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6月13日,波黑队即将在球队本届世界杯首战中挑战东道主加拿大队。赛前,波黑队队长哲科在《球星看台》发表了一篇感人至深的长文,鼓励波黑的年轻人们勇敢追梦。

致波黑的孩子们的一封信

作者:埃丁-哲科(Edin Džeko)

亲爱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孩子们:

我想对你们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真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是波黑人。

我这么说,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实现了自己梦想的人,更因为我是一个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回头看,我的人生完全有可能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并不喜欢谈论萨拉热窝围城战,但我觉得你们有必要知道,当年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围城开始的时候,我只有六岁。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防空警报响起的那一天。警报声划破天空,母亲立刻把我抱起来,躲到了家里鞋柜后面。

那只是第一天。

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四年。

那时我们年纪太小,根本无法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我们知道一件事——每天都在害怕。

每一天。

后来,我们住的房子越来越危险,已经无法继续居住,于是全家搬到了祖父母的公寓。

那间房子大概只有四十平方米左右。

可里面却挤着十五个人。

堂兄弟姐妹、叔叔、婶婶、姑姑……

大家都睡在地板上。

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玩的游戏是《大富翁》。

你们知道这个游戏吗?

因为外面实在太危险了。狙击手包围着整座城市,任何人在街上停留太久,都可能成为目标。

于是我和表兄弟们经常坐在阳台旁边的地板上,一玩就是几个小时。

窗外不断传来警报声。

爆炸声。

炮火声。

有时候炸弹落下,大地都会跟着震动。

震得《大富翁》的棋子满地乱滚。

可即便如此,每当我们沉浸在游戏里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神奇的瞬间。

那几分钟里,我们会忘记战争。

忘记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

忘记死亡和恐惧。

在那短暂的时刻里,我们只是普通的孩子。

仅此而已。

其实我们最想做的事情,是出去踢足球。

每天都有人被抬上救护车。

每天都有人受伤。

甚至死亡。

可问题是——你怎么可能把一个孩子关在家里四年?

做不到。

我们的父母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偶尔,当外面似乎安静一些的时候,母亲就会轻轻打开家门。

然后让我出去。

和街坊邻居家的孩子一起踢球。

直到今天,我依然忘不了她打开门时的表情。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因为看到我终于能够像个孩子一样玩耍,她真的很开心。

但当我看向她的眼睛时,我又能看到另外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深深的担忧。

一种害怕。

害怕我出了门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其实不只是孩子。

所有人都必须时不时地离开家。

因为水总是不够。

我们经常要提着桶,到街上排队接水。

那时候电梯已经停运。

没有电。

什么都没有。

所以只能爬楼梯。

三楼……

四楼……

再往上还有六层……

现在想想,我大概是萨拉热窝体能最好的孩子。

食物同样是个大问题。

我们的父母为了找食物,经常冒着生命危险。

但有时候,会发生一些近乎奇迹般的事情。

天空中会突然掉下来一些装满食物的箱子。

像魔法一样。

我们把它们称作“午餐盒”。

其实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是国际援助组织投下来的军用口粮。

但当时我们根本不在乎它们来自哪里。

对我们来说,它们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如果你每天都只能吃同样的东西,那么一罐花生酱都会像上天赐予的礼物一样珍贵。

最终,我们活下来了。

如今再回头看,我常常惊讶于当年的我们究竟有多坚强。

那时候我们只是孩子。

可我们却承受了成年人都难以承受的事情。

而最让我无法理解的是:

那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

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

那么多孩子失去了童年。

为了什么?

为了金钱。

为了权力。

为了虚荣心。

说到底。

什么都不是。

所以每当今天我在新闻里看到战争画面时,我都会感到恶心。

我不希望战争出现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奇怪的是,

成年人似乎永远学不会教训。

围城结束的时候,我差不多快十岁了。

那时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职业足球运动员。

因为这听起来太不现实了。

甚至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战争结束后,一切都被毁掉了。

如今你们看到的那些绿草如茵的足球场,当时都被烧成了焦土。

我继续踢球,仅仅因为我热爱足球。

父亲带我去学校体育馆训练。

那是我最初踢球的地方。

后来,人们开始清理废墟。

开始重新修复球场。

在被炮火烧黑的土地上重新画上白色边线。

足球终于回来了。

那时候,父亲的工作是给面包店送蛋糕和面包。

但自从我加入第一家俱乐部后,他经常会在工作间隙开车送我训练。

路上,他总会告诉我:“做人要善良。无论别人来自哪里,无论他们从事什么职业,都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着这些话。

父亲年轻时踢过低级别联赛。

他是我的英雄。

每次我下车训练前,他都会递给我一根香蕉。

然后笑着说:“祝你好运,儿子。”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足球比赛。

当然,这也是我终于不用陪妈妈看墨西哥肥皂剧的难得机会。

那个年代,意甲是世界第一联赛。

你们知道舍甫琴科吗?

就是AC米兰那个传奇前锋。

我特别喜欢他。

喜欢到崇拜。

我也喜欢意大利。

在我眼里,那是世界另一端的童话国度。

至于在那里踢球?

那根本超出了我的想象。

太不真实了。

我最大的梦想,仅仅是在家乡俱乐部萨拉热窝铁路工人一线队踢球。

因为我金发、进球又多,所以有位教练甚至给我起了个外号:“舍瓦”。

我心想:行啊,这外号我喜欢。

后来,在我19岁的时候,一位教练找到我。

他说想带我去捷克踢球。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离开波黑。

但他说:“在那里,你实现梦想的机会更大。”

而事实上,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梦想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想变得更强。

仅此而已。

我始终相信自己。

我身体最强大的部分,不是双腿,而是头脑。

来到特普利采之后,我每天都告诉自己:

“埃丁,你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努力。”

“不然他们会把你送回家。”

当时俱乐部买下我的转会费只有2.5万欧元。

两年后。

我加盟沃尔夫斯堡。

在那里,我终于和儿时偶像舍甫琴科同场竞技。

比赛结束后,我和他交换了球衣。

再后来。

我以3700万欧元转会曼城。

随后加盟罗马。

那个从战争废墟里长大的孩子。

竟然真的活进了童话故事里。

所以我想再说一次: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甚至包括——

把波黑带进世界杯。

2014年,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还没有出生。

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那是人生中最伟大的一天。

那一年,波黑历史上第一次闯进世界杯。

在立陶宛的比赛结束后,终场哨响起的一瞬间,大批波黑球迷翻越看台围墙冲进球场。

那些围墙大概有两米高。

另一边还是水泥地。

可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回头看见他们朝我们狂奔而来,心里想着:“天啊,这帮家伙疯了。”

随后,我看见一个人跑得比其他人慢一些。

他一瘸一拐地朝我走来。

眼里满是泪水。

那是我的父亲。

我问:“爸爸,怎么了?”

他说:“落地的时候伤到脚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随后我们紧紧拥抱。

一起哭了出来。

如今,我们再次站上世界杯舞台。

而我已经40岁了。

每次起床,背都会疼。

还得继续吃止痛药。

但每当身体告诉我应该放弃的时候,

我都会想起那些错过的聚会、

远离家人的日子、

放弃的假期、

所有的牺牲。

然后我就会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没有痛苦,

就不会有幸福。

没有黑暗,

就不会有光明。

所以,亲爱的孩子们。

无论你生活在萨拉热窝、罗马,还是美国圣路易斯。

无论你是穆斯林、犹太人、天主教徒还是东正教徒。

请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

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谁。

你们是波黑人。

整个世界都在你们脚下。

爱你们所有人。

——埃丁-哲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