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当地时间2015年5月27日凌晨6点,有四组针对国际足联和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的办案行动同步展开。

苏黎世巴尔拉克酒店
应美国司法部的司法协助请求,瑞士联邦警方的便衣警察持联邦司法局出具的逮捕令,突袭苏黎世巴尔拉克酒店,当场逮捕7名人员。
此时距离第65届FIFA全体代表大会开幕还有48小时,全球200多个国家的足协高官在此下榻。
被捕的7人名单是:杰弗里・韦伯(FIFA 副主席、中北美足联主席)、欧金尼奥・菲格雷多(FIFA 副主席、前南美足联主席)、爱德华多・李(哥斯达黎加足协主席、FIFA 执委)、何塞・马林(前巴西足协主席、2014 巴西世界杯组委会高官)、拉斐尔・伊斯奎维尔(委内瑞拉足协主席)、胡里奥・罗查(尼加拉瓜足协主席)、科斯塔斯・塔卡斯(中北美足联高管)。
(信息来源:纽约时报)

苏黎世沃利斯霍芬湖畔
与此同时,瑞士联邦警方的另一组办案人员抵达了位于苏黎世沃利斯霍芬湖畔的FIFA总部大楼。在那里他们当场约谈了时任FIFA通讯与公共事务总监沃尔特・德格雷戈里奥。现场调取了与世界杯申办相关的书面材料、投票存档及财务流水等相关档案。
迈阿密
在美国迈阿密的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总部,FBI和美国国税局同步进行了搜查,并带走了数十箱财务流水和离岸账户文件等资料。
纽约布鲁克林
美国司法部长林奇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了长达47项罪名的起诉书。首批起诉了包括被捕7 名被捕官员、4名在美认罪商人和3名体育营销企业高管在内的14人。指控“国际足联及其六大洲足联、下属地区足协、会员协会与合作营销企业,构成了一个事实上关联在一起的企业。涉案人员在长达二十四年里,借助这一组织体系,反复实施敲诈共谋行为”(FBI官方新闻稿)。营销公司靠回扣垄断美洲赛事的转播、赞助权,官员们参与瓜分巨额现金与离岸资产。涉案总贿金超过1.5亿美元。正式对外披露了这起长达24年的系统性贪腐案件。
然而5月29日,第65届国际足联代表大会在苏黎世照常举行。时任主席布拉特参与竞选,并成功获得了连任。全球媒体哗然。以英格兰、德国、荷兰为代表的多国足协发出强硬表态,要求布拉特立即辞职。同时以可口可乐、VISA、麦当劳为代表的美方赞助商也立刻发布了公开警告,威胁终止数十亿美元的长期赞助合同。
6月2日,在美国司法、欧洲足坛及赞助商的三重施压下,布拉特宣布下台,并计划启动新一届FIFA主席大选,国际足坛的最高权力暂时出现了真空。

落网变线人,布雷泽卧底国际足联
查克・布雷泽是一名美国人,1990至2011年期间担任中北美及加勒比足联秘书长,并于1997至 2013年担任国际足联执委会委员。圈内绰号 “百分之十先生”——凡是该地区的赛事转播权、商业赞助签约,他都会抽取10%的回扣。
在长达二十余年的任职期间,他通过收受体育营销公司贿赂、挪用足协经费,累计获得非法收入超过1500万美元,全部存入了美国境内或海外的离岸账户。为了隐瞒巨额灰色收入,他连续多年刻意不向美国国税局申报应税收入,拖欠大额税款。
美国国税局在核查跨境资金流水时,发现有大量资金从加勒比地区的账户持续流向布雷泽的私人账户,随即联合FBI展开了调查。2011年,执法人员在纽约将其拦下,涉及六项逃税指控,外加敲诈共谋、电汇欺诈、洗钱等罪名。如果全部罪名成立,合计最高刑期将达15至 20年。
为了换取减刑,布雷泽同意充当FBI的秘密线人,在中北美及国际足联担任卧底,搜集他们的腐败证据。(美国纽约东区联邦法院卷宗、央视网、澎湃新闻)
FBI为布雷泽配备了微型窃听设备,伪装在钥匙扣、腕表之内。布雷泽在其国际足联执委身份到期前的两年多时间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布拉特与其他执委依旧将他视作可靠的圈内人。
2012年在伦敦举办的国际足联执委会闭门会议期间,布雷泽随身携带窃听器进入会场,完整录下了执委之间关于世界杯申办、商业合同分成、私下收受回扣的全部谈话内容。这批录音成为后续向瑞士司法机关提交协作请求的关键材料之一。
他提供的资料证实:自1991年开始,多家体育营销公司长期向中北美足联、南美足联高层行贿,以低价拿到金杯赛、世预赛、美洲杯的转播与商业开发权,事后按照比例支付回扣,涉案总金额超过了2亿美元。还曝光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和2010年南非世界杯申办贿选的事实。并由此促成了瑞士检方专门针对2018年俄罗斯和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申办流程展开刑事调查。
布雷泽在完成全部取证工作后,最终以重病为由未进入监狱服刑。2015年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对其处以终身禁止参与足球事务的处罚。(美国司法部公开起诉书、Sports Illustrated、CBS报道)
在掌握全部线索后,2015年5月27日,美国司法部请求瑞士联邦司法局协同实施了在瑞士的抓捕行动。

布拉特、普拉蒂尼被禁足,因凡蒂诺上台
布拉特倒台后,时任国际足联副主席、FIFA执委会成员、欧足联主席的普拉蒂尼是国际足联权力体系里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也是布拉特多年内定的接班人。国际足联计划在2016年2月26日进行新一轮主席选举。如果不出意外,普拉蒂尼将在八个月后当选。
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出了意外。
当年9月25日,瑞士总检察长办公室发布官方声明,第一次对外公开了布拉特在 2011 年向普拉蒂尼支付200万瑞士法郎可疑款项一事,并且正式针对布拉特启动刑事调查。(新华社9月26日电讯)
当事双方解释该笔款项为1998—2002年普拉蒂尼担任布拉特私人顾问时的劳务报酬,可他们并没有拿出同期的劳动合同或相关工作记录等佐证。而且款项拖延了九年才进行结算,完全不符合常理。
12月21日,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认定二人存在滥用职权、违反内部道德准则,正式下达了8年全球禁足令(布拉特后被缩减至6年,普拉蒂尼后被缩减至4年)。普拉蒂尼被从法理上直接剥夺了参选资格,只能宣布退出竞选。
上述涉案的美洲官员因涉嫌在2018年及2022年世界杯承办评选中违规和洗钱,被引渡回美国,全部认罪,多人判处数年监禁,涉案上亿美金赃款被美国司法全额没收。(新华网)
布拉特和普拉蒂尼后来被判刑事无罪,但由于多年的禁足令,彻底失去了竞选FIFA主席的资格。
涉案的体育营销企业高管则被判巨额罚金和有期徒刑,相关企业被永久禁止参与FIFA全球赛事合作。
2016年2月26日,时任欧足联秘书长的因凡蒂诺获得了欧足联的强力支持,击败了亚足联提名的萨尔曼当选国际足联主席。这在九个月前,是他无法想象的。

FIFA摆脱不了美国的掌控
美国能够干预国际事务的一个关键武器是他们号称的“长臂管辖”。大意是“即便不在美国境内居住、活动,只要其行为和美国领土存在明确关联,美国法院就可以对域外的个人或者企业行使司法管辖。”
更重要的是,国际足联的收支款项以美元结算,资金会流经美国本土的银行账户。此外国际沟通使用的电子邮件和跨国通信手段,数据传输会经过美国的通信服务商。这就与他们宣称的美国领土发生了关联,也成为了美国行使长臂管辖的理由。
当前正在进行的FBI调查阿根廷足协涉嫌洗钱的案件也是援引长臂管辖。
(在此特别声明:长臂管辖是美国单方面扩张本国法律域外效力的做法,并不符合国际法通行的属地管辖原则。)
除了司法领域,美国在商业领域对FIFA的影响力也是举足轻重的。
可口可乐和VISA是国际足联长期的一级合作伙伴,正是他们联合麦当劳和百威公开施压,倒逼布拉特辞了职。根据行业分析机构Ampere Analysis发布的报告:总部位于美国的品牌,在本届世界杯全部赞助收入中占比高达52%。
在本届世界杯39.25亿美元赛事转播权收入中,美国就贡献了其中的9.45亿,占全球的四分之一。是全球付费能力最强的单一国家市场。
此外,2026美加墨世界杯赛事给国际足联带来了空前的财政收益。整个2023—2026四年周期国际足联总收入预计是130亿美元,而仅这一届世界杯就贡献89亿美元左右,是FIFA有史以来最赚钱的一届赛事。这得益于美国成熟的商业环境,门票、高端包厢、城市合作赞助等收入的大幅暴涨。(澎湃新闻、经济日报)。
可以说美国就是国际足联最大的金主。
更为关键的是,所有这些跨国商业往来、赞助付款、版权结算全部使用的都是美元,资金流动必须经由美国境内银行清算系统。且国际足联的全球发展拨款、对各会员足协的补贴,都是以美元进行发放。整个财务体系深度绑定美元生态,很难脱离美国的金融规则独立运转。
可以说,因凡蒂诺是美国长臂管辖的客观受益者,但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美国拥有随时向FIFA领导层“出示红牌”的司法能力和商业能力。

结语
几天前巴洛贡因踩踏吃到红牌,按照全球统一规则须自动缺席十六强对阵比利时的比赛。但特朗普亲自致电因凡蒂诺施压,最终FIFA罕见启用了尘封的缓刑处罚条例,开启了世界杯历史上政客干预赛场处罚的先例。
多家欧洲媒体(如图片报、世界报)就此评论道:因凡蒂诺多年刻意依附美国政治力量,根源在于2015年FIFA腐败案由美国司法部一手主导,他恐惧美国司法的随时追责。同时2026世界杯为FIFA带来了巨额收入,他不敢得罪白宫,最终只能以牺牲赛事的公平性来换取美国的政治庇护与经济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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