活。

不过,西班牙足球的历史中,充满了这种类型的前锋:博尔哈、何塞卢、内格雷多等等。他们都是某种近乎神话般的前锋,拥有着看似并不惊艳的技术能力。

即便真正了解博尔哈本人,以及他的足球能力之后,他身上依然保留着一种“卧底者”的气质。也许他自己某种程度上也有类似的感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幸运地来到这里的人。他曾讲述过,自己刚踏入西班牙国家队更衣室时,就意识到这是一支特殊的球队,一个竞争力极强的集体:“我看到了这里的一切。我记得回到家后,我对朋友们说:‘我不能离开这里,他们会成为世界冠军。’这种感觉是能看见的,能感受到的,能呼吸到的。”

在这个团队内部,他成为了更衣室里的一个积极推动者。但或许,他也代表了西班牙部分球迷心中的某种情感,因为博尔哈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一名足球运动员。

有很多足球运动员热衷于时尚、音乐或者各种潮流趋势。但博尔哈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身上的这些爱好,并不只是足球运动员那种无边无际的空虚生活所催生出的消遣方式。这些东西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的表达,有时候甚至也是他传递某些观点的渠道。

从2020年开始,他会通过涂指甲的方式表达自己对一些社会议题的支持,尤其是表达他对LGBTQ+群体的支持。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表演式的激进主义”,但在足球这样一个环境里,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一名演员涂了指甲,人们可能会觉得这只是个人风格,甚至有些刻意追求个性;但如果这样做的是一名足球运动员,所传递出的信息就完全不同。

这一点,从这些年来博尔哈所遭受的事情就能看出来,多年来,他一直因为这些选择受到球迷的辱骂。

他在接受《队报》采访时做出了回应,那是一场非常精彩的采访。他说道:“如果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我当然更希望自己是同性恋者,而不是他们那样的人,充满仇恨,除了在比赛结束后对别人进行辱骂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1月,在这次采访进行前不久,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塞尔塔与塞维利亚的比赛结束后,博尔哈曾在停车场停留,想把自己的球衣送给一名球迷。然而,他却被一群对方球队的球迷围住,并遭到了大量带有同性恋歧视性质的辱骂。事件发生后,塞尔塔俱乐部通过公开声明对他进行了支持和保护。

与此同时,塞尔塔球迷也组织了一场声援活动,不仅是为了支持博尔哈,更是为了支持反对恐同的社会理念。他们来到巴拉伊多斯球场时,都涂上了和博尔哈一样的指甲。

博尔哈还补充说道:“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一名同性恋者可能会因为看到这种反应,而害怕公开自己的身份。一个人无法做自己,也无法去爱自己想爱的人,这是无法接受的。因此,反对恐同的斗争非常重要。这也是我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原因。”

随着时间推移,针对他的辱骂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

其中一个原因是,博尔哈逐渐成为了一个受到关注、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会被邀请参加电视节目,也会接受媒体采访。他所获得的关注度,如果单纯从足球层面的影响力来看,甚至可以说有些超出了他的竞技地位。但这背后并不存在什么阴谋。

原因很简单:听到一名足球运动员表达一些比通常那些模板化言论更加复杂、更有思考深度的观点,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耳目一新的事情。从媒体角度来看,采访博尔哈,也意味着能够创造出比普通采访更有内容、更有厚度的报道,而不是又一次听某个人只聊自己在撒丁岛度假的经历。

博尔哈幽默、讨人喜欢,也很有趣。

博尔哈有一个绰号叫“熊猫”。这个称号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材对于一名足球运动员来说稍微显得有些“过于壮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人性格非常温和、友善。他进入职业足球的时间相对较晚,直到24岁才在西班牙乙级联赛完成首秀。他说,正因为自己的职业道路起步较晚,他才能一直与普通人的生活保持更多联系。他表示,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会思考那些更广泛社会议题的足球运动员,但他是少数愿意公开表达这些想法的人之一。

在世界杯决赛前,他曾称决赛门票的价格“令人羞耻”。他并不避讳透露自己的银行存款情况(2023年时大约在400万至500万欧元之间),同时也坦然承认,这样的收入水平并不正常。

他说:“我认为我们赚的钱太多了。然后人们会逐渐习惯这种生活,把它当成正常现象,但这是错误的,因为它根本不正常。当你效力于顶级俱乐部时,你会进入一个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泡沫环境。在那里,别人会为你提供太多便利,甚至把你照顾得太好,以至于你可能会逐渐失去对普通街头生活的真实感知。”

在一次电视采访中,他表示自己支持缴纳更多税款。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人主动说自己希望“多交一点税”?博尔哈这样说道:“在我看来,能够缴税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我希望生活在一个自己需要缴纳税款的国家,因为这些税收能够用于建设高质量的公共医疗体系,以及让所有人都能够成长、获得平等机会的教育体系。想到自己的钱能够帮助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这让我感到很欣慰。”

你完全可以不同意博尔哈所支持的所有议题,但你很难不觉得这样一名足球运动员令人耳目一新,他能够有意识、有追求、有勇气地使用自己的公众身份。

他的理念是:作为一个拥有公众影响力的公民,自己可以积极参与社会讨论,并为公共议题贡献正面的力量。

众所周知,足球世界里存在一种普遍观点:政治应该远离足球,不应该出现在相关讨论中。但这种想法本身其实站不住脚,它往往只是被那些不希望足球运动员表达与自己观点不同的政治立场的人所支持。

这些人也就是那些总是告诉足球运动员“好好踢球就行,别管其他事情”的人——通常并不会遇到什么问题。因为现实是,大多数足球运动员既没有意愿,也没有条件去支持那些需要勇气的社会议题。他们不想这样做,当然,很多时候这样做对他们也没有好处,更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感兴趣。最终的结果,就是足球世界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大,也更加难以弥合。

像博尔哈这样的人,让我们感觉足球世界与真实生活之间的隔阂稍微减少了一些。他们尤其重要,因为对于那些拥有相同价值观的人来说,这样的声音在足球领域极其缺乏,甚至可以说经常被完全忽视。

足球是一个这样的世界:有些人希望保护并维持一种“有毒的男性气质”,希望这个环境保持封闭与隔离。因此,像博尔哈这样的人,往往会遭遇不宽容的对待。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存在如此重要:他所代表的意义,本身就是对这个体系的一种挑战。这种威胁并不来自他说了什么,而是来自他本身的存在方式。

当他公开支持巴勒斯坦,或者做出一些被某些人认为“过于女性化”的举动,又或者称世界杯决赛门票价格“令人羞耻”时,他其实并没有表达什么具有革命性的观点。但关键在于,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他,是一名西甲级别的职业足球运动员,这件事本身就具有革命性。

如今,博尔哈已经成为世界冠军,他的声音因此变得更有分量,而他的形象也因此更加具有争议性,也更加重要。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足球世界至今仍然如此深受“有毒男性主义”的影响时,博尔哈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他说:“这就好像足球运动员不再被看作普通人,而被视为某种高于常人的存在,仿佛他们代表着父权体系的核心本质。”

博尔哈的重要性在于,他正在动摇这种单一、僵化的模式。他打破了足球世界中对于男性形象的绝对定义,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就像所有政治层面的社会议题一样,这些行动本身的重要性并不只在于它们“是什么”,更在于它们在人们之间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对于许多进步派人士,或者那些在权利、社会福利等问题上拥有特定观点的人来说,对足球的热爱似乎常常构成一种矛盾。他们会问:“为什么还能喜欢这项运动?它不是一直在向我们展示这个世界中最暴力、最有毒、最具父权色彩的一面吗?”

即便我们努力忽略足球不断呈现出的那些深层次政治矛盾,依然很难完全摆脱这种根本性的困惑。

如果你是一名女性,或者非二元性别者,又或者只是一个对世界抱有非保守、非反动观念的人,那么该如何在足球运动员身上找到认同感?很多人选择接受这种内在矛盾;也有人努力从足球运动员偶尔展现出的那些人性碎片中,寻找一些可以依靠的东西。

然而,正是在看到博尔哈这样的球员所展现出的例子时,我们反而会意识到,自己在追随足球这件事上,实际上一直做出了某些道德层面的妥协。与此同时,能够在某个人身上找到认同,也可能成为一种慰藉。

这种矛盾,博尔哈自己也正在经历。他说:“我的内心一直反复出现冲突。当我去沙特阿拉伯参加西班牙超级杯的时候(2022年随贝蒂斯参加),我的思绪会开始不断翻涌,而在接受采访时,我会说:如果由我决定,我们就不会在那里踢比赛。”

而正是在博尔哈身上的这种矛盾中,许多足球爱好者都能够看到自己的影子。这一点,非常重要。

博尔哈向我们证明,足球运动员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向我们证明,足球运动员同样可以是普通公民,可以拥有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并且不害怕表达出来。

他自己也谈到了这一点:“我告诉自己,我所做的事情是重要的。我读到过很多让我感动的留言。比如有人说:‘我讨厌足球,但我喜欢博尔哈。’或者一些同性恋男性给我留言:‘因为我和同性的人相爱、发生关系,我就必须放弃自己热爱的足球。’从理性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没有道理。”

他还讲述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在马德里的一家酒吧里,一名跨性别女性走过来向他表达感谢。她告诉博尔哈,自己曾经很喜欢足球,但后来逐渐远离了这项运动,而他的存在正在帮助她重新接近足球。

博尔哈说:“我开始哭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我犹豫是否要继续公开表达自己的立场时,我经常会想起那个瞬间。”

他并不是一个自我膨胀、喜欢制造噱头的人。这一点从颁奖仪式上的一个细节就能看出来:他与特朗普握手。杂志《Panenka》曾直接问过他对此事的看法。他开玩笑说,自己必须和特朗普握手,否则可能会被关进监狱。

但随后,他又认真解释道:人们其实很清楚他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但他的能力和影响范围终究有限。他说:“我希望能够做很多事情,但现实是,即使很多人觉得我拥有无限的力量,但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解决某些问题。”他承认,自己必须谨慎选择想要参与的议题和斗争。否则,他的声音最终反而会失去意义。

如今,在他身上的那些“小纹身”中,又将增加一个新的图案:一颗光头,那是西班牙主帅德拉富恩特的头像。

他曾承诺,如果西班牙赢得世界杯,自己就会把主教练的脸纹在身上。现在,他必须兑现这个承诺。

2023年,当时西班牙足协主席鲁比亚莱斯因在直播中强吻女足球员埃尔莫索而受到指责。博尔哈随后宣布,在鲁比亚莱斯辞职之前,自己不会再为西班牙国家队效力。

他当时在社交媒体上写道:“穿上西班牙国家队球衣,是我职业生涯中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我不知道未来自己是否还会成为国家队的选择,但我已经决定,在事情发生改变、这种行为不再被纵容之前,我不会回归。为了一个更加公平、更加人性化、更加有尊严的足球。”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嘲笑他:“博尔哈?谁还会再征召他?”、“他完全可以不发表这样的言论。”

他们认为,他已经亲手断送了自己重返国家队的机会。

博尔哈和埃尔莫索拥抱

如今,博尔哈已经成为世界冠军,这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正如有人写道:“美好的人,往往也会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