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我们会有很多机会，比如寻找爱情、维系关系。但对南非来说，世界杯只有一次机会。”

自从1961年退出英联邦，成立南非共和国以来，这个位于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国度曾有过一些足以载入世界历史的重要时刻：纳尔逊·曼德拉获释、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斩获1995年橄榄球世界杯桂冠........

当然，怎能遗忘2010年，那第一届在非洲大陆举行的世界杯呢？

肯尼亚《民族日报》的记者查尔斯·奥尼扬戈-奥博记录下了在南非世界杯期间的所见所闻：“变化最大的是这里的人民。南非非常富有（是非洲最富裕的国家，也是全球前30大经济体之一），却始终未能真正摆脱种族隔离的过去。新一代的南非人正更加努力地投入生活，比我多年前开始访问这个国家以来所见过的任何时期都更加外向。”

“我认为，世界杯所做的是让南非人终于有机会审视自己的内心，为世界做点什么，而不是总是沉浸在怨愤中，向国家伸手要救济品。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杯对南非人而言，是一场关于他们的公民身份、他们对这种身份的责任，以及最终，他们自身身份认同的对话。”

“如果你还没看过电影《成事在人》，那你应该去看一看。这部电影讲述的是1995年在南非举行的橄榄球世界杯如何让南非在种族关系上迈出了巨大的一步。在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橄榄球是一项白人运动，而足球属于黑人。

最终，让南非赢得胜利的，是曼德拉让黑人群体充满热情地团结在了国家队身后。通过那次橄榄球世界杯，南非的黑人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接纳南非的白人；而通过这次足球世界杯，南非的白人也有了机会接纳南非的黑人。但意义远不止于此。2010年世界杯，是全世界第一次将一个如此重大赛事的命运交到非洲手中。这其中似乎还有一种意味：在某处，这是对奴隶制留下的流血的伤痕、对殖民主义掠夺财富与羞辱历史的某种羞怯的补偿。”

如果说奥博的观点还相对弘大和沉重，那南非当地人对于那届世界杯的态度，则要简单直接的多。《卫报》在当年专门做了这样一篇稿件，采访数名在南非老百姓，让他们谈谈这一历史性的世界杯。

戴维（不愿透露姓氏）：

“我欣喜若狂，因为世界杯会给国家带来大量收入，带来很多新面孔。以前人们以为我们光着身子在丛林里跑，但其实并不是那样。现在他们看到了，我们和他们一模一样。虽然我们是第三世界国家，但我们也是文明人。他们曾说我办不了世界杯，可我们办到了。”

彭妮·福贝：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哇’的时刻。作为一个南非人，这是我真正站出来、参与其中的时刻。我认为世界杯让我们这个国家获得了极大的认可。南非人真的超越了自己，他们表现得非常好。是的，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时刻。最棒。这是我生命中永远无法忘怀的一部分，永远，我相信每个人都会这么说。”

科温·布雷迪：

“在揭幕战上，当我们第一次破门得分的时候，那粒进球……太精彩了。人们都疯了。我抱着别人大喊。大家在吹呜呜祖拉、跳跃，我们还互相撞来撞去。光是那一个进球我就喊得嗓子哑了，差不多一个星期说不出话。”

正如这位名叫布雷迪的球迷所谈到的那样，即便已经时隔多年，但当我们回忆起那届世界杯时，除了查巴拉拉的首球和那充满非洲风情的舞蹈外，呜呜祖拉才是最先闯入我们脑海中的事物和声音。

这个一米长的喇叭让每个体育场都变成了嗡嗡作响的蜂巢，它曾一度成为那届世界杯最大的噩梦和争议点之一。它让除了非洲球员、球迷以外的各国球员、官员以及遍布全球的电视观众苦不堪言。

人们受不了在深夜听见这刺耳的声音，要求禁止它的呼声不绝于耳，但时任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却坚持站在了非洲人民身后。

法律专家皮埃尔-德-沃斯同样支持布拉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这样说道，“所有关于非洲人善于唱歌跳舞的谈论，以及抱怨呜呜祖拉，其实都是在玩弄种族刻板印象，就好像一些批评者习惯了看到快乐跳舞唱歌的土著这种刻板印象后，无法接受一个截然不同的，关于南非真正的叙事。”

值得一提的是，国际足联日前已经正式宣布，在本届美加墨世界杯上将禁止球迷使用呜呜祖拉。

无论如何，2010年南非世界杯在呜呜祖啦的声音里拉开了帷幕。作为东道主，南非虽然在揭幕战打平墨西哥，最后一轮爆冷击败了法国，但依然因为净胜球的劣势，不幸成为世界杯历史上首支未能小组出线的东道主。

平心而论，一胜一平一负的成绩，绝对捍卫了南非的尊严，球迷也有理由相信，通过那次世界杯，南非足球和南非社会一样，将共同迎来更美好的明天。

然而，这样的幻想就和中国球迷2002年后的期待一样，很快就被接下来残酷的现实揉成粉粹。

国足至少还在2002年世界杯后，短暂经历过闯进2004年亚洲杯决赛的高潮。而南非则是直接开始了全方位的坠落，球队在此后的六届非洲国家杯中有三次未能晋级正赛。2010年本土世界杯也是他们最后一次亮相该赛事，直到今夏的美加墨。

南非球迷奈杜在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谈到了这一过程，“就国家队而言，整个国家已进入某种程度的冷淡期。举办世界杯是一次美妙的经历，它所带来的氛围令人难忘，但随后却迎来了多年来在赛场成绩上的低谷，这让球迷开始远离球场。”

在此期间，门将兼队长罗恩·威廉姆斯甚至恳请球迷到场观战。

南非足球名宿，前曼联中场福琼，在2014年《卫报》的一篇专栏中炮轰道，“如今，南非人民已有时间消化政府耗资超过24亿英镑，为了举办世界杯而修建的6座全新体育场和相关设施，但这笔投入到底值不值得？通过举办世界杯，足球运动本身是否如预期那样得到了发展呢？”

“从南非顶级联赛的上座率以及国家队，各级青年队的表现来看，答案只能是响亮的不。在顶级联赛中，只要不涉及南非两支最受欢迎的俱乐部，凯泽酋长队和奥兰多海盗队，其他比赛的上座率都很低。球迷的缺失也让全国各地拥有世界杯体育场的多个市政府极为头疼，因为他们要努力确保这些场馆的财务可持续性。”

在专栏的结尾，福琼说出了和中国球迷类似的感慨和期望，“毫无疑问，南非拥有可与世界最佳相媲美的足球设施和基础设施，其职业联赛也不缺资金。这个国家还拥有丰富的天赋球员，但这需要通过一个精心规划的发展项目来加以引导，将这些天赋培养成真正的潜力。”

幸运的是，福琼的愿望成真了，南非足球的黯淡局面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奈杜认为，这种氛围是从2019年开始缓慢发生转变。那一年，南非爆冷淘汰了由萨拉赫领衔的埃及队，将其挡在非洲国家杯门外，“那天晚上我父母已经睡了，是我庆祝时的动静把他们吵醒的。”

2021年，比利时教练雨果·布罗斯被任命为南非主帅，他的到来迅速点燃了球队的战斗力。

南非队俨然从一支勉强站在大赛边缘的畏缩型球队，转变为如今已连续三届赛事闯入洲际决赛圈的劲旅，包括2023年和2025年的非洲国家杯，以及今年的世界杯。

在2023年于科特迪瓦举行的非洲国家杯上，南非获得了第三名。“那届比赛前，大家对这支球队的印象还是表现不佳，”奈杜说，“大多数南非人都认为我们会在小组赛被淘汰，但随着比赛推进、我们不断获胜，人们的兴趣也越来越浓厚。那届赛事成为了变革的杠杆，球队的踢法风格和球员的情感投入，都配得上球迷的雄心。”

回溯历史，由于种族隔离制度，南非曾被禁止参加国际足联和非洲足联管理的赛事，直到1994年该制度最终在该国被废除。两年后，作为非洲国家杯的东道主，南非首次参赛便夺得了冠军。

关于往事。奈杜回忆道，“那支球队代表了南非的大多数人，这种情形在其他体育项目中是看不到的。足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机遇，这确实改变了人们对这项运动的感受。”

曾在当年那届赛事期间到场观赛的球迷布莱恩·范维恩则说，“橄榄球一直是南非白人体育运动的基石，而足球则在长期受压制黑人群体中更受欢迎。因此，1996年赢得非洲国家杯，对南非的非白人群体的意义要重大得多。”

在随后的岁月里，南非继续前进，在1998年非洲国家杯上获得亚军，随后首次晋级世界杯，但位列小组第三的南非队未能出线，“这留下了一种令人失望的滋味，”范维恩说。可他指的不只是比赛结果，而是当时23人大名单中有14名球员效力于国外俱乐部，“南非人更希望在国家队中看到本土联赛的球员。”

相比之下，参加2023年非洲国家杯的26名球员中，有24人效力于南非本土联赛。“要认同这支球队就容易多了，”另一位名叫哈托的球迷说道，“过去有些教练使用海外球员，球队毫无凝聚力可言。而目前这批球员踢得更像一支俱乐部球队。”

说实话，对于中国球迷来说，这样的观点很奇怪。在我们看来，难道不是有越多在欧洲联赛效力的球员，国家队的战斗力才会越强吗？但在南非，情况却是不一样的。

奈杜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在2023年非洲国家杯所取得的成绩证明，球员效力于何处并不一定那么重要。南非与欧洲远隔重洋，对许多南非人来说，离开祖国并不容易，如果球员需要陪伴家人，那就让他们留在南非。我认为，通过团队精神和相互理解所获得的，可能比通过个人发展所得到的要多得多。适合一个人的方式不一定适合另一个人。”

在本届世界杯上，南非总共只有6名球员效力于海外联赛，其中名气最大的当属在伯恩利的中锋福斯特。虽然他在代表国家队出战时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赞誉，但这更多时因为他不像其他一些更受欢迎的队友那样拥有华丽的球风和张扬的个性。作为进攻的支点，福斯特的空中优势和护球能力对球队的进攻来说都至关重要。

这将是南非第四次参加世界杯。此前每届他们都未能从小组出线，但如今人们感觉这次可能会改写这一纪录。

“对南非整整一代人来说，他们的世界杯记忆停留在2010年，不仅仅因为我们是东道主，更因为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能晋级过，”哈托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沦落为连一丝竞争力都没有的球队。但现在，气氛不同了，有点像2010年时那样，当时因为前景看似一片大好，甚至有报道称全国犯罪率都显著下降了，这足以说明足球在南非有多么重要。”

时间来到2026年4月1日，福琼12年前的不满，随着南非足球逐步走上正轨而烟消云散。国家队的成绩，因为遍布在全国各地的青训学院的建立，以及布罗斯成为主帅，有了直观的改变。在那一天南非对阵巴拿马的热身赛中，开普敦的球场涌入了超过五万五千名观众，尽管南非1比2输给了巴拿马，但这些场景说明南非人民重新对球队燃起了信心。

主帅布罗斯骄傲地说道，“从曾经空旷的球场，到如今场场爆满，人们重新爱上了南非队。”

也许是命中注定。6月11日，在美加墨世界杯的揭幕战上，南非和墨西哥将时隔16年后再次相遇。布罗斯表示，“在足球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我们会像近年来一样去拼搏。”